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松涛风寂寂

九州的风，是最无拘无束的魂灵。它自苍梧山巅的云海中挣脱，卷过千年古松的枝桠，将松涛的雄浑与清冽揉碎在怀里，一路呼啸，带着山林的幽气奔向远方。最终，抵达了这片土地的中心——皇城。

皇城巍峨，金瓦琉璃顶在日光下曾是何等辉煌，此刻却沐浴在溶溶月色中，褪去了逼人的锋芒，只余下一种沉静的威严。

松涛鸣玉堂内，太女正君谢蕴指尖轻轻按平账册最后一道折痕，动作舒缓而精准，带着一种长年累月沉淀下来的从容。他身上那件素色锦袍，在从窗棂斜射而入的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仿佛将那清辉也织入了衣料之中。袖间，隐约飘散着两种气息，一种是庭院里青松的淡远清气，另一种，则是案上未干墨痕的微涩，交织在一起，构成了谢蕴独有的味道——那是一种浸透骨髓的端稳，即便不言不动，也自有一股沉静的力量。

他抬眼，望向窗外那轮圆满的明月。银辉倾泻而下，温柔地镀在他如玉般温润的侧脸上，勾勒出挺直的鼻梁与清晰的下颌线。然而，在这份皎洁的映照下，他眼底深处，却无端透出一丝难以言喻的倦意，如同被月色笼罩的湖面下，悄然涌动的暗流，不为人知。

“正君，”贴身小厮青砚奉上新沏的雨前龙井，茶烟袅袅，“太女殿下刚从演武场回宫……只是，已经去了琥珀坠云楼。”

谢蕴端起杯盏，温热熨帖了微凉的指尖，神情无波无澜：“裴侧君今日生辰，殿下理当如此。”温润嗓音，玉石般清透，却压得住满室悄然。

青砚听他这般说法，正要退下，院外却响起一串轻快足音，伴着一道清亮飞扬的嗓音：“正君！生辰宴的点心，先给您送些来！”

话音刚落，一身海棠色锦袍的裴瑾扬便闯了进来，挽着华丽的披帛，眼尾微红难掩少年意气，脸颊被夜风吹得泛粉，更添鲜活。他不待通传，自顾坐到谢蕴下首处，手托着下巴，叽咕道：“殿下叫我先歇着，说百里哪哪儿的不自在，她且去瞧瞧，然后再到琥珀楼陪我！”略顿了一顿，又道：“哪哪儿~都不自在呢！”声音拖的长长的，犹如一柄小小的弯钩，颇有些阴阳怪气的味道。

“殿下周全。”谢蕴唇角含笑回道。他知裴瑾扬看着骄横，实则心软，嘴上酸百里兰辞惹殿下怜惜，暗里却最是怜悯那无依无靠的前朝遗孤。

裴瑾扬顺手拈了块点心，忽然压低声音，带着点孩子气的窥探：“正君，您猜我方才回来撞见什么了？萧流萤那厮，鬼鬼祟祟从殿下那个暖床小侍雪玉房里出来！拉拉扯扯的，瞧着……啧！”他眉毛挑得老高，话里满是暧昧不明的揣测。

谢蕴执杯的手稳如泰山，淡扫他一眼：“东宫拢共这些地方，许是路上碰到说几句闲话。萧侍君性喜交际，与你我也常说笑。瑾扬，此等臆测，慎言。”最后两字轻缓如常，却重若千钧。裴瑾扬当即缩了缩脖子，想起太女板脸训人的模样，乖乖噤声。

闲聊盏茶功夫，送走娇纵率性的小侧君，谢蕴发现送来的几碟糕点已被他自个儿吃了小半盘，不禁莞尔。

他独坐灯下，指腹摩挲着杯沿上细密的开片纹路。萧流萤……住听香榭的那位，身段风流，眉眼俏丽，嘴甜似蜜。凭着一身长袖善舞的本事，半年间便在规矩森严的东宫如鱼得水。谢蕴暗自感叹，真真是好皮囊，好本事。又忽被自己的评价逗的抿起了嘴角。

窗外，那九州的风依旧在松叶间低低呜咽，月色如水，静静流淌。松涛鸣玉堂内，烛光摇曳，将谢蕴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在冰冷的地面上，有些孤寂而萧索。

他放下茶杯，重新拿起一本未看完的书，目光落在书页上，却久久没有移动。

太女此刻大约正在琥珀坠云楼，陪着裴瑾扬庆生。又或者，如裴瑾扬所说，先去了白薇馆，安抚那位“哪哪都不自在”的百里兰辞。再或者……谢蕴微微闭了闭眼，将那些纷乱的思绪压下。

无论殿下在何处，在做什么，他是东宫正君，这是不争的事实。他需要做的，便是守好这份端稳，打理好东宫庶务，让殿下无后顾之忧。这是他的职责，也是他一直奉行不渝的准则。

只是，那九州的风，能被青松裹入叶脉，化作呜咽。那他心底偶尔泛起的，连自己都难以名状的情绪，又该寄托于何处呢？

谢蕴睁开眼，看向窗外那轮亘古不变的明月。月光依旧清寂空灵，却照不进他眼底最深的地方。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轻得几乎要被窗外的风声吞没。

罢了。

他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书页上，指尖划过泛黄的纸页，留下淡淡的痕迹。长夜漫漫，还有许多事，等着他去做。至于其他的……便如风一般，任其掠过，终会平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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