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香港之旅（2）

此刻，南国的夏夜刚刚开启。暑气稍稍退场，大都市的夜生活却已经迫不及待地粉墨登场了。位于江海大学边的这条夜市街，由于青春的海量加持，早已熙熙攘攘，热闹非凡。霓虹灯牌在氤氲的水雾中晕开一片迷离的光影，将整条街道染成温馨暧昧的玫红色。一张张青春靓丽的面孔，朝气蓬勃，神采飞扬，在烟与火的熏陶中绽放年轻的自信和象牙塔的清纯。

黏腻的晚风裹挟着各式灼热的气味扑面而来：新疆羊肉火上浇油熏烤的浓烈腥膻，扬州炒饭翻动飘散出来的香精糊味，潮汕牛肉丸在滚烫高汤中起伏的鲜香，广西螺蛳粉特有的酸笋气息，还有客家酿豆腐在铁板上滋滋作响的焦香。学生们穿着清凉的夏装，人字拖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发出啪嗒声响，三五成群地穿梭于各色摊档之间。

“冰冰凉凉，解暑蜜糖！”一家老字号迷糖水摊前，老板娘操着浓重的粤语口音吆喝着。她的摊位上整齐排列着二十余个不锈钢桶，装着红豆沙、绿豆汤、杨枝甘露等各式广式蜜糖水。几个女生正围着摊位挑选，手中的小风扇呼呼地转着，却吹不散鼻尖上细密的汗珠。

梅子和陆缇希勾肩搭背，穿行在人群中，边说边笑，放浪形骸。见到糖水，两人停下来。陆缇希问梅子想喝啥，她请客。梅子点了一份绿豆汤，陆缇希要了一份藕粉汤。陆缇希问我要点什么，我喝不惯这些，没有点。

喝着糖水，梅子和陆缇希继续寻找合适的档口吃宵夜。越往深处走，气味愈发强烈。一家挂着“汕味舒服”条幅的生腌摊前围着一群学生。戴着橡胶手套的老板熟练地处理着鲜虾、血蛤和皮皮虾，加入蒜头、辣椒、香菜和特制酱汁快速拌匀。几个大胆的学生一边嘶嘶地吸着气，一边将晶莹剔透的生腌虾送入口中，顿时辣得满脸通红，却仍忍不住竖起大拇指。梅子和陆缇希也凑过去，点了一份生腌虾。梅子拎起一只腌虾，小心翼翼地放入口中，咀嚼一下，赞不绝口，连说好吃好吃。陆缇希也尝了一只，不过马上就吐出来了，咿呀咿呀地直呼辣。梅子把剩下的生腌虾塞给我，和陆缇希继续前寻。

寻到夜市中段。一棵苍老遒劲的百年榕树下摆着几个特殊摊位。美术系几个同学正在现场为人画肖像速写，他们的画板上已经夹了七八张完成的画作。旁边是是一个扎染摊，各式T恤和帆布包挂在榕树气根间，在夜风中轻轻摇曳，与画板相得益彰，像极了一个简易风格艺术馆。“同学，睇下耳环，全部自己设计嘅！”一个穿着汉服的女生用闽普热情招揽顾客。她面前摆着一个摊位，摊位上堆着不少融合闽绣元素的手工饰品，每件作品都透着闽南风情。

梅子立刻来了兴致，停下脚步，站在一个男生后面，观看其作画。男生正在给肖像点画眼睛。梅子凝视片刻，又往画板左上角的真人照片扫了一眼，然后对男生说：“同学，你这眼睛，能否让我来试一试。画不好，这张画我赔你。”男生抬头打量梅子一下，或许是梅子长得赏心悦目，气质不俗，让其不忍心拒绝，遂欣然同意，将画笔递给梅子，避到一边，将座位让给梅子。梅子坐下来，挥动画笔，在眼睛上精细地涂抹几下。立刻，整张画像的精气神和灵魂就跃然纸上，与照片上的真人毫无二致，形神兼备。

男生当即向梅子竖起大拇指，夸赞道：“同学厉害，也是江大的吗？”

梅子的打扮清纯减龄，加上她保养得好，像个小女生一样，男生以为她还是在校女生。

梅子愣了一下，随即美美一笑，羞涩地说道：“艺校的，艺校的。”

“哇，怪不得这么优秀，原来是艺校的。”男生赞不绝口道。

梅子谦逊一笑，说：“哪里哪里，还要向江大的才子们学习。”

梅子向我招招手。我凑过去，梅子喷着酒气对我说，现在夜市人多，位置不好找，就这榕树下算了，要我到旁边的烧烤店请老板搬张桌子和几副凳子来。今晚的夜宵就安排在这里。我不敢违拗，遂到一旁叫粤北时代的烧烤店内请老板帮忙安排。老板是一对小夫妻，正在紧张地熏制烧烤。店内店外已有几把桌客人，夫妻俩忙得像陀螺一样，根本停不下来。女老板请我稍等片刻，她忙完手中的活儿马上安排。我瞅着还有几张折叠桌堆在墙角，也不等夫妻俩发话，就决定自己动手。我把折叠桌搬到榕树下，架起来，然后到店里搬来几张塑料凳，一个简易的烧烤台席就算搭成了。我又找来菜单，先把烧烤点上。这次，我不让两个醉鬼作主。要是再点一整张菜单，那可纯粹是作践美食，暴殄天物了。

我按我自己的喜好，简单地点了几样。梅子和陆缇希已经喝醉，吃不了什么。在海底捞时，虽然菜品下了不少，但我们基本不怎么吃。我就动了几筷子，一来梅子和陆缇希放飞自我，狂饮暴喝，不管不顾，我得时刻监控场面，生怕两人一言不合，就干起架来；二来，两人划拳时，把我当服务生吆喝来吆喝去，给两人斟酒判拳；我都没有时间去吃。所以，肚子还是有点饿，我想吃点烧烤填一下。

梅子把那几个作画的学生和穿汉服的女生也叫过来，请他们吃烧烤。几人起初不太好意思，婉言谢绝。“没事，我也是学美术的，大家认识一下。”梅子爽朗地说道。几人还是犹豫不决。梅子过去把穿汉服的女生拉过来，按在凳子上。几个男生见状，也不好推却，遂放下手中的画笔，围坐过来。

“欢子，把你的那些同学也叫几个出来，吃烧烤就讲究人多，热闹，才有气氛。”梅子吩咐道。

我开始不太想叫，但想到不认识的人都进来免费受用了，我叫上几个同学过来分享一下又何妨。于是，我给经常和我一起踢足球的两个同学打电话，让他们赶快来夜市街喝酒。又给蔡小霖打电话，请她叫上林嘉雯，到夜市街来吃宵夜。不多久，四人就赶来了。这下男男女女，十余号人，顿时热闹起来。我点的那些烧烤肯定不够大家塞牙缝，我赶紧悄悄去加上。

我叫来的两个男生，一个叫周明伟，甘肃人，身材瘦长，皮肤白皙；一个叫安以忱，江海隔壁苏南人，身形粗壮，浓眉大眼，是我们足球队的主力前锋。没想到，安以忱与其中的一个作画的同学认识。我们很快打成一片。作画的几个同学都作了自我介绍，有三个是江海大学艺术学院的，其余有江城艺校的，有江城美院的，还有其他高校的，和我一样，都是大二的学生。我也作了自我介绍，还像他们介绍了梅子和陆缇希，周明伟和安以忱。最后，特意介绍了蔡小霖和林嘉雯，说她们是宝岛台湾来的。

“太好了，过几天我去香港，想趁便去台湾玩一遭。如果通行证和签注下来，我就从香港过去。”梅子兴冲冲地说道。“到时候，两个妹妹给我一些旅行建议，台湾哪里好玩，哪里有好吃的，都介绍介绍。如果你们回台湾，我可以带大家去一起游玩。”

“好，一定为姐姐当好参谋。”蔡小霖欣喜地说道。“这马上就要开学了，我们也不准备回去了。到时候，只能远程给你当向导了。咱们先加个微信。”

梅子当即与蔡小霖互加微信，又把林嘉雯的微信也加上。不过，林嘉雯不似蔡小霖这么热情，也没有表态说要给梅子当参谋。甚至，梅子加她微信时，她明显迟疑了片刻，貌似对梅子主动加她微信的举动不怎么欢迎。林嘉雯也不像大家那样流露出开心的笑容，从她落座起，就一直眉头微皱，郁郁寡欢，心事重重。只在大家都开心地畅笑时，她必须附和一下，才勉强地挤出一丝微笑作为回应。林嘉雯今晚的着装也特别的质朴，甚至还有些土气，一件纯白色的圆领文化衫，可能多次清洗了，有点松垮，领口被撑得微微变形，配一条米黄色的柔软无型阔腿七分裤，走起路来裤腿飘飘荡荡。足下是一双旧的网状运动鞋，加一双白色短棉袜；袜口可能有一圈彩条，但脚后跟部分已经被磨得有些起球。头发可能刚刚洗过，还飘着潘婷洗发水的香味，简单地绑一下，懒散地绕过粉颈垂到胸前。

“你真的要去香港？”我附到梅子耳边，低声问道。

“去，要去。我去那边有事。”梅子悄声说道。“而且你也去，我听说前两天来唐宋经纬考察的那个中东大户，会在香港停留几天。我找人去联系他了，我们到时候约他见一面。”

“啊，我也去？！”我面露难色地说道。

“必须去，我已经在四季酒店把房都订好了。”梅子以一种不容置疑地口吻命令道。

我就不好再反抗。说实话，我其实很不想去。我想回老家一趟，看望一下父母。马上就要开学了，大三课程据说相当繁重，我基本没有时间回去了。父母渐渐老去，留给我们陪伴的时间已然不多。而且，我姐夫的尿毒症越发严重了，透析似乎都不怎么解决问题。我知道，他已时日无多。作为至亲，我想回去看看他。

晚风中忽然飘来几个雨点。抬头一看，原本晴朗的夜不知何时已彤云密布。南方的天，像小女孩的脸，说变就变，反复无常。我们赶紧行动起来，替那几个作画的同学把画板收起来，又帮唐装女生收起手工饰品。刚忙完这些，瓢泼大雨倾盆而下。店老板连忙撑起雨棚，我们的烧烤宵夜才得以继续。

梅子让老板先上一件冰啤酒来。我边喝啤酒，边天南海北地侃大山，等待烧烤的出炉。一会儿，雨停了。烧烤也陆续上来，摆了满满的一桌。大家可能也都有些饿，基本都不怎么客气，抓起烤串就大快朵颐。连梅子也吃得津津有味。只有林嘉雯，依旧保持矜持，很少下手，偶尔抿一口啤酒。

趁着梅子不注意，我悄悄附到贴到她耳边，问：“你不吃烧烤？”

“不怎么喜欢吃。”林嘉雯以纤纤玉手遮在嘴边，柔柔地说道。

“你哪天有空？我请你吃西餐。”

“这个，最近都不怎么有空。谢谢你啊，等有时间，我约你。”

我感觉有点有点落寞。

一箱啤酒很快见底了，梅子大声吆喝，让老板赶紧上啤酒。那豪放的样子，与平时的矜持和优雅判若两人。我担心她喝醉，说出一些不该说的话，于是几次提醒她不要贪杯。她乜斜着醉眼，抛给我一个媚眼。“你就让我今晚醉一次，我觉得很开心。我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梅子乞求说。

或许，这是梅子的肺腑之言。往常，她出入的都是高级餐厅，或在她的那栋空旷的独栋别墅里，很少像今天这样，与普通人，与烟火气，有亲密接触。高级餐厅，或是独栋别墅，可以给她精致的生活，但给不了她人间的普适性大众化快乐。一个人，住在高高的天上，注定是孤独的，单调的。即便物质生活丰富多彩，精致奢华，但如果缺少普罗大众的那种温馨地气，也不可能获得真正的快乐。这也可以解释，为何古代的帝王们，很少活得长久，平均寿命三十余岁。除了各种政治因素的阴暗面叠加压力，他们远离市井，远离大众，身心孤寂，精神压抑，也是短命的诱因。

雨后，地面上留下亮晶晶的水洼，倒映着霓虹灯光和年轻的身影。大家似乎早已习惯这种多变的天气，消费的愉悦丝毫没有被这场暴雨所影响，短暂的局促过后，大家又放飞自我，继续享受这湿热而鲜活的夜宵美食。普通话、粤语、客家话、潮汕话、河南话、云贵川腔等各种口音交织成独特的南国夜曲。天南地北的风味与青春活力碰撞融合，构成了一幅独属于南方大学城的夏夜图景。即便夜深，这份湿热中的热闹和豪放仍在继续，青春的激情仿佛永远不会消褪，不会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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