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叶被马蹄碾得粉碎,发出细碎的哀响,混在风里,却盖不住背后那道撕心裂肺的哭声。
江黎伏在马背上,左臂死死环着胸前的襁褓。那不足半岁的婴孩不知是被颠簸惊着了,还是感受到了母亲身上的紧绷,哭声尖利得像根针,一下下扎在她心上。
她腾出右手抹了把汗湿的额角,指尖触到的,是鬓边被风扯乱的发丝,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那是方才一支冷箭擦着脖颈飞过,带起的皮肉刺痛。
“不怕,江儿,娘在。”江黎低声哄着,声音被风割得支离破碎,连自己都觉得没什么力气。可怀里的哭声丝毫未减,反而因为马匹的剧烈起伏,变得更加急促。\
身后的马蹄声像一张网,越收越紧。
密密麻麻,从四面八方涌来,却始终藏在层层叠叠的竹影里,连半张人脸都看不见。只有冷箭,一支接一支,带着破空的锐啸,从竹林深处飞射而出。
江黎的身体像一片被风催动的叶,在马背上灵活地辗转腾挪。有时是猛地俯身,让箭矢擦着背脊钉进前方的竹干;有时是侧过身,左臂将孩子护得更紧,右手猛地一拽缰绳,让马匹向侧方滑出半步,避开擦着腰侧飞过的致命一击。箭尾在空气中嗡鸣,泥土被射得飞溅,可她始终像有预知般,一一躲过。
只是那哭声,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她喉头。她知道孩子怕,知道他不舒服,可此刻,她连停下来拍一拍他的功夫都没有。
突然,前方的竹林出现一道狰狞的裂口——是断崖。深谷中云雾翻涌,望不见底,崖边的风卷着寒意扑来,带着死亡的气息。
身后的马蹄声骤然密集,仿佛那些藏在暗处的猎手终于看到了绝境,开始最后的围堵。
一支箭几乎是擦着婴儿的襁褓飞过,钉在江黎的肩膀上。江黎的心猛地一揪,怀里的哭声瞬间拔高,似乎也知道母亲受到了伤害。
箭头不深,江黎忍着剧痛将坚持拔掉,扔向后方向,但她的眼神始终看着前方。
退无可退。
她咬紧牙关,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与其被乱箭射死在这片竹林里,不如赌那一线生机。
江黎猛地勒紧缰绳,胯下的“渡晨”通灵一般,发出一声悲愤的长嘶,前蹄腾空而起。
她借着这股力道,身体前倾,将孩子更紧地护在怀里,同时双腿狠狠夹向马腹,她怒吼一声:
“给我——跳!”
渡晨仿佛听懂了她的指令,庞大的身躯在空中划出一道决绝的弧线,向着那道深渊跃去。
风声在耳边炸开,怀里的哭声被风撕扯得变了调,江黎眼神死死望着前方,眼中充满血丝,只凭本能感受着马匹在空中的平衡。
“咚!”
马蹄重重落在对岸的土地上,激起一片尘土。渡晨踉跄了两步,终究稳稳站住。江黎几乎是在马停稳的瞬间,便已反手摘下背上的长弓,动作快得像一道残影。
她转身,怀中的婴儿还在哭,小脸憋得通红。她无暇安抚,只用右臂将孩子圈在胸前,左臂稳稳拉开长弓,一支箭矢已然搭在弦上。
对岸的竹林里,马蹄声依旧若隐若现,像鬼魅般徘徊不去。那些人还在,藏在竹叶的缝隙里,用目光丈量着她的位置。
江黎的眼神比崖边的风更冷,比手中的箭簇更锐。她的目光扫过层层叠叠的竹影,仿佛能穿透那些青碧的屏障,直抵暗处的眼睛。
怀里的哭声渐渐低了些,许是哭累了,只剩下抽噎,像小猫爪子似的挠着她的心。
风忽然停了。
竹林里的沙沙声骤然消失,连那若有若无的马蹄声都仿佛凝固在空气里。苏晚星的呼吸与之一致,就在这死寂的刹那,她松开了手指。
“咻——”
箭矢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啸,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精准地扎进对岸竹林的某一处。
一声短促的闷哼后,是重物从马背上摔落的钝响,紧接着,是骨骼被狠狠穿透的脆响。
那支箭穿透了骑兵的胸膛,带着他翻落马下,箭镞余势未消,竟将他的头颅硬生生钉在了身后的竹干上。
鲜血顺着箭杆缓缓流下,染红了青碧的竹身,在落叶满地的林间,绽开一朵刺目的花。
江黎的脸上没有任何波澜。既没有得手的松懈,也没有杀人的动容,只有一种刻入骨髓的认真,一种绝境中不肯弯折的倔强,以及被无数次生死打磨出的平静。她甚至没有看那结果一眼,只是垂下手臂,将长弓重新背好。
调转马头,再次扬起四蹄,载着她们母子,向着与追兵相反的、更远的地方奔去。江黎心里清楚,光凭自己一个人想要对抗一整个训练有素的队伍是几乎不可能的。
她现在能做的只有逃,逃的越远越好,直到逃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可是哪真正安全的地方呢?江黎心里自有答案。
佳城南街角的算命摊前,陈稑斜倚在折叠椅上,一身洗得发白的黑色道袍沾着些尘土,头发随意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额前,倒衬得那张二十多岁的脸多了几分不羁。
他嘴里叼着根没抽的草杆,脚边的小炭炉上煨着半壶凉茶,正晃悠着腿,自在得像只晒够了太阳的猫。
“陈算子,陈算子!”一声略显急切的呼喊打破了这份悠闲。
陈稑抬眼,见是个穿着粗布衣裳的老妇人,手里牵着个约莫三岁的小男孩。孩子梳着总角,圆脸蛋红扑扑的,正睁着乌溜溜的眼睛打量他。老妇人脸上堆着小心翼翼的谄笑,把孩子往前推了推:“快,给我家小圆看看,算算他以后的运势。”
陈稑吐掉草杆,伸出两根手指,懒洋洋地晃了晃:“一如既往,这个数。”
老妇人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堆得更满,连忙从怀里掏出两串用麻绳串好的铜钱,轻轻放在摊位的木板上。
铜钱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她却悄悄攥紧了衣角——这可是家里近一星期的嚼用。但低头看了眼孩子,眼里又泛起疼惜,肉痛归肉痛,为了小圆,值当。
“孩子的生辰八字呢?”陈稑收起铜钱,随手丢进旁边的旧木盒里,盒内立刻传来一阵哗啦啦的碰撞声。
“哎,准备好了,准备好了!”老妇人忙不迭地从袖中摸出张泛黄的纸,上面用工整的小楷写着孩子的生辰。
陈稑接过纸,眯眼扫了扫,又从摊下抽出一本厚厚的线装书。书页边缘卷得厉害,纸页泛着陈旧的黄,他手指在目录上快速划过,很快翻到对应的页数,眉头微蹙着看了片刻,又掏出支磨得光滑的狼毫笔,蘸了点墨,在纸上写写画画。
小男孩好奇地凑过来,想看清他写了什么,被老妇人轻轻按住。
不过片刻,陈稑搁下笔,将纸推回去:“这孩子命好,平顺无虞,活个五十岁不是问题。就是火气重,日后去南江那边落脚最好,水能克火,保他安稳。”
“哎呀,太好了!太好了!”老妇人接过纸,如获至宝地叠好揣进怀里,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多谢陈算子,多谢您!”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又从随身的布包里掏出一小叠用布裹着的鸡蛋,硬是塞进陈稑手里,“这点东西您收下,不值钱,是我的一点心意。”
陈稑也不推辞,接过来放在一旁:“去吧,路上当心。”
老妇人又谢了几句,牵着孩子的手,一步三回头地走了,远远还能听见她低声跟孩子说“以后咱们去南江住”。
陈稑正拿起一个鸡蛋在桌角磕了磕,准备剥壳,眼角的余光却瞥见街上的人影突然像受惊的鱼群般四散开来。
卖糖葫芦的小贩猛地将插满糖葫芦的草靶往巷子里拖,茶馆里刚还在说笑的茶客“嗖”地一下钻进了桌底,连隔壁布庄的老板娘都顾不上收摊子,拽着伙计就往后院跑。动作快得惊人,不过眨眼的功夫,刚才还热闹的街道竟空旷得只剩下风卷着落叶滚过。
“陈算子!快躲起来!”头顶传来急促的喊声,是住在二楼的张屠户,他半个身子探出窗,朝陈稑使劲摆手,“听到没?那是铁蹄声!官兵来了!”
陈稑心里一凛,这才听见远处传来一阵沉闷而整齐的“哒哒”声,像无数只重锤砸在地面,带着慑人的压迫感,正由远及近。他来不及多想,一个翻滚钻进了摊位下的储物箱后,只露出半只眼睛,警惕地望向声音来处。
街角烟尘扬起,一队骑兵率先冲了出来,铠甲在阳光下闪着冷硬的光。而最前面的,却是一个骑着战马的女人。
那女人一身戎装已被血污浸透,肩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还在渗血,鬓边的发丝黏在汗湿的脸颊上,显得狼狈不堪。她怀里紧紧裹着一个襁褓,哪怕战马早已疲惫不堪,脚步踉跄,她依旧死死勒着缰绳,眼神锐利如刀,拼力向前冲。
她身后,是数十名手持长枪的官兵,厉声喝骂着紧追不舍,箭矢不断从她身边呼啸而过。
陈稑的目光落在那女人脸上,瞳孔骤然一缩,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他张了张嘴,声音轻得像梦呓:“竟然是她?!”
眼看女人正向自己靠近,陈稑的心莫名一紧,眼神也瞬间变得认真起来。片刻后,女人已冲到他面前,而她的战马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轰然倒地。女人顺势抱着婴儿滚落在地,动作虽狼狈,却将怀里的襁褓护得严严实实,那孩子竟一点没受伤。
陈稑看着她满身伤痕,口齿都有些不清了:“江小子,你这是怎么回事啊?”
女人撑着地面勉强抬头,声音因失血和疲惫而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恳求:“师兄,救我。”
说罢,江黎踉跄着起身,抱着婴儿踉跄躲进陈稑身后的屋子里。
陈稑望着江黎的背影还在发愣,身后的马蹄声与呵斥声已近在咫尺。那群官兵追了上来,见江黎躲进屋子,立刻将矛头对准了挡在门前的陈稑。
陈稑眼神骤然一凛,凶光一闪,猛地一脚将面前的柜台踢翻。“哐当”一声巨响,柜台碎裂,一柄长刀从中弹了出来。他伸手握住刀柄,指尖拂过刀身缠绕的黑金色纹路,低声道:“倒是很久没见过血了。”
官兵们见他拔刀,纷纷挥舞着兵器上前警告,陈稑却全然不予理会。他转头看了眼屋内,女人和婴儿正躺在稻草堆上,那小小的身影蜷缩着,仿佛对外面的危险毫无察觉,最后陈稑深深的叹了口气。
下一刻,陈稑动了。
他手持长刀站在屋前,身影与平日里那个邋遢道士判若两人。刀光起,剑影落,原本散漫的眼神此刻只剩下冷酷,仿佛杀神降世。他在数十名官兵中穿梭,刀刀致命,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片刻后,厮杀声渐歇。陈稑喘着气站在原地,除了衣衫有些破碎,身上竟没有任何伤口,地上则躺满了官兵的尸体。
他收刀入鞘,转身走进屋子,却猛地一顿——女人不见了。
稻草堆上,只剩下那个婴儿,正哇哇大哭。旁边还放着一张对折的纸条。
陈稑走上前,抱起哭泣的婴儿,拿起纸条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师兄,我走了。这是我的孩子,现在就托付给你了,请你帮我照顾好他。这孩子还没有名字,请师兄为他起名字吧。我还要去完成一件事,如果没死的话,就一定会回来看你们。”
看着这行字,陈稑鼻头一酸,眼眶瞬间红了。他叹了口气,声音带着哽咽:“你这性子,还是这么倔……什么事非要此刻去做,连喘口气的时间都不肯留?”
感慨过后,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婴儿,柔声道:“这毕竟是你的孩子,我自然希望他能安宁过完一辈子。但他又毕竟是你的孩子,‘安’怕是难了,那就‘宁’吧。随母姓,叫江宁。”
刚说完,婴儿脖子上挂着的一块玉佩突然发出刺眼的绿光。陈稑心中一惊,震惊地盯着那玉佩,嘴里喃喃道:“你既然把这玉佩都给了他,那你……”
话未说完,他便重重叹了口气,没再继续说下去。
玉佩的绿光还在闪烁,陈稑取出一根细针,轻轻扎破江宁的手指,取了一点血珠沾在指尖,对着玉佩一笔一划写下“江宁”二字。
随着字迹落下,玉佩的光芒渐渐暗淡,最后彻底消失,而那点血液则被玉佩缓缓吸收,“江宁”两个字竟清晰地凸现在了玉佩上。
陈稑心情沉重地将婴儿抱紧,随手将那张纸条再次对折,准备收起时,却无意间摸到里面似乎还有夹层。他心中一动,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的内容让他瞳孔骤然震颤,整个人都僵住了。
良久,他抬起头,无助地望向天空,声音带着一种沉重的承诺:“好,我一定会做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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