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一枚玉牌

祠堂里，那道青衫背影，就那么静静地悬着。

韩鸣趴在地上，像一滩被踩烂的泥，连抬起头这个念头都生不出来。脑子里，空空荡荡，像被掏空了一样。

就在这寂静中，一声叹息，响了。

这声叹息，很怪。

它不是从耳朵听见的。韩鸣可以发誓，他的耳朵里只有那股子让人发慌的“嗡嗡”声。

可他就是“听”见了。

那声音，像是直接在他那锅浆糊脑子里冒出来的。不响，也不沉，就那么轻轻地“唉”了一声。

那声音里，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累。不是皮肉的累，是那种……像是走了几万年的路，看了几万年的景，最后站在山顶上，觉得一切都索然无味，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乏。

这声叹息一出来，韩鸣那根绷得快断的弦，竟莫名其妙地，松了一点。

然后，他看见那道背影，动了。

动作很慢，慢得像是怕惊动了屋里的灰尘。他缓缓地，把背在身后的右手，抬了起来。那是一只很普通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

他把手抬到身前，伸出一根食指。

那根手指，就那么在半空中，轻轻一点。

像个教书先生，在无形的纸上，点下一个**。

什么都没发生。

没光，没风，没声音。

韩鸣的眼珠子死死地盯着那根手指的指尖。他看见，指尖前的那片空气，扭了一下。就像夏天里，被太阳晒得滚烫的地面上，升起来的那种热浪。

紧接着，一缕缕青光，不知从哪儿冒出来，开始往那个指尖上聚。

它们不是飞过去，也不是飘过去。它们就是……凭空出现，然后汇集。像无数条细小的、发光的溪流，汇进了一片看不见的湖里。

青光越聚越浓。

很快，那点光就从一个模糊的光团，变成了一颗亮晶晶的、鸽子蛋大小的光球。光球里的光还在被压缩，往里挤，颜色也从淡青，变成了雨后初晴的天空那种，清澈的蓝。

最后，所有的光，缩成了一个点。

等那刺眼的光芒散去，一枚东西，安安静静地，悬在了那根手指的前面。

一枚玉牌。

核桃大小，椭圆形，通体晶莹，像一块最干净的冰。它的表面光滑如镜，把那几根蜡烛的火光，都清清楚楚地映了上去。

可怪就怪在，这么个神仙物件，韩鸣用尽自己那点可怜的感知力去看，却感觉不到一丝一毫的灵气。

它就像一块……凡间手艺最好的工匠，用最上等的玉石，打磨出来的一件普通玩意儿。

韩鸣正看得发呆，那道背影，动了。

他那根点着的手指，轻轻往下一送。

那枚玉牌，像一片没有重量的羽毛，脱离了他的指尖，开始慢悠悠地、悄无声息地，朝着趴在地上的韩鸣，飘了过来。

它飘得很慢，穿过凝固在半空的灰尘，越过摆着香炉的石台，最后，停在了韩鸣的脸前面，离他的鼻尖，不到三寸。

“仙路崎岖，好自为之。”

又是一句话，在他脑子里响了起来。

那声音，还是平平淡淡，不带一点情绪。像个路过的陌生人，随口说了句“天要下雨了”。

既不是鼓励，也不是告诫。

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普通，又理所当然。

这句话说完的下一秒。

变故发生了。

那道悬在半空的青衫背影，连带着他周围淡淡的青光，就像被人用蘸了水的抹布，从这幅画上猛地擦掉了。

没有消散的过程，没有变淡的痕迹。

就是“刷”的一下，没了。

彻彻底底，干干净净，仿佛从未出现过。

他一消失，那股子压在韩鸣身上的无形力量，也跟着“刷”一下，没了。

那一瞬间，韩鸣感觉自己像是溺水的人被猛地捞出了水面。

“呼——”

空气，疯狂地涌进了他的鼻腔和喉咙。

“咳！咳咳咳咳——”

他趴在地上，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五脏六腑都像错了位。

紧接着，声音，回来了。

蜡烛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祠堂外，后山上传来不知名夜虫的“唧唧”声。

还有他自己的心脏，在胸膛里“咚、咚咚、咚咚”疯狂擂鼓的声音。

这些平时根本不会注意到的动静，现在听起来，却像打雷一样，震得他脑子嗡嗡作响。

然后，是疼。

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后背那根骨头，像断了一样，脸上被地砖磕破的地方火辣辣的。那些被压得快散架的关节，每动一下，都像有针在扎。

他像一滩真正的烂泥，瘫在地上，浑身虚脱，一点力气都使不出来。大口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脑子里还是一片空白。

是做梦？还是饿花了眼？

他这么想着，眼睛下意识地，往自己面前看去。

呼吸，又停了。

那枚玉牌，还悬在那里。

就在他眼前，不到三寸的地方，安安静静地悬着。没有了青光的映衬，在昏暗的烛光下，它显得更普通了。可它就是那么不讲道理地，违反了他所知的一切，停在半空。

是真的。

刚才的一切，都是真的。

韩鸣的心，又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给攥紧了。

他不知道那背影是谁，也不知道这玉牌是干什么用的。他只知道，这东西，绝对是个能把他活活烫死的山芋。

是机缘？还是催命符？

他那颗刚从死亡线上爬回来的脑子，想不明白。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他咬着牙，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撑起那条还能动的胳膊，朝着那枚玉牌，颤颤巍巍地伸出手。

手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指尖，终于碰到了玉牌。

入手，一片温润。不像玉，也不像石头，倒像一块被人捂热了的暖玉。

他用尽力气，把它抓在了手心里。

玉牌一入手，就不再悬浮，老老实实地躺在了他的掌心。沉甸甸的，很有分量。

韩鸣把它死死攥住，攥得指节都发白了。

他不敢声张，也不敢多看。

就这么趴在地上，浑身冷汗，衣裳早就浸透了，冷风一吹，冻得他直打哆嗦。他怀里揣着一个能把他连皮带骨都吞下去的秘密，心里又是惊，又是怕，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敢去细想，不敢去放大的……微弱的希望。

他就这么在冰冷的地砖上，靠着那堆蒲团，睁着眼睛，熬到了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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