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 年 7 月 12 日,农历五月廿四,大暑前三天。
绿皮火车像条疲惫的巨蟒,在铁轨上已经匍匐了十三个小时。陈长安把额头贴在满是油污的车窗上,冰凉的玻璃没能驱散丝毫暑气,反而被他的体温焐出一片模糊的水雾。他用指甲在雾面上划出个小圆圈,透过这层人工滤镜打量窗外 —— 成片的水稻田正在向后撤退,墨绿的稻浪里泛着金黄的涟漪,田埂上的稻草人戴着褪色的草帽,在热风里微微摇晃,像个沉默的哨兵。
三个小时后,这些熟悉的景致将彻底消失。陈长安的指尖在窗玻璃上反复摩挲那个圆圈,直到划出的痕迹被新的水雾覆盖。他怀里紧紧抱着个帆布包,洗得发白的蓝布带子在肩膀勒出两道红痕,包角处磨出的毛边里还嵌着些老家的黄土。
包里装着他全部的家当:两套母亲生前缝制的蓝布褂子,针脚细密得能数清每一道;奶奶用红布裹了三层的《宅经》手抄本,纸页脆得像晒干的烟叶;还有三枚光绪年间的铜钱,边缘被几代人的手指磨得圆润,方孔里卡着的泥垢是昨晚特意从老屋门槛下刮的。
“还有半小时到江州站!” 列车员拖着长腔走过过道,铁皮饭盒在腰间晃悠,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陈长安猛地坐直身体,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突突地撞着胸腔。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裤腰 —— 那里别着把磨得发亮的铜钥匙,是三叔给的,说能打开江州住处的门。
三天前,他还在晒谷场帮三叔割早稻。镰刀划破手指时,他只是往裤腿上蹭了蹭血,继续猫腰干活。直到日头西斜,镇上的王老师骑着二八大杠找到他,车把上挂着的蛇皮袋晃悠着,里面是给奶奶捎的降压药。
“江州福满家房产中介缺个学徒,” 王老师蹲在田埂上抽烟,烟卷在指间烧成个红点,“老板是我远房表哥,姓李,你去了报我名字。管吃住,月薪一千二。”
陈长安当时只顾着把割好的稻子捆成垛,没应声。他知道王老师的心思 —— 去年洪水冲垮了他家半面土墙,王老师不仅帮着申请了补助,还总塞些旧课本给他。可江州太远了,地图上要翻过三座山两条河。
“安娃,” 王老师把烟蒂摁在泥里,“你奶奶的病不能拖,城里医院总归强些。” 这句话像根针,刺破了他所有的犹豫。
车厢里的人声突然嘈杂起来。邻座的大妈正翻找行李,把塑料袋弄得沙沙作响;斜对面的青年对着手机大声讲电话,说要在江州开家汽修店;过道里穿碎花裙的姑娘踩着高跟鞋来回走动,鞋跟敲在铁皮地板上,节奏乱得让人心慌。
陈长安低下头,看着自己洗得发白的解放鞋。鞋底的纹路里还嵌着老屋院子里的青苔,鞋帮处缝着块补丁,是奶奶用袜子改的。他忽然想起今早出门时,奶奶拄着拐杖送他到村口老槐树下,浑浊的眼睛望着远处的山峦,拐杖在地上敲出笃笃的声响:
“城里的路比咱村头的泥塘深,三步一坑五步一坎。遇着事儿别硬扛,摸摸兜里的铜钱 —— 那是你太爷爷传下来的,能镇住邪祟。”
奶奶说话时,晨露顺着槐树叶滴在他手背上,凉丝丝的。他当时没明白这话的意思,只觉得奶奶又在说那些老掉牙的讲究。直到此刻,车厢广播里响起 “前方到站江州” 的提示音,他才突然懂了 —— 有些路,总得自己走。
火车进站时发出刺耳的刹车声,铁皮摩擦的噪音让人头皮发麻。陈长安跟着人潮往车门挪动,帆布包被挤得变了形。他死死护着怀里的包,生怕那本《宅经》被压坏 —— 那是奶奶的命根子,去年灶房失火,老人家冲进浓烟里抢出来的就是这本书。
“让让!让让!” 身后传来粗暴的喊叫,一个扛着编织袋的壮汉撞得他一个趔趄。帆布包的拉链崩开,《宅经》从包里滑出来,在人群的脚缝里翻滚了两圈,正好停在一双锃亮的棕色皮鞋前。
陈长安的瞳孔骤然收缩。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扑过去,手指即将触到泛黄的封皮时,一只穿着黑色丝袜的脚踩了上来。细细的鞋跟在 “宅经” 两个篆字上碾出个浅坑,像枚丑陋的印章。
“乡巴佬,走路不长眼?” 女人的声音像指甲划过玻璃,尖锐得刺耳。陈长安抬头,看见张妆容精致的脸 —— 假睫毛长得像小扇子,口红是鲜艳的正红色,紧身连衣裙裹着曲线分明的身体。她居高临下地瞪着他,踩着书的脚丝毫没有挪开的意思。
周围响起窃笑声。有人举着手机拍照,闪光灯在陈长安脸上炸开一片白。他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喉咙里像堵着团烧红的棉絮,想说 “对不起”,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他只能死死盯着那只踩在祖传手抄本上的高跟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还不捡起来?想讹钱啊?” 女人不耐烦地抬脚,鞋跟在封面上刮出道歪斜的痕迹。陈长安一把将书抢回来,吹掉上面的灰尘,指尖抚过那个新鲜的鞋印时,心脏像是被犁耙碾过,钝痛一阵阵袭来。
他抱着帆布包挤出人群,后背被人推搡了好几下,却浑然不觉。走出车厢的瞬间,一股混杂着汽车尾气和汗味的热浪扑面而来,烫得他差点喘不过气。站台上的电子屏正播放着楼盘广告,穿西装的***在江景房阳台上举杯,说 “观江国际,上风上水,开启您的品质人生”。
陈长安看得有些发怔。他从未见过那样气派的房子,玻璃幕墙像镜子似的映着蓝天白云,庭院里的喷泉喷出的水珠在阳光下闪着七彩的光。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那张皱巴巴的纸条,王老师的字迹龙飞凤舞:“江州大道东段 187 号,福满家房产中介”。
“住店不?二十块一晚带空调!” 一个举着纸牌的大妈凑上来,劣质香水味呛得陈长安直皱眉。他摇摇头,抱紧帆布包往出站口走。刚穿过旋转门,就被几个拉客的司机围住,问他要不要去观江国际、要不要去汽车北站。
“我去江州大道。” 陈长安低声说。
“五十块!” 一个留着寸头的司机拍着胸脯,“保证最快!”
陈长安吓了一跳。五十块够奶奶买三天的降压药了。他摇摇头,钻出人群,沿着人行道往前走。阳光把柏油路面晒得滋滋作响,脚踩上去能感觉到明显的热度,解放鞋底很快就被烫得发软。
路过公交站台时,他仰头看了看线路牌。密密麻麻的地名像蚂蚁似的爬满铁皮,什么 “人民广场西”“滨江路中段”,看得他头晕眼花。最后他还是决定步行 —— 手机地图显示只有三公里,他在老家赶圩时,常走五公里山路去镇上。
走了约莫半小时,帆布包的带子已经被汗水浸透,勒得肩膀生疼。路过一条小吃街时,各种气味争先恐后地钻进鼻腔:烤串的焦香、凉粉的酸辣、包子的肉香…… 陈长安的肚子不争气地叫起来,他摸了摸口袋,掏出张皱巴巴的五块钱。
包子铺前的蒸笼摞得像小山,白雾缭绕中,胖老板正用铁夹子夹起热气腾腾的肉包。陈长安咽了咽口水,说:“要两个肉包。”
“好嘞!” 老板用油纸包好递过来,“刚出笼的,小心烫。”
他找了个墙角蹲下,小心翼翼地咬了口包子。浓郁的肉香混着葱姜味在口腔里炸开,烫得他直哈气,却舍不得松口。这是他今天吃的第一顿饭,早上离开家时,只喝了半碗稀粥。
“小兄弟,找活儿干?” 一个声音在头顶响起。陈长安抬头,看见个叼着烟的中年男人,T 恤领口卷到肩膀,露出黝黑的皮肤和几道疤痕。男人的眼睛滴溜溜转着,在他帆布包上打了个转,像在评估一件货物。
陈长安警惕地往后缩了缩,含糊地 “嗯” 了一声。在村里,奶奶常说,陌生人的话不能信,尤其是那些眼珠乱转的。
男人蹲下来,烟味混着汗味扑面而来:“我在工地带班,缺个搬砖的。管吃管住,一天一百五,干不干?”
陈长安的心猛地一跳。一百五比王老师说的工资高多了。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半个包子,热气模糊了视线 —— 要是能挣这么多,下个月就能带奶奶来江州看病了。
就在他犹豫的瞬间,眼角余光瞥见男人脚边的阴影里,有团灰黑色的雾气正顺着脚踝往上爬。那雾气很淡,像水墨画晕开的痕迹,形状却像条扭曲的蛇,隐约能看见细密的鳞片。
陈长安的呼吸骤然停滞。他猛地想起奶奶讲过的 “缠脚煞”—— 说是横死在路边的人,怨气积在地上会化成这种雾,缠上活人就会带来霉运。小时候跟着奶奶去邻村,她看见类似的雾就赶紧拉着他绕道走,还往地上撒糯米。
“不了,我有人等。” 陈长安猛地站起来,抓起帆布包就跑。他跑得飞快,心脏在胸腔里撞得生疼,后背的汗浸湿了蓝布褂子,黏糊糊地贴在身上。
“嘿,这傻小子!” 男人在身后骂了一句,没追上来。
陈长安一口气跑过三个路口,直到看不见小吃街的影子,才扶着行道树喘气。他低头看自己的解放鞋,鞋底沾着的巷口泥土正在慢慢变黑,像被墨汁浸染了似的。他赶紧掏出三枚铜钱攥在手心,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纷乱的心绪才稍稍平复。
按照手机地图的指引,他拐进一条种着梧桐树的街道。树影婆娑中,“福满家房产中介” 的红色招牌晃入眼帘 —— 招牌上的金漆掉了大半,“福” 字的右点变成个黑窟窿,旁边贴的房源照片被雨水泡得发皱。
推开门的瞬间,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门店不大,靠墙摆着两排房源展板,玻璃台面的办公桌后,穿白衬衫的女人正对着电脑涂指甲油,猩红的颜色在屏幕蓝光下显得有些诡异。
“你好,我找李老板。” 陈长安的声音有些干涩。
女人抬起头,妆容精致的脸上掠过一丝嫌弃。她上下打量着陈长安,目光从他沾满灰尘的解放鞋滑到怀里的帆布包,最后停在他额前的碎发上:“李哥在里间。”
里间的门 “吱呀” 一声开了,一个顶着地中海发型的中年男人走出来。啤酒肚把廉价西装撑得鼓鼓囊囊,领口沾着块油渍,像片干枯的树叶。他眯着眼打量陈长安,半晌才开口:“王老师介绍的?”
“嗯。” 陈长安点点头,把王老师写的纸条递过去。
男人扫了眼纸条,随手扔在桌上。“试用期一个月,管吃住,一千二。” 他摸了摸啤酒肚,“能干就留下,不能干趁早滚蛋。”
“能干。” 陈长安赶紧点头。只要有地方落脚,再苦再累他都不怕。
“小林,带他去住处。” 男人挥挥手,转身回了里间,留下一股浓烈的烟味。
被称作小林的女人不情不愿地站起来,从抽屉里抓出串钥匙扔在桌上,发出叮的脆响。“跟我来。”
穿过两条狭窄的胡同,他们在一栋老旧居民楼前停下。墙皮剥落的墙面上,用红漆写着个大大的 “拆” 字,笔画歪歪扭扭的,像个狰狞的笑。楼道口的铁门早就没了,锈迹斑斑的门框上挂着半截锁链,在风里晃悠。
“就在这儿。” 小林指了指楼梯,语气里的不耐烦几乎要溢出来。
陈长安跟着她爬上吱呀作响的楼梯。水泥台阶布满裂缝,有些地方长了青苔,踩上去滑溜溜的。二楼转角处堆着袋垃圾,绿头苍蝇嗡嗡地盘旋,发出令人烦躁的声响。
四楼最里面的房间被打开时,一股浓重的霉味扑面而来。陈长安忍不住皱了皱眉 —— 房间只有五六平米,靠墙摆着张破旧的行军床,床垫塌陷得露出发黄的棉絮。墙角堆着几个蛇皮袋,蛛网从天花板垂下来,像道破烂的帘子。
“你睡这儿。” 小林指了指行军床,“里面那间住的是张哥他们,规矩点。”
陈长安刚想说什么,眼角余光瞥见天花板的角落,一只巴掌大的黑蜘蛛正趴在网上,八只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幽光。他想起奶奶说的 “蛛网煞”,说是阴气重的地方才会有这么大的蜘蛛,住久了会让人精神恍惚。
“这地方……”
“嫌差?” 小林挑眉,“多少人抢着要呢。不想住就滚回乡下。” 她说完 “砰” 地关上门,高跟鞋的声音噔噔噔消失在楼梯间。
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隐约传来的争吵声。陈长安走到窗边,推开吱呀作响的木窗。窗外的景象让他心头发沉 —— 两栋楼间距不足两米,狭窄的空隙里堆满垃圾,烂菜叶和塑料袋在热风里发酵,散发出酸腐的气味。
他从帆布包里掏出《宅经》,借着从对面楼窗户透过来的微光,翻到 “巷冲煞” 那一页。泛黄的纸页上,奶奶用红笔圈着几行字:“两墙相夹如刀劈,气不能通,形必伤煞,居之者易生疾病,事业难成。”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 “奶奶” 两个字。陈长安赶紧跑到楼道接起,老人的声音带着电流的杂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安娃,到了没?住的地方敞亮不?”
“敞亮,奶奶,” 他望着对面斑驳的墙壁,喉咙发紧,“窗户很大,能看到好多高楼呢。”
“那就好,” 奶奶在电话那头絮絮叨叨,“晚上睡觉把铜钱放枕头底下,听到啥动静都别开门。城里不比家里,人心隔肚皮……”
挂了电话,陈长安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望着楼梯间昏暗的灯泡发呆。灯泡接触不良,忽明忽暗的光线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像有什么东西在蠕动。他摸出三枚铜钱,借着光仔细看 —— 铜钱边缘刻着细密的花纹,中间的方孔里还卡着老屋的黄土。
回到房间时,天已经完全黑了。陈长安摸黑把帆布包塞到床底,拿出《宅经》压在枕头下,又将三枚铜钱并排放在床头。躺在硬邦邦的床垫上,他能清晰地听到隔壁房间的动静 —— 有人在咳嗽,有人在骂娘,还有骰子落在桌上的脆响。
不知过了多久,楼道里传来沉重的脚步声。那声音很慢,一步一顿地走上楼梯,踩在第四层时停了下来。陈长安屏住呼吸,心脏突突地跳着。他看见门缝里透进来的光线被挡住了,一个长长的影子横在地上,像块沉重的墓碑。
“新来的?” 一个沙哑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浓重的酒气。
陈长安没敢应声,握紧了床头的铜钱。
“吱呀 ——” 门被推开条缝,昏黄的光线里,一张长满胡茬的脸探进来。那人的眼睛通红,嘴角挂着诡异的笑,手里攥着个空酒瓶。
“小子,借个火。”
陈长安摇摇头,指了指自己的口袋,表示没烟。
那人 “嗤” 了一声,推开门走进来。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混杂着汗味和劣质烟草的味道。他走到陈长安床边,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这个新来的少年,眼睛在床头的铜钱上停了停。
“乡下来的?” 他咧开嘴笑,露出黄黑的牙齿,“懂这个?” 他用脚踢了踢床头的铜钱。
陈长安猛地坐起来,把铜钱护在手心:“这是我家的东西。”
“哟,还挺横。” 那人眯起眼睛,突然伸手去抢铜钱。陈长安死死攥着不放,两人拉扯间,铜钱掉在地上,滚到墙角的蛇皮袋旁。
就在这时,墙角传来 “窸窸窣窣” 的声响。那只黑蜘蛛不知什么时候爬了下来,正顺着蛇皮袋往上爬,八只脚在麻袋粗糙的布料上留下细小的划痕。更诡异的是,蛇皮袋旁边的地面上,不知何时积起了一滩黑水,正顺着地板的裂缝慢慢蔓延,所过之处,木地板的颜色变得漆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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