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春闱资格，我亲手掐灭！

周世昌被关入柴房的第三日，夜色如墨，浓稠得仿佛能滴落下来，将整个安远侯府紧紧裹在一片死寂之中。

风穿廊而过，发出低哑的呜咽，像是幽魂在梁间徘徊。

更夫的梆子声断续传来，每一声都像敲在苏明轩的心口上，震得他指尖发麻。

母亲李氏的那些书信，就像悬在他头顶的利剑，寒光凛冽，随时可能斩落，将他与母亲一同碾作尘泥。

他坐在灯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茶已凉透，冷意顺着瓷壁渗入骨缝。

不行，不能再等了——苏晚棠那个贱人手段狠辣，周世昌那等软骨头，谁晓得还能撬出多少秘密？

一念及此，他猛地起身，衣袖带翻了烛台，火苗剧烈晃动，将他的影子拉得扭曲如鬼魅。

他迅速换上一身鸦青色夜行衣，贴身裹紧，动作轻得如同狸猫。

他贴着回廊的阴影潜行，足尖踩在青石板上，只发出几乎不可闻的“沙”声。

巡夜家丁的灯笼光在远处晃动，他屏息伏在廊柱后，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滴在颈间，冰得他一颤。

西厢早已人去楼空，门扉半掩，吱呀一声轻响，像是老宅在低语。

推门而入，一股陈年霉味扑面而来，混着木料腐朽的气息，钻入鼻腔，令人作呕。

他熟门熟路地摸到李氏旧日的卧房，搬开那张沉重的梨花木凳，木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咯吱”声，他心头一紧，却不敢停。

踩上凳面，指尖探向房梁暗格，触到一块冰冷的木板，略带潮湿的触感让他微微一滞。

轻轻一推，暗格“咔”地弹开，一叠泛黄的信笺静静躺在里面，纸页边缘已微微卷曲，散发着淡淡的墨香与尘土味。

他心头狂跳，迅速将信笺揣入怀中，贴着胸口，那纸张的粗糙触感让他稍稍安心。

正欲跳下，指尖却无意掠过暗格边缘，沾上一层极细、极滑腻的粉末，像碾碎的骨灰，无声地粘在指腹。

他心头一紧，借着窗棂透进的微弱月光一看——灰白如霜，并无异样。

许是久未开启，积下的尘灰罢了。

他未多想，匆匆将凳子归位，抹去脚印，身影如烟般融入夜色，悄然退去。

他不知道，就在他对面的屋顶上，柳嬷嬷的身影如一片落叶般掠过瓦脊，衣袂未动，嘴角却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仿佛早已窥尽命运的棋局。

次日清晨，侯府正堂，寒气逼人，连呼吸都凝成白雾。

苏正康端坐主位，面色如铁，手中茶盏热气氤氲，却一口未动。

苏老夫人由丫鬟搀扶着，闭目养神，拐杖轻点地面，发出沉闷的“笃”声。

李氏跪在堂下，衣衫凌乱，眼窝深陷，指尖掐入掌心，却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就在这时，苏晚棠带着柳嬷嬷缓步而入。

她今日一身素雅的湖蓝色长裙，裙摆拂过青砖，无声无息，却如寒流过境。

眉眼清冷，唇色淡如霜雪，气势迫人，仿佛连堂中烛火都为之一暗。

“父亲，祖母，”她微微屈膝行礼，声音如冰泉滴落玉盘，目光却如利刃直刺向苏明轩，“女儿有一样东西，想请父亲和弟弟过目。”

说罢，柳嬷嬷呈上一个乌木托盘，盘中放着几片被烧得焦黑残缺的信纸，边缘蜷曲，散发出淡淡的焦糊味，混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沉香余烬。

苏明轩瞳孔骤然一缩，喉头一紧，几乎窒息——这……这不是他昨夜取回后，在房中香炉里烧掉的那些信吗？

怎会在此？

苏晚棠仿佛看穿他心神，冷笑一声，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这些，是我今早在弟弟书房外的香炉里找到的。信纸虽毁，但上面沾染的东西，却很有趣。”

她捻起一片残骸，对着晨光，只见其上附着一层极细的灰白粉末，在光线下泛着微不可察的银光。

“西厢房中为驱蚊虫，常年燃着一种特制的沉香，其香灰细腻如粉，呈灰白色，与寻常香灰截然不同。”她声音如九幽寒冰，一字一句砸下，“弟弟，你袖口这沉香灰，又作何解释？”

柳嬷嬷上前，苏明轩惊慌后退，却被家丁死死按住。

袖口翻开，深色衣料上，几粒灰白粉末赫然可见，触目惊心。

“孽子！”苏正康勃然怒喝，拍案而起，茶盏震落，碎瓷四溅，热茶泼洒在地，腾起一缕白烟。

家丁搜出书案夹层，取出一叠稿纸。

苏晚棠展开，目光扫过，寒意更盛：“春闱在即，我苏家竟有人胆敢舞弊！这上面，竟是今岁春闱的考题预测！笔迹与弟弟平日习字一般无二！苏明轩，你好大的胆子！”

她将底稿摔在他面前，厉声质问：“说！这考题，可是你花重金从礼部小吏手中买来的？还是……你的好母亲，替你打通了门路？”

满堂皆惊！科举舞弊，诛九族之罪！

苏明轩跪地磕头，额上血痕斑斑，声音颤抖如风中残烛：“父亲明鉴！是有人陷害我！儿子绝无此心啊！我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苏正康夺过底稿，只一眼，便觉天旋地转。

题目精准如神授，绝非猜测！

他强压惊涛，颤抖着手将底稿投入烛火，火焰“轰”地窜起，映得他脸庞忽明忽暗。

“父亲！”苏晚棠忽然跪地，泪眼婆娑，声音哽咽，“女儿知道，弟弟寒窗十载，实在不易。可若真行舞弊，欺君之罪，毁他清名啊！不如……向礼部自首，或可求得宽恕……”

苏老夫人睁开眼，拐杖重重敲地：“正康，晚晚说得对。家丑可压，国法难违！若春闱后事发，抄家灭门都有可能！”

苏正康脸色青白，良久颓然摆手：“罢了……庶子苏明轩德行有亏，即日起闭门思过！春闱资格……暂且保留，待考后再议！”

苏晚棠垂眸，遮住眼中一闪而过的讥诮。

夜里，“阿棠”重新主导身体。

她对柳嬷嬷低语：“盯紧府门，特别是明轩院里的小厮，一举一动，皆不可放过。”

两日后深夜，那小厮果然鬼祟出府，怀中包裹沉甸，脚步急促。

翌日，城南破败私塾外，多了一名衣衫褴褛、满脸污泥的小乞儿。

苏晚棠蹲在墙角，看似打盹，双耳却如猎豹般捕捉着每一丝动静。

午后，小厮领着一名面黄肌瘦、神情怯懦的年轻书生前来，低声交谈。

“……三日后，你替我家公子入场，事成之后，五十两银子便是你的。记住，只管答卷，莫问其他。”

“五、五十两？”书生眼中迸出贪婪光芒，声音发颤，“小人明白！一定办好！”

苏晚棠将那书生的面容、身形、乃至走路时微微跛脚的细节，尽数记下。

她悄然起身，混入人流，直奔晋王府。

黄昏时分，夕阳熔金，将晋王府琉璃瓦染成一片血红。

她静立街角，风吹动发丝，拂过耳畔，带来远处更夫的梆子声。

不出半个时辰，两名便服男子从侧门走出，气息沉稳，步伐如风，直奔城南。

当夜，一则消息在京城阴暗角落流传：晋王府暗卫以“清查科举黑市”为由，带走城南私塾一名书生。

三日后，春闱开考当日，礼部接到密报：安远侯府庶子苏明轩，雇人替考，人证物证俱全！

密报详述书生相貌，附五十两银票票号！

主考官震怒，苏明轩资格当场取消！

官兵如狼似虎冲入侯府，将他押至礼部。

铁证如山，他心理崩溃，当众招认。

消息传回，苏正康眼前一黑，瘫倒太师椅上。

李氏凄厉尖叫，昏死过去。

而苏晚棠，正立于院中梨树之下。

春风拂过，花瓣簌簌而落，沾在她肩头，又随风飘散。

柳嬷嬷捧来一张被撕得粉碎的“春闱准考文牒”。

她拈起一片碎纸，指尖摩挲着“苏明轩”三字，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而快意的弧度。

“你说你十年寒窗，是为了光耀门楣？”她轻声呢喃，声音被风吹散，“今日，我便让你连考场的门都进不去。”

纸屑纷飞，如同一场迟来的葬雪。

而此时，京城之中，一场围绕着侯府公子的科举舞弊大案，才刚刚拉开序幕。

无数双眼睛，正从四面八方，带着或惊愕，或贪婪，或幸灾乐祸的目光，齐齐投向了那座曾经风光无限的安远侯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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