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沙海

自由城邦“渡鸦港”的空气，像是永远煮着一锅浑浊的汤。

咸腥的海风、劣质燃料的废气、拥挤人畜的汗味，还有下水道蒸腾上来的、难以言喻的陈腐气息，在午后的烈日下猛烈地发酵。

凯恩·罗伊斯靠在“老鬼”杂货铺油腻腻的门框上，眯着眼，像一头习惯了恶劣环境的沙漠蜥蜴，努力过滤着这令人窒息的混合气体。

汗水沿着他古铜色的鬓角滑下，在蒙着薄薄一层沙尘的脸颊上冲开一道小沟，滴落在粗布衬衫领口，洇开深色的斑点。热浪扭曲着远处码头林立的桅杆轮廓，空气仿佛凝固的油脂。

他讨厌这种粘稠的闷热，远不如大漠深处那种干爽、能把人骨头缝里的水分都榨出来的酷热来得痛快。至少在那里，风是自由的，危险是看得见的。

“老鬼”的声音从铺子深处传来，带着金属摩擦般的沙哑，刺破了粘稠的空气：“‘沙痕’，杵那儿当门神呢？活儿来了，接不接？烫手，但金子够足。”

他枯瘦的手指捻着一张边缘磨损的羊皮纸卷轴，纸卷上隐约可见墨绿色的复杂纹章。

凯恩没动，只是眼珠转动了一下，目光落在老鬼手里的卷轴上。那纹章…像纠缠的藤蔓，又像某种抽象的眼睛。翡翠王国的标记。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下唇，喉咙里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说。”

“沙民之歌，”老鬼把卷轴往前一递，浑浊的老眼在昏暗的铺子里闪着精明的光，“就那个埋在‘叹息沙海’深处，据说风一吹能听见祖先鬼魂唱歌的破石头堆儿。王国那帮酸腐学者指名道姓，要你凯恩·罗伊斯去找。”

沙民之歌？凯恩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那地方被沙民后裔视为圣地，也视为诅咒之地，流沙、毒蝎、还有那些守卫圣坛、对外来者充满敌意的沙民战士，都让它成了遗迹猎人名单上“**险低回报”的典范。王国学者？他们什么时候对传说这么上心了？还肯花大价钱？

“为什么是我？”凯恩的声音低沉，带着沙砾摩擦般的质感。

“哈！”老鬼嗤笑一声，露出几颗发黄的牙齿，“还能为啥？你‘沙痕’的名头响啊。能从‘噬魂裂谷’的幻雾里摸出‘月泪石’，在‘嚎哭迷宫’的活体石墙下爬出来…整个渡鸦港，论跟那些要命的古代陷阱和诡异能量场打交道，你排第二，谁敢排第一？你那点‘小把戏’，”

老鬼意有所指地扫过凯恩骨节分明、指腹布满老茧的双手，“不就是干这个的么？”

凯恩沉默地伸出手。老鬼嘿嘿一笑，把卷轴拍在他掌心。入手微沉，纸张带着一种奇特的韧性和凉意。他展开卷轴，快速扫过那些用优雅古体写就的文字和一张绘制得相当精准的地图。委托内容简洁：找到圣坛，记录其状态，尤其关注任何“异常的灵源波动”或“非自然形成的能量节点”，并带回一件“具有显著灵源共鸣的核心器物”。

报酬那一栏的金币数额，确实足够让他在渡鸦港最豪华的旅馆顶层挥霍一整年，或者买下一艘不错的近海快船。

丰厚得反常。

一丝微弱的警觉，像沙漠夜晚的冷风，吹过他心湖。他合上卷轴，塞进腰间的皮质工具袋。“定金一半，老规矩。装备清单下午给你。”没有废话。

“爽快！”老鬼搓着手，“不过，‘沙痕’，有风声…钢铁联邦的‘勘探队’，最近也在叹息沙海边缘转悠，装备精良得像要去打仗。他们鼻子比沙鼠还灵，闻到点金子味儿就扑上来。你…悠着点。”

联邦？凯恩眼神一凛。那些披着科技外皮的秃鹫。他们感兴趣的从来不是历史，而是如何把古代遗迹里残存的力量变成武器或者能源核心。翡翠王国和钢铁联邦…这两股风马牛不相及的势力，同时盯上沙民之歌？这潭水比他预想的还要浑。

“知道了。”他简短应道，转身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重新投入渡鸦港灼热的喧嚣之中。

他没有立刻去采购，而是拐进一条狭窄、弥漫着劣质香料和腐烂水果气味的小巷。阴影暂时隔绝了毒辣的阳光，也隔绝了大部分视线。凯恩背靠着一堵被油烟熏得发黑的墙壁，从工具袋里拿出那张地图，再次展开。指尖无意识地拂过地图上标记的圣坛位置。

就在指尖触碰那墨点的瞬间，一股微弱的、近乎错觉的灼热感，沿着神经末梢倏地窜上手臂！非常短暂，像被静电刺了一下，却让凯恩的心脏猛地一缩。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指关节捏得发白。

这感觉…不对劲。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那瞬间的悸动和手臂皮肤下残留的、仿佛被无形之线轻轻刮过的异样感。将地图仔细收起，他抬头望向巷口外那片被热浪扭曲的天空。叹息沙海…那里埋着的，恐怕不止是沙民的歌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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