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惊魂夜

太阳完全没入山中，天际间还剩下一线金红。

鱼站在田埂上，裤腿挽得老高，黑泥糊满了小腿直抵大腿根，他望着昏暗的天空，西边还有几道炊烟袅袅升起，想来是乡里的人家已经在煮饭了。

他把犁藏在水田附近后，赶着牛沿着田埂往家走。路上碰到不少也准备回家的农户，他们象征性地打了声招呼，就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各自归家。

鱼的家在乡里西边，处于边缘地带，却离自家的水田很近。很快，他回到家，把牛牵进牛棚拴好，在食槽里倒上大量的干草和玉米粒，得好好犒劳今天的功臣。

该准备晚饭了。

他累得实在不想动弹，只想灌几口水就去睡觉。可腹中的咕咕声提醒他，必须忍着疲惫，去做一餐热气腾腾的饭菜。

摒弃脑中乱糟糟的念头，他走进厨房，取下烟囱上挂着的、表面黑腻腻的腊肉清洗。兜兜转转忙活了一阵，才煮好柴火饭和一盘青葱炒腊肉。

鱼住的是一栋规整的黄泥瓦房，带着一个土地平整的后院。他吃饭就喜欢到后院去。

后院其实不大，长着一棵枝叶繁茂的荔枝树，华盖般的树荫下放着一个石桌。鱼平常就坐在那里吃饭和乘凉。

鱼边扒着饭，边胡思乱想。

人在过度疲惫的时候，思绪就容易飘散。

他来这个世界已经有十三年了。前世，他是一名高中生，为帮妈妈挡刀而死。

他觉得自己在黑暗中沉睡了很久很久，久到快记不住自己名字的时候，才突然从黑暗中挣脱出来，并在尘世发出嘹亮的婴儿啼哭声。

他刚把一块喷香的腊肉放入口中，房舍的木门突然被人推开，两道毫不掩饰的声音传来：“嗯，好香啊！阿鱼哥，我也要吃。”

鱼黑着脸，看着一大一小两道身影如同回自己家般，自顾自地从橱柜里拿出碗筷，到厨房盛了两碗大米饭，然后一屁股坐到他身旁，对着那盘还算有分量的腊肉下筷如飞。

“我说你们都在自家吃饱了，还来我这蹭什么饭！”原本细嚼慢咽的鱼，看着身旁饿死鬼投胎似的同伴和盘中急剧减少的香葱腊肉，也忍不住狼吞虎咽起来。

“嗝！”鱼满足地靠在木椅上，喝了几口凉白开，看着对面正在舔碗的两人——田和篱。

“大晚上的，你们父母能让你们出来？”

“我阿父不管我，我是跟篱来的。”田放下舔得发亮的木碗，老实巴交地回答。

一旁的篱似乎想起了正事，猛地放下碗，急切地说：“哎呀，乡里出大事了！我可是第一时间就跑你这儿来了。”篱一副好兄弟讲义气的模样，“隔壁乡的人又来我们这儿抢水了，动静闹得特别大。”

“他们不是每年农事前都要来闹那么几次吗？怎么，这是你过来蹭饭的理由？”鱼挑了挑眉，不以为然地反问。

“不是啊！这次真出大事了！”

看着篱慌张的反应，鱼心里“咯噔”一下，以为是秦朝兵乱开始了，立刻收起嬉闹的神色，示意对方快说。

“对方乡的乡啬夫和三老也带着一大帮人，和我们的人对峙。大家都不敢真动手，以为还是像以前那样，两边用气势压人，乡啬夫和三老坐下来谈谈对方拿多少粮食来换水。

正谈到一半，隔壁乡的一个人突然疯了，扑向我们乡的三老就朝脖子咬！大家还以为对方要动手，抄起家伙就跟对面打起来了！”

篱一口气说完，接过鱼递来的水猛灌了一口，脸上带着惊恐：“我那时候就站在三老身后，看得清清楚楚！三老的脖子被咬掉好大一块肉，血喷得老高……那个人……那个人好像还在吃三老的肉！我吓得转身就跑，他看见我就跟着跑到你家来了。谁知道你家饭菜太香，没忍住，肚子又饿了。”篱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鱼对篱的神经大条一脸无语，心中却不由得为被咬的三老担忧。这不仅是因为三老一家对他特别照顾，更因为三老是酥的爷爷。

“既然吃饱了，都给我拿上家伙，去看看！”

鱼带着田和篱来到爷爷留下的储藏室。爷爷年轻时似乎是位游侠，储藏室里竟藏着不少防身兵器。在众多眼花缭乱的兵器中，田挑了一柄双持大锤。篱和他力气不大，依旧选了趁手的两尺长的细长刀。

三人提着武器，气势汹汹地往乡里东边赶去。还没等他们赶到，一道熟悉的身影惊恐地大喊着“救命”，狂奔着向他们冲来。

“抓住他！”

田听到鱼的吩咐，二话不说，一只大手像拎小鸡仔一样，直接把还在狂奔的人提了起来，拎到鱼面前。

“轻足卢？”听到有人叫自己名字，轻足卢打了个激灵，才从恐惧中回过神来。待看清面前的人，他立刻大喊：“陈鱼？陈鱼！村里来了‘秋叶鬼’！别过去，千万别过去！快逃命去！”

什么“秋叶鬼”？看着被吓得脸色惨白的轻足卢，鱼这边还担忧着三老的性命，没空理会他的胡言乱语。

“轻足卢！三老还在那边吗？”鱼加重语气，不耐烦地问。

“在……还在！”

得到答复，鱼带着田和篱提刀快步向事发地奔去，只留下坐在地上望着他们背影的轻足卢。

刚拐过一个巷口，三人就听到不远处传来瘆人的尖叫声，凄厉得让气势汹汹赶来的他们都不由自主地顿住了脚步。

鱼紧锁眉头，听着这声音觉得不对劲，联想起轻足卢口中的“秋叶鬼”，他决定谨慎行事。

鱼示意田和篱放慢脚步，三人悄悄摸到巷口的拐角，探头向外望去。眼前的一幕让他们肝胆俱寒！

小溪边的空地上，十几道披头散发、眼中冒着绿光的人影，正趴在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上疯狂啃咬。凝神细听，还能听见牙齿咬断骨头的“咔嚓”声。

离他们最近的地方，一道血淋淋的身影正挣扎着向巷口爬来，而他的身后，一只“秋叶鬼”正啃食着他的半边屁股，那凄厉的惨叫声正是他发出的！

看着这血腥的一幕，缩回头的三人脸色煞白，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差点把刚吃下去的东西全吐出来。

鱼强压着恶心，紧握手中的细长刀，低声对身旁两人道：“酥的家就在前面不远，得赶紧去看看！”

篱和田用力点了点头。此刻支撑他们的并非勇敢，而是对溪边那十几只“秋叶鬼”的恐惧——一旦被发现，就彻底完了！

他们绕着小巷，快速向乡里深处跑去。刚靠近酥家的位置，又看到令他们恐惧的一幕：一只眼中冒着绿光的“秋叶鬼”，正在酥家的木门前与一位高大的年轻人和一位中年人缠斗！

那年轻人额头青筋暴起，正用一把锄头死死顶住想要扑上来的“秋叶鬼”。他旁边的中年人则奋力将地上一个血肉模糊的身体从“秋叶鬼”的利爪下抢出。

“刺啦”一声，皮肉撕裂，中年人抱着那残破的身体向后摔倒在地。而年轻人也力有不逮，被“秋叶鬼”逼得节节败退！

“上！”鱼低吼一声，看也没看同伴就提着细长刀冲了上去！田没多想，见鱼冲了，也抡起大锤跟上！反倒是篱，下意识地畏缩了一下，慢了半拍。

鱼大叫一声，细长刀狠狠捅向那“秋叶鬼”的后腰！刀身直接从它肚子穿出，带出一股污血！

就在鱼以为捅死了对方时，那“秋叶鬼”猛地转身，凶恶地扑向身后的鱼！那狰狞的面孔吓得鱼浑身僵硬，愣在原地！

“找死！”一声怒吼从身后炸响！只见一柄沉重的大锤带着风声狠狠甩来，重重砸在“秋叶鬼”的侧身！巨大的力量直接将半空中的“秋叶鬼”砸得横飞出去，“噗通”一声重重摔在隔壁家的黄土墙上！

“他娘的，老子跟你拼了！”另一声怒吼响起！只见篱不知哪来的勇气，猛地冲到“秋叶鬼”跌落的地方！没等对方挣扎爬起，他举起细长刀，发疯似的对着它的脖子狂砍！一刀！两刀！……直到那脑袋被生生砍断！仿佛只有这样疯狂地砍杀，才能驱散心中那几乎将他吞噬的恐惧！

门口处的年轻人和刚爬起来的中年人，都被这凶残的一幕惊得一愣。直到远处又响起嘶吼声，他们才猛地回过神，赶紧招呼门外的少年们：“快！快进来！”

看着沉重的木门被几根粗大的门栓牢牢顶死，死里逃生的众人才长长地松了口气。

鱼和篱脸上都沾着“秋叶鬼”的污血。屋子里的人个个惊魂未定。鱼看着地上那具被中年人抢回来的、残破不堪的躯体，指着问：“这是……？”

“是我父亲。”中年人第一个反应过来，声音里带着哀伤。

三老死了？酥的爷爷死了……

突然，旁边传来压抑的哭声。鱼抬头望去，看到酥高挑的身影和她身边掩面流泪的妇人。

“回去！我不是叫你们待在屋里别出来吗？”中年男人听到哭声，皱着眉头呵斥道。

“田，你去陪着酥，安慰一下她。”鱼看了看田。

田点了点头，没说话，默默带着酥和妇人回到了里屋。

院子里只剩下沉默不语的四人：鱼、篱、中年男人和那个高大的年轻人。

鱼率先打破沉默，他从水缸里舀起一瓢水，清洗了一下溅到眼角的血污，边洗边说：“我们得派个人，向县里报告这里的情况。”

“乡啬夫……已经派人去了。只不过……最快也要三天才能到县里。”中年人声音沙哑地回答。

“这三天……怕是要死不少人了。”鱼叹了口气。

“看来这‘秋叶鬼’，就差头顶盖片枯叶了。只有砍下脑袋才会死，比普通人耐揍多了。”鱼试图开个玩笑缓和一下紧绷的气氛。

“力气……也挺大的。”那年轻人僵硬地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附和道。

篱本身就神经大条，看到年轻人那副表情，再想到他刚才那生硬的附和，忍不住“噗呲”一声笑了出来。

这笨拙的附和和篱突兀的笑声，像根针一样，意外地戳破了弥漫在院子里的沉重与恐惧。

众人僵硬的脸上，竟都缓缓地、艰难地，挤出了一丝劫后余生的、苦涩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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