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算珠落盘

雨丝斜斜地织着，将远处的灯火晕成一片模糊的光晕。陆昭指尖捻着那枚青玉珩，玉佩裂痕里的金丝被烛火映得发亮，像极了她方才在账册上划出的银线。

“拓跋宏的私矿账本，藏在佛像背光的榫卯里。”她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莲瓣的弧度是密码，每片花瓣对应一个数字，合起来正是《九章》里的‘方程术’。”

对面的人闻言，将手中的铜爵往案上一磕。爵底的水纹印记与陆昭袖中露出的半张舆图恰好重合——那是沈砚之从西域商队手里换来的，标注着银矿通往军器监的密道。

“你兄长当年算到了第三步。”他忽然说，指腹摩挲着爵沿的铜锈，“他在信里画过三个算珠，一个黑，两个白。”

陆昭心头一震。黑珠是铜，白珠是银，这正是提纯铜料的比例。她想起青姑骨牌上的“九”字，此刻才惊觉那刻痕的深度——每一道都对应着银矿的开采量，不多不少，正好是三年来北邙山流失的数目。

帐外传来靴底碾过碎石的声响，伴随着金属摩擦的轻响。陆昭迅速将舆图塞进案下的暗格，指尖触到一片冰凉——是块被水浸透的羊皮纸，上面“漕运”二字的墨迹已晕开，却仍能看清旁边的小字：“每石多三钱，三年积万贯”。

是火耗银的另一种算法。她忽然明白，那些被贪污的不仅是铜，还有运输途中被虚报的损耗，而这些银钱，正顺着漕运的水路，流进了某个人的私库。

风卷着雨丝扑进帐来，吹得烛火猛地一窜。对面的人忽然按住她的手，目光锐利如刀：“崔琰的书刀，鞘里藏着漕运都尉的名单。”

陆昭想起崔琰那把错金书刀，刀鞘上的银丝花纹看似杂乱，此刻想来，竟是用算筹摆出的“勾股定理”。勾为水，股为路，弦为银钱流向——原来他早就在用自己的方式解题。

帐外的脚步声近了，带着熟悉的皂角香气。是王焕的人，他们总爱在靴底涂这种香料，说是能驱虫，此刻却成了最显眼的标记。陆昭瞥见案上的铜爵，忽然将青玉珩按在爵口的残片上，玉佩的裂痕与残片的缺口严丝合缝，露出里面嵌着的半枚印章——“司农寺印”。

是掌管国库的印信。她忽然想起陆明临终前攥着的那半块碎玉，原来不是信物，是印鉴的另一半。

“他们来了。”对面的人低声道，将铜爵倒扣在案上。爵底朝上，水纹印记在烛火下旋转，竟与帐外巡逻兵的甲胄反光形成某种默契的呼应——那是军改派约定的暗号。

陆昭的指尖在案上飞快地写着，用的是《九章》里的“大衍求一术”。算到最后一步时，她忽然停住——答案指向的那个名字，既在崔琰的书刀上，也在拓跋宏的私矿账里，甚至……在她幼时抄录的《算经》扉页上，那个曾教她“数是活的”的先生。

雨更大了，敲得帐顶噼啪作响。远处传来算珠落盘的清脆声，不知是哪个账房还在连夜清算，倒像是在为这场即将揭开的账目，提前敲响了算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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