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意外的委托

“诡眼都市探案事务所”的门被敲响时，沈知意正对着电脑屏幕，眉头深锁。屏幕上显示着她从林默那个银色U盘中恢复的关键数据：律所服务器里被覆盖删除的邮件碎片，指向那个神秘的“数据清洁”指令；公共图书馆3号终端的精准定位；还有赵先生妻子那个离岸账户上凭空出现的汇款记录。冰冷的证据链如同冰冷的蛇，缠绕着她的思绪。下一步，是该去图书馆调监控？还是直接找上赵先生摊牌？敲门声打断了她。

“请进。”沈知意收敛心神，声音平稳。

门被推开一条缝。来人并非预想中咄咄逼人的记者或心怀鬼胎的访客。

一位穿着素雅黑色长裙的女子站在门口。约莫四十岁年纪，面容姣好却异常憔悴，眼圈红肿，脸色苍白得像一张揉皱的纸，双手紧紧攥着一个米白色的真皮手包，指节同样用力得发白。她身上有种艺术家妻子的独特气质，优雅却被巨大的悲痛和焦虑彻底压垮。她的目光带着一种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绝望希冀，飞快地扫过狭小的办公室，最后定格在沈知意脸上。

“您好…请问…是沈知意沈女士吗？”她的声音细弱，带着极力压抑的哽咽。

“我是。您是？”沈知意起身，做了个请坐的手势，目光温和却带着职业性的审视。她清晰地看到女子进门时脚步虚浮，身体微微前倾，重心不稳，那是长时间悲痛哭泣后身体的透支。肩膀僵硬地耸着，仿佛承载着无形的重压。眼神与她短暂的接触后便慌乱垂下，嘴角向下撇成一个压抑的弧度，那是恐惧和强烈的不自信——她在害怕被拒绝。

“我是…姜芸。”女子在沈知意对面的椅子上小心坐下，只坐了边缘，脊背挺得笔直，像绷紧的弦，“顾枫…顾枫是我的丈夫。”说出这个名字的瞬间，她的声音陡然带上浓重的哭腔，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她慌忙低头，从手包里掏出手帕死死捂住嘴，肩膀无声地剧烈抽动。

顾枫？ 这个名字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在沈知意脑中泛起涟漪。她知道这个名字——顾枫，国画大师齐白石的关门弟子之一，近年来在艺术界声名鹊起的新锐画家。他的画作融合了传统写意与现代表现主义，风格独特，价值不菲。更重要的是，沈知意记得上周浏览新闻时，似乎瞥到过一条关于他的简讯…讣告？

“姜女士，我很抱歉。”沈知意将桌上的纸巾盒轻轻推过去，声音放得低沉而清晰，“关于顾先生的噩耗，我有所耳闻。请节哀。”

姜芸用力吸了几口气，用手帕狠狠擦掉眼泪，抬起红肿的眼睛，里面燃烧着近乎疯狂的执着火焰。“沈女士…我知道这很冒昧…但我找不到别人了！警方…警方说他可能是意外摔倒，或者…或者就是自杀！”她猛地提高了音量，声音因激动而尖锐，“不可能的！绝对不可能！他是谋杀！是有人杀了他！”

沈知意没有立刻回应。她观察着姜芸。悲痛是真切的，那份歇斯底里的“坚信”也是真实的。这不是臆想，是一种基于深刻了解和直觉的绝望呐喊。一个沉浸在巨大悲痛中的女人，如果没有确凿的证据支撑，很难有如此强烈的否定警方的力量。

“姜女士，您冷静一点。”沈知意语气沉稳，“您说顾先生是昨夜在画室去世的？警方基于什么判定意外或自杀？您又为什么如此确定是他杀？”

姜芸的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死死抓住手包，指关节几乎要刺破皮肤。“就在他的画室…‘午夜画廊’…那是他自己改的名字，因为他喜欢深夜创作…”她的声音再次哽咽，“昨天晚上…大概十一点多…我给他送宵夜…他最近在为一个很重要的系列冲刺…就是那组《向日葵》…”提及画作，姜芸眼中闪过一丝追忆的痛苦光芒，“我敲门…没人应…里面音乐开得很大…我以为他又沉浸在创作里没听见…就自己用钥匙开了门…”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恐怖的场景：“门开了…音乐还在响…是肖邦的《夜曲》…他…他就躺在颜料堆里…到处都是…红的…蓝的…地上…他身上…他最喜欢的那件靛青色亚麻工作服…都被染花了…”姜芸闭上眼睛，身体剧烈颤抖，“他…他头磕在…磕在画架角上…地上好多血…好多…”

沈知意静静地听着，脑海中勾勒着那个充满艺术气息却又血腥诡异的场景。“警方怎么说？”

“他们说！”姜芸猛地睁开眼，眼中满是愤怒和不解，“现场没有打斗痕迹！贵重画作一张没少！门锁完好！窗户也反锁着！画室在顶层阁楼，只有内部楼梯通上来！他们说…说他可能是创作太投入，一时头晕或者…或者脚下绊到什么东西摔倒了！正好撞在画架角上！或者…”她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或者就是他自己…自己厌世了！”

“厌世？”沈知意捕捉到这个关键词。 “对！”姜芸的情绪再次激动起来，“他们说顾枫最近情绪不稳…压力大…为了那个该死的《向日葵》系列！他们说画室里散落着几张撕碎的草稿…说那是他创作受挫的证据！说他的经纪人也能证明他最近情绪低落！”她用力摇头，泪水再次滑落，“都是放屁！他怎么可能厌世！那个《向日葵》系列是他最看重的作品！是他的突破！他昨天早上还跟我说，灵感像泉水一样涌出来，他已经抓住了最关键的神韵！他兴奋得像个孩子！怎么可能晚上就…就因为几张草稿撕了就厌世自杀？！绝不可能！”

沈知意敏锐地抓住了姜芸话语里的矛盾点——警方认定的创作受挫与死者妻子描述的创作亢奋。巨大的情绪落差。“那您认为的谋杀依据是什么？”

姜芸的身体往前探了探，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神经质的紧张：“感觉！沈女士，是我的感觉！还有…还有顾枫最近说过的话！”

“他说过什么？” “他说…”姜芸的眼神变得有些飘忽，带着一丝恐惧，“他说画室里…有‘眼睛’在看着他！特别是在他画那组《向日葵》的时候！他说得不是很清楚…有时候嘟囔着‘向日葵里有眼睛’…有时候又说‘它藏在阴影里’…我以为是他创作压力太大出现的幻觉…还劝他休息…可他…”她痛苦地摇头，“还有！出事前那几天，他接了几个电话，每次接完都脸色很难看，把自己锁在画室里半天不出来！我问是谁，他只烦躁地说‘催命的’！我以为是催稿的经纪人或者画廊…但现在想想…”

姜芸猛地抬起头，直视沈知意，眼中是孤注一掷的恳求：“沈女士！我知道您是顶尖的律师！我知道您看人看事特别准！我看了您事务所的名字…‘诡眼’…洞察幽微！求求您！求求您去看看现场！用您的眼睛帮我看一看！我不信警察！他们根本不懂艺术家！他们看不到那些细微的东西！我不想让顾枫…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不瞑目啊！”她说着，泪水再次决堤，身体控制不住地前倾，几乎要隔着桌子抓住沈知意的手。

沈知意沉默着。姜芸提供的信息碎片化而充满主观情感。“眼睛”的幻觉？催命的电话？创作状态的巨大反差？这些确实构成了疑点，但远不足以推翻警方初步的现场勘查结论（无打斗痕迹、门窗完好）。然而，姜芸言语间那份不顾一切的绝望和执着，以及她对“诡眼”这个名字近乎病急乱投医般的期盼，却触动了她心底某根弦。

她刚刚经历了一场构陷风暴，深知被权威结论碾压的无力感。那双能看穿细微谎言的眼睛，是她唯一的武器。现在，另一个在绝望中挣扎的人，将这武器视为救命稻草。

“姜女士，”沈知意终于开口，声音清晰而稳定，“‘诡眼’接案，只看证据和逻辑，不打包票。我需要查看警方公开的初步调查报告副本，需要您的正式委托授权，也需要进入‘午夜画廊’现场。”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并且，我需要一位…技术上的助手同行。他的观察角度，或许能提供独特的线索。”

姜芸愣了一下，随即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连连点头：“报告！我有！我复印了一份！授权书我马上签！画廊钥匙我带了！随时可以去！”她从手包里慌乱地掏出一叠文件和一个黄铜老钥匙，“助手？没问题！只要能查清楚！花多少钱都行！”

“费用按事务所标准结算。”沈知意接过文件和钥匙，指尖拂过冰凉的黄铜钥匙齿，“至于助手…他的出场费可能有点特殊。”她脑海中浮现出那个缩在帽衫里、沾着咖啡渍、如同惊弓之鸟的身影。社恐的黑客，失控的读心者…现在，又要踏入一个充满死亡气息的艺术现场。他会答应吗？

阳光透过蒙尘的窗户，在灰色的地板上投下斜斜的光斑。沈知意拿起手机，点开那个加密的通讯软件，输入一个简洁的信息： “诡眼”：紧急案件。需现场技术支持。地点：午夜画廊（顾枫画室）。报酬：双倍咖啡馆金额。敢来吗？ —— 沈知意”

她将手机放在桌上，拿起那把沉甸甸的黄铜钥匙。钥匙的冰冷触感透过皮肤传来，如同握住了通往另一个充满死亡迷雾与艺术谜题的入口。画家的离奇死亡，“向日葵里的眼睛”，一个悲痛妻子的绝望委托，以及…一个可能藏着真相的、名为“午夜”的画室。“诡眼”的第二个案件，就这样带着未干的咖啡渍和油彩的气息，猝不及防地拉开了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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