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柳影里的哭声

老人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小师傅，我没多少钱，这是家里老婆子做的桂花糕，你尝尝。” 油纸被打开的瞬间，清甜的桂花香混着老人身上的樟脑味飘过来，像极了老家灶房里的味道。

陈长安的鼻子突然有点酸。他想起每年桂花盛开时，奶奶都会摘下新花，和着糯米粉蒸糕，蒸笼掀开的瞬间，整个院子都是香的。他接过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小口，软糯的口感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甜，眼泪差点掉下来。

“张哥，我就去两个小时。” 陈长安把糕点揣进兜里，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看着他手里的桂花糕，又看看老人期盼的眼神，最终叹了口气：“去吧去吧，早点回来。”

老人名叫周德才，家住江州老城区。他说老伴上个月走的，生前最喜欢桂花，所以想找个能闻到桂花香的地方安葬。陈长安跟着老人往公交站走，听他絮絮叨叨地讲着和老伴的故事 —— 他们是在纺织厂认识的，年轻时住过十平米的小平房，养大了三个孩子，一辈子没红过脸。

“她走那天还说，等秋天桂花谢了，就把晒干的花收起来，给我做枕头。” 周德才抹了把眼睛，“我这心里啊，空落落的。”

陈长安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默默地走在他旁边，帮他拎着那个装着糕点的布包。路过一家花店时，他停下来买了一小束白菊。“周大爷，带上这个吧，阿姨肯定喜欢。”

周德才愣了一下，接过菊花时，手微微颤抖着：“谢谢你啊，小师傅。”

去明月湖陵园要坐一个小时的公交。车窗外的景象渐渐从高楼变成低矮的平房，最后连房子都稀疏起来，只剩下连绵的青山和成片的稻田。陈长安靠在车窗上，看着那些熟悉的稻田，恍惚间觉得自己又回到了老家。

“快到了。” 周德才推了推他的胳膊。陈长安回过神，看见远处的山坡上立着成片的墓碑，白色的碑石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陵园门口种着两排柏树，树干笔直得像卫兵，树叶在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低声诉说着什么。

走进陵园的瞬间，陈长安打了个寒颤。明明是七月的大热天，这里却凉得像深秋，风里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腐味。他想起《宅经》里说的 “阴地聚气”—— 墓地本是阴气聚集之地，若是布局不当，很容易形成煞局。

“就是那边。” 周德才指着湖边的一片墓地。陈长安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心里咯噔一下 —— 那片墓地紧挨着湖边，二十几棵垂柳沿着水岸排开，枝条垂在水面上，被风吹得来回摆动，像无数只手在水里捞东西。

更让他心惊的是，柳树的影子落在水面上，扭曲得不成样子，像是有无数个人在水里挣扎。他想起奶奶说过的 “水影煞”—— 水边的树影若是扭曲变形，就是不祥之兆，预示着会有人落水。

“小师傅，你看这柳树……” 周德才的声音带着不安。陈长安走到湖边，蹲下身仔细观察。湖水很浑浊，泛着墨绿色，水面上漂浮着些落叶和塑料袋。他伸手碰了碰湖水，指尖传来刺骨的寒意，像伸进了冰窖里。

“这水不对劲。” 陈长安皱起眉头。正常的湖水就算凉，也不会有这种阴冷的感觉。他注意到湖边的泥土是深黑色的，不像其他地方的黄土，而且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腥气，和他住处那片黑水的味道很像。

“去年夏天，有个年轻人在这儿掉水里了。” 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陈长安回头，看见个穿着保安制服的中年男人，手里拿着根橡胶棍，正警惕地看着他们。

“王师傅，你来了。” 周德才赶紧打招呼，“这是我请来的小师傅，帮我看看这儿的风水。”

***哼了一声，目光在陈长安身上扫来扫去：“又是看风水的？上周刚来过一个，说要在这儿建个什么镇水塔，骗了陵园不少钱。” 他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屑，“小伙子，我劝你别搞这些封建迷信，踏踏实实找份工作不好吗？”

陈长安没生气，指着湖边的柳树说：“王师傅，你不觉得这些柳树有问题吗？”

“能有什么问题？” ***嗤笑一声，“种了好几年了，长得好好的。”

“你看这水面。” 陈长安指着柳树在水里的影子，“正常的影子应该是直的，可这些影子是扭曲的，像被什么东西拉扯着。”

***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脸色微微变了变：“你不说我还没注意……”

“还有这水。” 陈长安站起身，“你摸摸看，是不是特别凉？” ***犹豫了一下，伸手碰了碰湖水，猛地缩回手：“怎么这么冰？”

“这叫‘阴水煞’。” 陈长安解释道，“水边的树要是长得太密，阴气就会聚集在水里，时间长了，水就会变得特别凉，还会吸引人靠近，容易出意外。” 他想起《宅经》里的记载：“水曲则有情，水直则无情，若遇树影扭曲，必是阴煞缠身。”

周德才听得直点头：“我就说嘛，昨天走到这儿就头晕。”

***的脸色变得严肃起来：“你是说，那些出事的人，都和这柳树有关？”

陈长安点点头：“把柳树挪走，再在湖边种点桃树，就能化解了。桃树属阳，能克阴煞。”

“这我可做不了主。” ***摊摊手，“得找园长说。” 他带着他们往办公楼走，路上断断续续地说，这几年陵园确实不太平 —— 每年夏天都有人落水，还有人在墓碑前晕倒，甚至有家属说半夜听到哭声。

“我总觉得这地方邪门得很。” ***压低声音，“上个月我值夜班，看见湖边有个白影子，漂在水面上一动不动，喊了一声就没了。”

陈长安的心里沉了沉。他想起奶奶说过的 “水鬼拖人”—— 淹死在水里的人，怨气会留在水中，变成水鬼，找替身才能投胎。看来这明月湖确实有问题。

陵园园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秃顶，挺着个啤酒肚，说话时总爱摸肚子。听他们说完柳树的事后，他哈哈大笑起来：“年轻人，我看你是小说看多了吧？什么阴水煞，我看你是想钱想疯了！”

“园长，这不是玩笑。” 陈长安指着窗外的柳树，“你看那些枝条，都垂到水里了，这样会聚集阴气的。”

“我看你是来找茬的！” 园长猛地站起来，啤酒肚在衬衫里晃悠着，“赶紧走，不然我叫保安了！”

周德才急了，想去拉园长的胳膊，却被他甩开：“老东西，别给脸不要脸！再闹我就把你老伴的骨灰扔出去！”

这句话彻底激怒了周德才。他像头愤怒的老牛，一头撞向园长，两人顿时扭打在一起。陈长安赶紧上去拉架，却被园长推了个趔趄，后背撞到桌角，疼得他龇牙咧嘴。

“住手！” ***冲了进来，好不容易才把两人拉开。园长的衬衫被扯破了，周德才的脸上挂了彩，但两人都还瞪着对方，像两只斗红了眼的公鸡。

“周大爷，我们走。” 陈长安扶着周德才往外走。他知道再争下去也没用，这个园长根本听不进任何话。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窗外的柳树，那些枝条像是有生命似的，在风中疯狂地舞动着，影子在水面上扭曲成各种诡异的形状。

“小师傅，对不起啊。” 周德才一路上都在道歉，“都怪我太冲动了。”

陈长安摇摇头：“不怪您，是那个园长太过分了。” 他心里有些不甘，明明知道那里有问题，却什么也做不了。他想起奶奶说过的 “风水轮流转”，也许过不了多久，那个园长就会后悔的。

回去的路上，周德才买了个西瓜，用网兜装着，让陈长安抱着。“小师傅，这瓜甜，你尝尝。” 他的脸上还有伤，但眼神里的固执丝毫未减，“我不会放弃的，我一定要让老婆子住得安心。”

陈长安看着他布满皱纹的脸，突然觉得心里沉甸甸的。他想起自己的奶奶，想起老家的老屋，想起那些简单却踏实的日子。也许这就是生活吧，总有那么多的不如意，但只要心里有念想，就有走下去的勇气。

回到中介门店时，已经是傍晚了。***坐在电脑前打游戏，小林在对着镜子补妆。看到陈长安进来，***头也没抬地说：“回来了？正好，有个客户等着看房呢。”

“什么房？” 陈长安放下手里的西瓜。

“就是你上午说的那套一楼的房子。” ***终于从游戏界面抬起头，“客户是对小夫妻，准备结婚用的，就喜欢一楼带院子的。”

陈长安愣了一下：“那房子……”

“别管那么多，带他们去看就行。” ***打断他的话，“成了这单，给你提成。”

小林在一旁嗤笑一声：“有些人啊，放着好好的班不上，跑去管别人的闲事，不知道以为自己是活菩萨呢。”

陈长安的脸涨得通红，想反驳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拎起看房要用的钥匙，转身往外走时，口袋里的桂花糕硌了他一下。他想起周德才的话，想起那些在水里扭曲的柳影，心里像堵了块石头。

客户是对二十多岁的小夫妻，男的穿着格子衬衫，戴着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女的扎着马尾辫，穿着连衣裙，笑起来有两个酒窝。两人手牵着手，脸上满是对未来的憧憬。

“我们就想要个带院子的，以后可以种种花，养养狗。” 女孩兴奋地说。

陈长安的心沉了沉。他打开房门，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院子里的灌木丛长得很高，几乎要把窗户挡住，阳光很难照进屋里。他注意到女孩一进院子就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往男孩身边靠了靠。

“这院子挺大的吧？” 陈长安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正常些，“稍微收拾一下，种点花特别好。”

男孩点点头，四处看着：“就是有点暗，得把这些树砍了。”

“别砍！” 女孩突然说，“我觉得这样挺好的，有安全感。” 她的眼神有些飘忽，像是在看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陈长安心里咯噔一下。他注意到女孩的脖子上戴着个银锁，锁上刻着 “长命百岁” 四个字，边缘已经被磨得发亮。他想起奶奶说过，戴银饰的人如果突然觉得冷，就是周围有不干净的东西。

“我们再去屋里看看吧。” 陈长安打开房门，想把他们引到屋里。就在这时，院子里的灌木丛突然晃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女孩尖叫一声，躲到男孩身后。

“怎么了？” 男孩护住女孩，警惕地看着灌木丛。陈长安走过去，拨开茂密的枝叶，里面什么也没有，只有一只受惊的野猫，“嗖” 地一下蹿上了墙。

“没事，就是只猫。” 陈长安松了口气。

女孩却还是吓得脸色发白：“我…… 我有点不舒服，我们先走吧。” 男孩虽然有些不解，但还是顺着她的意思，说了声 “抱歉” 就带着她离开了。

陈长安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看着那丛茂密的灌木，心里有种说不出的不安。他总觉得那里面藏着什么东西，刚才那只猫，也许只是个幌子。他走到灌木丛前，仔细观察着地面，发现泥土上有几个奇怪的脚印，不像猫的，也不像人的，倒像是某种爬行动物留下的。

回到门店时，***已经下班了。小林正在锁门，看到陈长安进来，翻了个白眼：“怎么才回来？客户没看上？”

陈长安点点头：“嗯，说院子太暗了。”

“我就说那房子不好卖吧。” 小林锁好门，踩着高跟鞋往公交站走，“要我说啊，就是你上午跟那个女的胡说八道，把风水都搞坏了。”

陈长安没理她，心里却一直在想那个院子里的脚印。他拿出手机，查了一下那套房子的信息，发现前几年确实有个老太太在屋里去世了，去世前摔断了腿，在床上躺了半年。

“难道是她？” 陈长安喃喃自语。他想起奶奶说过的 “留恋煞”—— 有些人去世后，因为留恋生前的地方，魂魄会留在那里，尤其是那些有遗憾的人。

他决定明天再去那个院子看看，也许能发现些什么。走在回住处的路上，天色已经完全黑了。胡同里的路灯忽明忽暗的，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路过巷口的老槐树时，他停下脚步，发现树下的瓷碗里多了些烧过的纸钱灰，风一吹，灰就打着旋儿地飘起来，像无数只黑色的蝴蝶。

回到住处，黄毛和几个男人正在房间里打麻将，烟雾缭绕的，呛得人喘不过气。看到陈长安进来，黄毛头也没抬地说：“今天交水电费，你那份五十。”

陈长安摸出五十块钱递过去，想赶紧回自己房间。刚走到门口，就被一个戴金链子的男人拦住了：“哎，新来的，会打麻将不？三缺一呢。”

“不会。” 陈长安摇摇头。

“不会可以学啊。” 金链子男人拉着他的胳膊，一股劣质香水味扑面而来，“玩小点儿的，一百块一锅。”

陈长安想挣脱，却被他死死拽着。黄毛在一旁煽风点火：“玩玩呗，输了算我的。”

就在这时，房间里的灯泡突然闪了一下，灭了。黑暗中传来一阵惊叫声，有人说 “摸到个毛茸茸的东西”，有人说 “脚边有东西在爬”。陈长安趁机挣脱金链子男人的手，摸黑回到自己房间，锁上了门。

房间里一片漆黑，只能借着窗外的微光看到大致的轮廓。陈长安摸索着走到床边，刚想坐下，就感觉脚下踩到了什么软软的东西。他吓得猛地跳起来，打开手机手电筒照过去 —— 地上躺着一只死老鼠，浑身湿漉漉的，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

陈长安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想起下午在明月湖看到的湖水，想起那个院子里的脚印，想起死老鼠湿漉漉的样子，突然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靠近，而他，正一步步走进一个巨大的陷阱里。

窗外的风突然变大了，吹得窗户哐当作响。陈长安走到窗边，想把窗户关紧，却看到对面三楼的那个女人又在梳头。这一次，他看得格外清楚 —— 女人的脸白得像纸，眼睛空洞洞的，没有一丝神采，手里的梳子在头发里一下一下地划着，发出 “咯吱咯吱” 的声响，像在刮着什么坚硬的东西。

突然，女人抬起头，朝陈长安的方向看过来。她的嘴角咧开一个诡异的笑容，像裂开的伤口。陈长安吓得赶紧关掉手电筒，躲到门后，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着，仿佛要跳出来似的。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麻将声又响了起来，灯泡也亮了。陈长安这才敢从门后走出来，走到窗边，小心翼翼地掀开窗帘一角 —— 对面三楼的窗户已经黑了，那个女人不见了。

他松了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他走到床边，看着地上的死老鼠，突然想起奶奶说过的 “死物示警”—— 如果家里突然出现死老鼠、死猫什么的，就是有不干净的东西在附近，在给你示警呢。

他找来一张报纸，小心翼翼地把死老鼠包起来，打算明天一早扔掉。包的时候，他发现老鼠的脖子上有个细小的伤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咬的。伤口周围的毛湿漉漉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腥气，和明月湖湖水的味道一模一样。

陈长安的心沉到了谷底。他不知道这只死老鼠和明月湖的水有什么关系，也不知道对面那个梳头的女人是谁，但他隐隐觉得，这些事情之间一定有着某种联系，而他，已经被卷入了这场看不见的漩涡里。

躺在床上时，陈长安把那两枚铜钱紧紧攥在手里。窗外的风还在吹着，树叶的沙沙声里，似乎夹杂着女人的哭声，细细的，像针一样扎进耳朵里。他闭上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脑海里反复出现那些扭曲的柳影、奇怪的脚印、死老鼠的眼睛，还有那个女人诡异的笑容。

他知道，这个晚上，注定是个不眠之夜。而明天，还有更多的谜团等着他去解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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