“你本该在正轨上。”
朱轩的声音不高,却在空寂破败的教室里激起微弱的回响,像一粒石子投入结了冰的死水潭,咚的一声闷响后,留下圈圈扩散的涟漪。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硬生生挤压出来的,带着一种超越六年级男孩的沉重与笃定。
舒柔整个人僵在原地,仿佛被这句突如其来又重若千钧的话钉在了布满灰尘的地板上。那双深褐色的眼睛瞪得极大,像受惊小鹿骤然暴露在强光下,瞳孔深处清晰地映着朱轩此刻那张异常严肃、甚至带着某种近乎悲壮神情的少年面孔。干裂起皮的嘴唇微微张着,喉咙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那句“为什么”似乎已经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和勇气。
时间在布满尘埃的空气里凝滞。窗外操场上孩子们骤然爆发的欢呼声、远处工地沉闷的打桩声,都成了模糊遥远的背景板。教室里只剩下两道粗重不一的呼吸声,在沉寂中对峙着。午后炽烈的阳光穿过破窗上仅存的几块脏污玻璃,斜斜地切割进来,像几柄巨大的、金色的光刃,将漂浮的尘埃照得纤毫毕现。它们在他们之间无声地翻涌、飞舞。
朱轩能清晰地看到舒柔脸颊上细小的绒毛,看到她眼中那片死寂的冰面下,有什么东西在极其微弱地颤动、闪烁,像沉在深海底即将耗尽氧气的火苗,挣扎着不肯彻底熄灭。那一点点微光牵扯着他心脏深处最纤细的神经,尖锐地疼痛着。
就在这时,舒柔的身体极其轻微地瑟缩了一下。她仿佛终于从那巨大的冲击和茫然中惊醒了一丝神智。视线下意识地往下溜,落在了朱轩那只依旧紧紧攥着廉价塑料袋的手上。塑料包装袋在他巨大的握力下扭曲变形,发出濒临破碎的微弱**,几颗裹着劣质金色锡纸的巧克力球在里面被挤得变了形。
她的目光死死钉在那袋被攥住的“赃物”上,眼神瞬间变得复杂无比——有被当场抓住的无地自容,有对那包巧克力命运的本能关注,还有一种更深沉、更尖锐的痛苦,像锈蚀的铁钩在她内心搅动。
“……巧克力…” 她终于再次开口,声音却更加艰涩低哑,几乎只剩气音,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砂纸上摩擦,“…是弟弟…偷的。” 这句话仿佛耗尽了她的力气,声音越来越小,最后一个字几乎淹没在尘埃里。她迅速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像两片湿透的蝶翼,剧烈地颤抖着,仿佛想用这层屏障隔绝整个世界,连同朱轩那灼人的目光。
朱轩的心脏像是被那句“弟弟偷的”狠狠刺了一下,前世模糊的碎片瞬间涌上脑海——那个总躲在舒柔身后、同样瘦小沉默的影子!舒柔偷东西,从来不是为了自己解馋。那些劣质的糖果、几毛钱的小玩意儿,最终往往都塞进了那个更弱小、更恐惧的弟弟口袋里。她瘦削的肩膀,过早地承担起了保护另一个生命的重担,用她所能想到的、最笨拙也最危险的方式。
一股混杂着酸楚和怜惜的热流猛地冲上朱轩的眼眶。他攥着塑料袋的手指不由得松了几分力道。那句“我养你”的承诺,此刻不再仅仅是对眼前这个伤痕累累的女孩说的,那个隐匿在生活阴影里的弟弟的身影,也清晰地在他心头浮现出来。
他需要一个支点,一个能撬动她冰封心防的、看得见摸得着的支点。一个只有他知晓未来的信息差!
一个念头闪电般划过脑海——就在最近几天的本地报纸中缝不起眼的角落,刊登着一则寻求合作代销某种保健品的广告。那份广告本身平平无奇,但朱轩却清晰地记得,就在这则广告刊登后不久,本地一家规模不小的药厂就曝出了生产违规假药的惊天丑闻! 举报的关键点,正是那份广告里提到的合作产品使用了某种被明令禁止的、极其拗口的化学原料!
“咔哒…咔哒…咔哒…”
寂静被一阵单调而有节奏的金属碰撞声打破。是从舒柔校服口袋里传来的。朱轩的目光扫过去。
舒柔的身体猛地一僵,手指几乎是痉挛般地伸进口袋,死死按住里面那个发出声响的东西,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起青白。她的头垂得更低了,几乎要把脸埋进胸前。那个声音暴露了她的秘密,撕开了她试图维持的最后一层伪装——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漫过了她刚刚松动一丝的眼眸。
朱轩心下了然,那是钥匙碰撞的声音。她家的钥匙。那个对她和她弟弟来说,不意味着庇护,只象征着恐惧和痛苦的地方。她把它贴身藏着,如同藏着一块烧红的烙铁。
“下午放学,” 朱轩的声音打破了凝固的沉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目光重新落回舒柔身上,“四点二十,学校后门的老槐树下。别绕路,直接过来。” 他的语气不再是商量,而是一种斩钉截铁的安排。
舒柔的身体微微震了一下,终于抬起了头,那双大眼睛里充满了惊愕和更深的困惑。“为什么……去那里?” 她的声音干涩沙哑。
“等着我。” 朱轩没有解释,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似乎要穿透她所有的防备,望进她灵魂深处那片荒芜的旷野。然后,他不再停留,转过身,脚步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重和决绝,走向教室门口那片刺眼的光亮。
他走得很快,脊背挺得很直,仿佛要挣脱某种无形的束缚。破旧磨白的蓝色校服下摆随着他的步伐摆动,在身后空旷的教室里留下一个沉默而倔强的背影。他没有回头,却能清晰地感知到身后那道紧紧追随着他、充满了茫然和无助的目光,像冰冷的蛛丝缠绕在背上。
他必须快一点。放学前的几个小时,变得前所未有的漫长和煎熬。他需要钱,需要一笔能让舒柔和他那个未曾谋面的弟弟暂时脱离那个魔窟的钱。一个六年级学生的全部家当,不过是口袋里皱巴巴的几块零钞。他需要那个支点,那个足以撬动一切的、只有他知晓未来的信息差——那则即将刊登在明天报纸中缝的、看似普通的保健品合作广告!
下午最后一节是沉闷的数学课。阳光的热力丝毫未减,透过窗户烤着教室里浑浊的空气。粉笔灰在光柱里懒洋洋地漂浮。前排两个男生用课本当掩护,偷偷传递着一张画着拙劣小人的纸条,后排女生强忍着哈欠,眼皮沉重地往下坠。
朱轩坐在靠窗的位置,摊开的数学书上干干净净,一个字也没写。钢笔在他指间无意识地转动着,金属笔帽在阳光下偶尔反射出一点刺目的光。他的目光看似落在窗外那棵枝叶繁茂的梧桐上,焦点却是一片虚无。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紧绷的太阳穴滑下,在下颌处凝住,又被他用校服袖子烦躁粗暴地抹掉。
他全部的感官都像拉满了弦的弓,绷紧到了极致。耳朵竭力过滤掉课堂上所有的杂音——老师平板无波的讲解、同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远处操场上体育课的哨音——只捕捉着走廊里传来的、每一次靠近又远去的脚步声。每一次门轴轻微的转动声,都让他的心脏陡然悬起,又在发现不是期待的目标后重重落下,在胸腔里撞得隐隐作痛。
时间像被粘稠的沥青拖住了脚步,每一分每一秒都被无限拉长。讲台上的挂钟,秒针每一次挣扎着跳过一格,都发出格外沉重的“咔哒”声,敲打在他紧绷的神经上。
终于,一阵不同于学生奔跑的、略显拖沓却又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教室门外。“笃笃笃”,门被象征性地敲响了三下。
教室里昏昏欲睡的气氛被打破。数学老师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先生,被打断思路,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带着被打扰的不耐拉开了教室门。
“陈老师,不好意思,” 门外是教语文的李老师,她语速很快,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朱轩的耳朵,“传达室那边有电话,让朱轩同学马上去接一下,说是他家里有急事找他。”
“急事?” 陈老师狐疑地看了一眼后排的朱轩,“这会儿有什么急事?”
“好像是……他父亲单位打来的,挺急的。” 李老师的声音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
借口!朱轩的心猛地一沉,几乎要跳出喉咙。他几乎立刻就想起了前世那个傍晚——舒柔的母亲,那个泼妇,就是在这个时间点,冲到学校传达室大闹,污言秽语地咆哮着要找舒柔“赔钱”、“赔她儿子的药钱”。学校为了息事宁人,总会第一时间把舒柔叫过去。每一次被叫走,都意味着舒柔身上会添上新的伤痕。这一次,她是为了那袋“被偷”的巧克力而来?还是又找了个什么由头?
巨大的愤怒和冰冷的寒意瞬间攫住了朱轩。他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动作幅度之大,带倒了椅子,在安静的教室里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全班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带着惊讶和探寻。
“朱轩?你干什么?” 陈老师严厉的目光扫过来。
“老师,” 朱轩的声音紧绷得像一根拉直的钢丝,他努力控制着不让愤怒泄露出来,“我家里有急事,我得去传达室!” 他甚至来不及等老师点头,一把抓起桌上那本空白的数学书塞进书包,脚步已经急切地冲向了门口。
“哎?你这孩子!” 陈老师的声音带着惊诧和不满在身后响起。
朱轩充耳不闻。他像一头被激怒的幼兽,撞开挡在门口的李老师(她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头也不回地冲出教室门,朝着楼下传达室的方向狂奔而去!走廊的墙壁在他两边飞速倒退,模糊成一片灰蓝色的光影。书包在背上沉重地拍打着,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激起巨大的回响。
他只有一个念头:快一点!再快一点!绝不能再让她独自面对那个恶魔!
冲下最后一段楼梯,传达室那扇熟悉的绿色木门就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一条缝,里面已经传出了尖锐刺耳的女声,像指甲刮过生锈的铁皮:
“……那个小贱人呢?叫她滚出来!敢偷老娘的巧克力?胆子肥了!看她妈不打断她的狗腿!让她赔!五块钱!一分都不能少!” 声音歇斯底里,带着浓重的市井脏话。
朱轩的心瞬间沉入冰窟,血液却在四肢百骸里沸腾燃烧!他猛地刹住脚步,胸腔剧烈起伏,大口喘着粗气,额头的汗水大滴大滴地滚落。隔着门缝,他看到了那个肥胖臃肿的女人背影,头发胡乱地挽着,廉价的花衬衫被汗水浸透贴在背上。她正叉着腰,唾沫横飞地对着传达室的老张头咆哮。老张头一脸无奈和厌烦,唯唯诺诺地应付着。
在女人的阴影里,靠着冰冷的墙壁,站着那个瘦小得几乎能被忽略的身影。
是舒柔!
她被叫来了。显然比朱轩来得还要快一步!
她低着头,长长的刘海遮住了大半张脸,但朱轩能看到她单薄的肩膀在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双手死死地攥着校服裤子的两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惨白。她没有哭,没有任何声音,只是像个即将被推上刑场的犯人,沉默地、僵硬地承受着那铺天盖地的辱骂和诅咒。
“……跟她那个死鬼爹一样!赔钱货!小偷!天生的贱坯子!老娘生了你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恶毒的话语如同淬毒的冰锥,一下下刺向那个沉默的、颤抖的身影。
就在这时,那个肥胖的女人似乎骂累了,也可能是觉得光是骂不解气,猛地扬起那只粗壮油腻的手,五指张开,带着一股凌厉的掌风,狠狠地朝着舒柔低垂的脸颊掴去!手臂上松弛的肥肉随着她的动作剧烈地晃动。
“住手!!!”
一声暴喝如同惊雷,猛地炸响在狭窄的传达室门口!声音之大,甚至短暂地压过了那女人的咆哮和老张头的劝阻声。
那只扬起的手掌在空中硬生生顿住,离舒柔的脸颊只剩下不到半尺的距离。
所有人——老张头,泼妇般的女人,还有角落里那个颤抖的女孩——全都像被按下了暂停键,猛地转过头,看向声音的来源。
朱轩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幼狮,站在门口,胸膛剧烈起伏,眼睛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微微发红。他刚才的吼声几乎撕裂了喉咙,此刻正急促地喘息着,死死地盯着那个扬起巴掌的女人,那双属于六年级男孩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近乎实质的、令人心悸的冰冷烈火!
传达室里的空气凝固了几秒。
那肥胖女人脸上的凶狠表情僵住了,随即被一种被冒犯的、更加扭曲的愤怒取代,她那双浑浊的眼睛瞪得像铜铃,上下打量着门口这个穿着旧校服、气喘吁吁的男孩:“你个小兔崽子是谁?吼什么吼?关你屁事?!滚一边去!”
朱轩没有看她,他的目光越过她臃肿的身体,精准地落在了阴影里的舒柔身上。
舒柔也正看着他。那双总是被阴霾笼罩的大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着朱轩那张因为狂奔和愤怒而涨红的脸。那眼神里,有震惊,有难以置信,还有一丝更加复杂的东西——像是长久禁锢在黑暗中的囚徒,突然瞥见了一道刺破铁窗的光,那光亮太过灼眼,反而让她本能地想要蜷缩回更深的黑暗里。她的身体在剧烈的颤抖中停顿了一瞬,随即更加剧烈地抖了起来,像是秋风中最后一片枯叶。她下意识地想要后退,脊背却重重地撞在了冰冷的墙壁上,退无可退。
朱轩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又松开,剧烈的抽痛过后,是更加汹涌的愤怒在血管里奔流。他强迫自己移开目光,重新看向那个挡在面前的、如同母夜叉般的女人,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巧克力,是我拿的。”
“什么?” 女人愣住了,叉腰的手放了下来,狐疑地眯起眼睛。
朱轩深吸一口气,目光锐利地迎上她:“就在刚才,小超市门口。我拿的。跟她没关系!”
“你?” 女人嗤笑一声,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肥胖的脸上挤满了鄙夷,“你个小毛孩子也敢出来充英雄?替她顶包是吧?呸!你们这些小杂种,都是一路货色!偷了老娘的东西还想赖?” 她唾沫横飞,油腻的手指几乎要戳到朱轩的鼻尖。
朱轩强忍着胃里翻腾的恶心感,毫不退缩:“是不是我拿的,老板娘你自己心里清楚!要不要现在去你店里看看监控?” 他故意提高了音量,目光灼灼地逼视着那个女人。他知道那个小破超市根本就没有监控!但他赌的就是这女人色厉内荏,赌的就是她对自己那点见不得光的手段的心虚!
果然,女人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嚣张的气焰明显弱了几分,底气不足地叫嚷:“看…看什么监控!老娘就是看见她了!就是她!赔钱!五块!少一分都不行!”
就在这时,传达室的老张头终于找到了插话的机会,他急忙上前一步,带着息事宁人的口吻劝道:“哎呀算了算了,王大姐,几个孩子,几颗巧克力值几个钱?闹到学校对谁都不好……” 他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挡在朱轩和那女人中间。
“不值钱?老娘的东西蚊子腿也是肉!你……” 女人还在不依不饶,但语气已经不如刚才强硬。
“赔钱,是吧?” 朱轩突然打断她,声音异常冷静。他不再看那个歇斯底里的女人,也不再看角落里僵硬的舒柔。他只是猛地拉开自己那个洗得发白的旧书包拉链,动作带着一种近乎发泄的粗暴。他的手在里面快速地摸索着,翻动着里面那几本同样破旧的书本、几张皱巴巴的草稿纸、一个掉了漆的铁皮文具盒……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擂动着,每一次跳动都牵扯着恐惧的神经——那薄薄的钱夹,那承载着他全部希望和孤注一掷的小小纸卷,还在不在?!
指尖终于触到了一个硬硬的、带着棱角的物体!
朱轩的手指猛地收紧,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他以最快的速度将它攥在手心,然后干脆利落地从书包里抽了出来!
那是一个用好几层旧报纸紧紧卷起来的小纸卷,外面还用一根细细的橡皮筋牢牢箍住。纸卷不大,只有他拇指粗细,七八公分长。
他当着传达室里所有人——惊愕的老张头、目瞪口呆的女人、以及角落里那个忘记了颤抖、只是死死盯着他手的舒柔——的面,手指用力,一把扯断了那根橡皮筋!
然后,他捏住纸卷的一端,猛地一抖!
“哗啦——”
一叠卷得紧紧的钞票瞬间展开!
最大面值的钞票在最外面,是几张红色的百元大钞(那是他不知道攒了多久的压岁钱),里面夹杂着几张绿色的五十元,更多的则是皱巴巴的十元、五元、甚至一元、五毛的零钞。所有的钱都被精心卷过,此刻在他的动作下舒展、散开,发出清脆的纸张摩擦声。
空气彻底凝固了。
那叠钞票虽然厚薄不均,新旧不一,但此刻被少年紧紧攥在手里,带着一种沉甸甸的质感。在午后传达室有些昏暗的光线下,那些不同颜色的票面,像一团突兀而刺目的火焰,瞬间灼烧了所有人的眼睛。
肥胖女人脸上的愤怒和鄙夷如同被泼了一盆冷水,瞬间冻结,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贪婪、惊愕和难以置信的复杂表情,嘴巴也不自觉地张大了一些。老张头更是直接忘了说话,眼睛瞪得溜圆,看看那叠钱,又看看眼前这个穿着旧校服、气势却截然不同的少年。
朱轩的目光掠过女人那张令人作呕的胖脸,径直落在角落里的舒柔身上。
舒柔已经完全僵住了。她那双深褐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朱轩手里那叠展开的钞票,瞳孔因为极度的震惊而放大到了极致,仿佛看到了世界上最不可思议的景象。干裂的嘴唇微微颤抖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巨大的冲击让她忘记了恐惧,忘记了屈辱,只剩下纯粹的、仿佛被雷电击中的茫然。那代表着什么?一笔对她而言如同天文数字的“巨款”?这个总是躲着她的朱轩……他竟然……
朱轩没有给她任何思考的时间。他收回目光,看向那个已经被钞票吸引住、眼神不断闪烁的女人,声音冰冷得像淬了寒冰:
“钱,我赔给你。”
他用另一只手,从那叠散开的钞票里,精准地抽出一张崭新的五元纸币。纸币的边缘在空气中发出清晰的声响。
“拿着。” 他两根手指捏着那张五块钱,手臂笔直地伸出去,几乎要戳到那女人的鼻子,“巧克力钱。”
他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和冰冷的警告。
女人看着递到眼前的五块钱,又看看朱轩手里那厚厚一沓明显不止五块的钞票,喉咙里下意识地滚动了一下,贪婪的光芒在她浑浊的眼睛里一闪而逝。她的手几乎就要不受控制地伸出去。
就在这时,朱轩的声音再次响起,不高,却像淬了毒的钢针,精准地扎进她的耳膜:“拿了钱,闭上嘴,立刻消失。再敢来学校找她一次麻烦……”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女人那张油腻的脸,嘴角极其缓慢地勾起一丝冰冷到令人心底发寒的弧度,“……我就去找警察叔叔聊聊,聊聊你是怎么把自己女儿剥光了‘教育’的录像带,藏在你家床底下那个旧饼干盒子里的。”
这句话,朱轩是压低了声音说的,只有站得最近的他和那个女人能听清。
如同一盆冰水混合着烧红的铁屑,兜头浇下!
肥胖女人那张油腻的脸庞瞬间褪尽了所有血色,变得一片死灰!眼睛里的贪婪和凶悍如同被狂风席卷的烟尘,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纯粹的、深入骨髓的惊恐!她的身体剧烈地摇晃了一下,像是突然被抽掉了所有骨头,踉跄着后退一步,后背重重撞在传达室的木头门框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她死死地盯着朱轩,嘴唇哆嗦得像暴风雨中的树叶,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声音,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那眼神,如同白日撞见了最恐怖的厉鬼!
朱轩不再看她一眼,仿佛那只是一团令人作呕的垃圾。他捏着那张五块钱的手往前又送了送,几乎要碰到女人的衣襟。
女人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一缩身体,惊恐万状地看着那张钞票,又看看朱轩那双冰冷得不带一丝人类情感的眼睛,巨大的恐惧彻底摧毁了她所有的意志。她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狼狈不堪地一把夺过那张钱,看也不敢再看任何人,更不敢再看角落里的舒柔一眼,肥胖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速度,如同身后有厉鬼索命,跌跌撞撞、连滚带爬地冲出传达室,眨眼间就消失在了楼道外的阳光里,只留下一串仓惶远去的脚步声和几声变了调的、压抑的呜咽。
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太过颠覆。
传达室里死一般的寂静。老张头张着嘴,看看空荡荡的门口,又看看捏着厚厚一沓钱、神情冷峻的朱轩,彻底石化在原地,大脑完全宕机,无法理解刚才那几分钟里究竟发生了什么惊天逆转。
朱轩缓缓地、缓缓地吐出一口灼热的气息,仿佛要将胸腔里刚才强行压下的所有愤怒和杀意都吐出去。他握着钞票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有些发白。他慢慢地转过头,目光再一次投向角落。
舒柔还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像一尊失去支撑的脆弱雕像。她那双大大的眼睛里,此刻不再是麻木的死寂,也不是刚才震惊的茫然,而是翻涌着一种极其复杂、极其汹涌的东西——有劫后余生的惊悸,有对眼前这个陌生朱轩的极度困惑,有目睹母亲被彻底击溃带来的巨大冲击,更深处的,是一种被巨大的、未知力量强行掀翻了所有认知的剧烈动荡和……一丝极其微弱,却极其顽强地穿透层层迷雾挣扎而出的,如同晨曦破晓般的微光。
她死死地盯着朱轩,嘴唇翕动着,似乎想问什么,却一个字也发不出声。身体依旧在细微地颤抖,但不再是因为纯粹的恐惧。那眼神,像是在凝视着一个突然闯入她黑暗世界的、浑身笼罩着神秘光晕的……骑士?还是魔鬼?
朱轩没有走近她。他只是隔着几步远的距离,隔着传达室里尚未散尽的惊悸和尘埃,静静地看着她眼底那片动荡的、闪烁着微光的深潭。他沉默地将手中其余的钞票,重新卷好,塞回那个小小的、硬硬的纸卷里,动作恢复了之前的沉稳。橡皮筋被重新箍紧。
然后,他抬起手,没有看老张头,只是扬了扬手中那个小小的纸卷,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
“张爷爷,劳烦您,帮我打个电话回家。” 他报出了一串电话号码,是前世记忆中他父亲秘书办公室的座机号,这个号码在这个时间段应该还没变。“就说朱轩找他,有非常非常重要的事情,关系到他工作上的一个大隐患……嗯,关于‘惠民制药厂’的……请他务必尽快来接我。”
老张头还沉浸在刚才的震撼中没回过神,下意识地接过朱轩塞过来的纸卷,入手沉甸甸的,那里面卷着的,哪里是钱,分明是这个少年用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手段掀起的惊涛骇浪!
“好…好……” 老张头看着朱轩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不由自主地应下,拿着纸卷走向电话机,手指都有些哆嗦。
朱轩安排完,目光重新落回舒柔身上。女孩依旧靠着墙,脸色苍白如纸,仿佛刚才经历了一场无声的酷刑。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却亮得惊人,所有的迷雾似乎都被刚才那场风暴短暂地吹散了,只剩下一种近乎虚脱的、却异常通透的迷茫和探寻,一瞬不瞬地回望着他。那眼神深处,一丝微弱的光芒如同风中的烛火,顽强地摇曳着,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依恋的温度。
朱轩的心湖像是被投入了一颗滚烫的石子,沉闷的痛楚下泛起令人心悸的涟漪。他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再开口时,声音低沉而轻柔,带着一种穿越了漫长光阴的疲惫与坚定,清晰地传入舒柔的耳中:
“记得吗?我说过,下午四点二十,后门老槐树下。”
他顿了顿,目光深深地望进她眼底那片初露微光的深潭。
“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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