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富二代的灵异烦恼

阁楼的血腥味和谎言的气息仿佛还粘在衣服上。沈知意坐在青云巷冰冷的办公桌前，摊开笔记本。上面凌乱地记录着袖扣（黄铜，蔓藤花纹，背面疑似血迹）、被物理扭曲的监控角度、保安队长李强那掩饰不住的微表情破绽。这些碎片指向一个方向：内部有人接应，外部有人操控。顾枫的死亡，绝非意外或自杀。

警方报告复印件翻到了社会关系调查页。内容极其简略：

直系亲属： 妻子姜芸（无业）。

主要社会关系：

经纪人： 陈涛（“浪潮”艺术经纪公司）。

画廊合作方： “墨韵”画廊（负责人：孙启明）。

艺术投资人/朋友： 周子昂（恒瑞集团少东）。

弟子/助手： 无（顾枫未正式收徒）。

近期冲突： 报告注明“据陈涛反映，死者近期因创作瓶颈情绪低落，与画廊就《向日葵》系列交稿时间有过争执。无重大债务或私人恩怨记录。”

周子昂。 这个名字被沈知意用红笔圈了出来。恒瑞集团，本市的商业巨头之一。艺术投资人？朋友？姜芸提到过“催命的电话”，会不会就是这位金主在施压？一个挥金如土的富二代，对价值不菲的《向日葵》系列虎视眈眈？动机似乎足够充分。

她需要接触这个人。

寻找周子昂的踪迹并不难。这类声名显赫的纨绔子弟，行踪在特定圈子里几乎是透明的。傍晚时分，沈知意出现在市中心最顶级的私人会所“云顶”门口。这里实行严格的会员制，金碧辉煌的大门如同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入口。沈知意没有会员卡，但她有“诡眼”的名片和一张沉静而极具说服力的脸。

她对门口穿着考究西服、面容冷硬的安保主管出示了一张模糊处理过的电子版律师执照（她暂时被吊销执照的消息还未广为人知）和事务所名片。 “沈知意，‘诡眼都市探案事务所’。关于顾枫先生意外身亡的案件，有紧急情况需要与周子昂先生核实。事关重大，烦请通传。”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目光平静地直视对方。

安保主管眉头微蹙，目光锐利地审视着沈知意。职业套装，一丝不苟的发髻，沉静而略带疲惫却异常坚定的眼神。不像记者，也不是常见的攀附者。他拿起对讲机低声说了几句。

几分钟后，沈知意被一个侍者引领着穿过铺着厚厚地毯、弥漫着昂贵雪茄和香水气息的奢华走廊，推开了一间名为“沉香”的包厢门。

震耳欲聋的电子音乐混合着男女放肆的笑闹声瞬间涌了出来。灯光昏暗迷离，巨大的环形沙发上人影晃动。空气中充斥着酒精、尼古丁和甜腻香水的浓烈气味。

沈知意一眼就锁定了目标。 周子昂。 他像个没骨头的软体动物般陷在沙发最中央的位置，怀里搂着一个妆容精致、眼神迷离的年轻女孩。他穿着件花哨的纪梵希印花衬衫，领口敞开，露出小半片略显白皙的胸膛。头发染成夸张的银灰色，精心抓出凌乱的造型。一张脸倒是继承了父母的优点，颇为英俊，只是眼袋浮肿，眼神涣散迷离，嘴角挂着一丝玩世不恭的痞笑。他手里端着一杯琥珀色的烈酒，冰块碰撞着杯壁叮当作响。

“周少，有位沈律师找您。” 侍者提高音量，在嘈杂的音乐声中喊道。

周子昂懒洋洋地掀起眼皮，目光在沈知意身上停留了几秒。没有惊艳，也没有厌恶，更像是在打量一件新奇的物品。“律师？”他嗤笑一声，将怀里的女孩推开一点，身体向前倾了倾，带着浓重的酒气，“顾枫的案子？还没完没了了？人都没了，还查个屁啊！”他语气极其不耐烦，挥手示意音乐关小点。

包厢瞬间安静了不少，只剩下低沉的背景音。沙发上其他男男女女好奇地打量着门口这个格格不入的、穿着职业套装的陌生女人。

“周先生，”沈知意无视那些目光，径直走到他面前的茶几旁，声音清晰平稳，“受顾枫先生遗孀姜芸女士委托，调查顾先生意外身亡的相关事宜。有几个问题，希望能占用您几分钟时间。”

“遗孀？姜芸？”周子昂又灌了一大口酒，冰块在杯子里哗啦作响，脸上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讽，“那个黄脸婆？啧…顾枫也是瞎了眼，守着个木头疙瘩…”他旁边的女孩吃吃地笑起来。

沈知意面无表情，目光冰冷地扫过那个女孩。女孩接触到沈知意那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神，笑声戛然而止，下意识地往沙发里缩了缩。

“周先生，”沈知意将话题拉回，“据我们所知，您是顾枫先生重要的艺术投资人和朋友。在他出事前，您与他是否有过频繁联系？特别是关于《向日葵》系列作品的进展和交付？”

“《向日葵》？”周子昂像是被戳中了痛处，猛地提高了音量，酒气喷涌，“操！别提那破画！老子投了那么多钱！等了快他妈一年了！他倒好，拍拍屁股死了！老子的画呢？！烂尾了！打水漂了！”他激动地挥舞着酒杯，酒液洒了出来，落在昂贵的地毯上。他脸上写满了被辜负的愤怒和投资失败的沮丧——这些情绪在沈知意的洞察下，看起来真实而强烈。

“所以，您近期一直在催促他？”沈知意追问，捕捉着他每一个细微表情。 “催？当然催！”周子昂梗着脖子，“三天两头打电话！画廊的孙启明也跟着一起催！他妈的那家伙就跟挤牙膏似的！一会儿说灵感没了，一会儿又说颜色不对…耍老子玩呢！”他愤愤不平地骂着，但沈知意敏锐地注意到，当他提到“打电话”时，眼神有一瞬间的飘忽，身体也向后靠回了沙发背，似乎想拉开一点距离——他在回避细节？还是有所隐瞒？

“您最后一次联系顾枫先生是什么时候？说了什么？” “昨晚？”周子昂歪着头，用手敲了敲太阳穴，似乎在努力回忆，“…好像是昨晚吧？打了俩电话？妈的喝多了记不清…大概就是问他到底能不能按时交稿…那孙子好像挺不耐烦的…说什么‘快了快了，别他妈催了，再催老子跳楼了’…呸！谁知道他真跳了？”他啐了一口，脸上带着点嫌恶和后怕。

就在这时，周子昂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其荒谬的事情，醉醺醺的脸上突然露出一丝神秘兮兮、又混杂着炫耀的神情。他身体再次前倾，凑近沈知意，刻意压低了声音，带着浓重的酒气和一种故作玄虚的语调：

“沈…沈律师是吧？你知道不…老子跟你讲…我天生跟别人不一样！”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一脸得意，“哥们儿有‘天眼’！懂吗？就是…就是能感觉到点…嗯…阴间的东西！”他旁边的朋友发出一阵哄笑，显然对他的“通灵”体质早已习以为常。

沈知意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富二代的装神弄鬼？

“尤其是昨天晚上…”周子昂无视同伴的哄笑，眼神变得有些迷离，带着点惊惧的余韵，“大概…就是他妈出事那个点儿？我在旁边‘水云涧’泡澡呢…那温泉泡得正舒服…突然！就觉得后背一阵发凉！感觉那边…”他伸出手，醉醺醺地指向“午夜画廊”的方向，“…阴气特别重！好像有什么东西…死了…怨气冲天似的！搅得老子澡都泡不下去了！妈的晦气！”

他一边说，一边打了个哆嗦，像是真的感受到了那股寒意，下意识地紧了紧自己敞开的衬衫领口。脸上那点玩世不恭被真实的惊惧取代了一瞬。

沈知意静静地看着他。周子昂的神态、细微的肢体反应（明显的哆嗦和缩紧衣服）——这些生理性的反馈在她眼中被放大。这不像是在刻意表演。酒精放大了他的感知？还是…他真的在某个瞬间，感受到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异常”？这与他提到打电话时那瞬间的回避，构成了奇妙的矛盾点。

“阴气很重？”沈知意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听不出信或不信，“具体是什么感觉？听到什么？看到什么了吗？” “就是…就是冷！冷到骨子里那种！”周子昂挥舞着手臂强调，“还有…堵得慌！像被什么东西压着！喘不过气！”他努力描述着，词汇贫乏，但脸上的惊惧再次浮现，“看到？听到？那倒没有…就是感觉！特别邪乎！妈的，想想都起鸡皮疙瘩！”他搓了搓自己的胳膊。

“这种感觉持续了多久？” “没多久…后来换了池子…喝了两杯酒…就…就好了点儿…”周子昂的声音低了下去，似乎也觉得自己的说法有点站不住脚，带着点酒后的心虚。他烦躁地抓起酒杯又灌了一大口，试图压下那点残留的不安。

沈知意没有再追问。她得到了需要的信息：持续的催稿压力（动机），昨晚的电话联系（时间点吻合），以及那份真假难辨的“通灵感应”。她拿出名片，轻轻放在堆满酒瓶和果盘的茶几上。

“感谢周先生提供的信息。这是我的名片，如果您想起任何细节，尤其是昨晚通话的内容，或者关于顾先生生前有何异常，随时联系我。”

周子昂醉眼朦胧地瞥了一眼名片，“诡眼都市探案事务所”？他嗤笑一声，没说话，只是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一样。

沈知意微微颔首，转身离开。包厢厚重的门在她身后关上，隔绝了里面重新喧嚣起来的音乐和笑闹。

走出“云顶”会所，夜晚微凉的空气让她精神一振。霓虹灯的光芒在她脸上变幻不定。周子昂的形象在她脑中盘旋：愤怒的债主？演技高超的凶手？还是真的只是个被“灵异体验”吓到的纨绔子弟？

他那份关于“阴气”的惊惧，在她微表情洞察下，似乎带着一丝真实的生理反应。这让她无法完全将其视为胡言乱语。尤其是在顾枫妻子姜芸也提到过“向日葵里有眼睛”的诡异描述后…这两份看似虚幻的证词之间，是否存在某种尚未被理解的、超越常理的关联？

保安李强的谎言，富二代的通灵感应，艺术家眼中的幽灵之眼…顾枫死亡的真相，似乎正一层层剥开它诡异而冰冷的外壳。沈知意握紧了口袋中那枚冰冷的黄铜袖扣，迎着城市的夜风，大步走向停在不远处的出租车。下一步，该去会一会顾枫那位同样承受着“催命”压力的经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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