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死斗

那双在昏暗林间亮起的黄色竖瞳，不带任何感情，只有冰冷的、属于顶级掠食者的漠然。

这是一头成年的黑豹，在辽东边民的口中，它被称为“山君”——山林的主宰。它卧在一根向外伸展的粗树杈上，像蛇一样柔软的身子紧贴着树干，巨大的前爪摆出了随时扑下的姿势，尖利无比的爪子伸出爪鞘，牢牢地抓着树皮。

下一秒，一道黑色闪电，向最近的沈炼猛扑而来！

沈炼措不及防，被那股巨大的冲击力狠狠扑倒在地。千钧一发之际，他身上那件厚实的鸳鸯战袄起到了救命的作用，坚韧的棉甲挡住了黑豹那足以开碑裂石的利爪。但危机并未解除，黑豹头一甩，血盆大口带着腥风，向他毫无防备的脖子咬来。

生死关头，沈炼顺势将手中的硬木长弓塞进它嘴里，双手空出，一把死死地掐住了豹子的脖子。

“火长！”手下的士兵们都慌了手脚，一齐拔刀就要扑上来。

“都闪开！”沈炼大吼一声。他知道，这种乱战，同伴的刀剑很可能先要了自己的命。

在死亡的威胁下，他身体里属于现代灵魂的冷静与属于这具躯体的野性被彻底激发出来。他的大手如同铁钳般掐住豹子的脖子，腰腹猛然发力，竟在一声怒吼中，硬生生将这头庞然大物翻了过来，反压在身下！

豹子两眼血红，嘴里不断地喷出刺鼻的腥臭，脖子拼命地扭-动着，锋利的后爪抓向沈炼的脸部。就在这时，它狂叫一声，身体猛地一僵，渐渐停止了挣扎，眼中的凶光迅速消失，露出了死亡的灰色。

尾巴无力地摆了摆，它终于不动了。

沈炼慢慢从它心脏部位拔出了那把早已被鲜血染红的匕首，他无力地坐在雪地上，大口喘着粗气，觉得自己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良久，沈炼才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积雪，对几名还处于呆滞状态的手下笑道：“你们说，这只黑豹值多少钱？”

十名士兵围拢上来，议论纷纷：“前年曹千总打了一只花斑豹，卖了十两银子。这种通体全黑的，从来没见过，估计更值钱，起码二十两！”

“不止！不止！”老兵韩进摇头道，他的眼中闪烁着经验的光芒，“那是卖给上门的边商，当然被压低了价。这等神物，若是拿到广宁城里去卖，至少要翻五倍！”

沈炼把黑豹扛在肩上，沉甸甸的重量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踏实。他笑道：“那好，我们就去广宁城，卖掉它！”

广宁，作为辽东镇的军事与商业重镇，离黑山堡约有两百里路。这里是整个关宁防线的心脏，牧草丰美，河流众多，自古就是人烟密集之地。

这里也是大明驻扎重兵的核心要塞之一，设有总兵府。这天下午，沈炼、戚锋以及另一名叫钱缗的机灵士兵，来到了广宁城。钱缗是曹满雄的亲兵，此次前来是专门为了办理沈炼升任火长的文书手续。进城后，钱缗便去卫所办事了，约好了见面地点，沈炼则和戚锋带着羊头鹿角，到城西最热闹的集市去了。

广宁城高大坚固，城内房屋鳞次栉比。一条宽阔的主干道直通总兵府，大道两边密集地分布着各种商店，买卖着来自关外的皮毛、人参，以及来自南方的布匹、丝绸、茶叶、铁器等等。大街上人来人往，十分热闹。汉人军户、蒙古商人、各路探子、逃难流民混杂其中，构成了一副乱世边城的独特景象。

盘羊角在当地是一种吉祥之物，许多富裕的商人和军官都喜欢将盘羊头挂在家中作为装饰。一路上，不时有商人将他们拦下。

“军爷，那盘羊头卖一个给我如何？”一个穿着绸缎的商人拦住他们，他手中的钱袋摇得“哗哗”作响。

沈炼停下马笑道：“你要出多少钱？”

“三两银子，干不干？”

“三两银子给你个马鹿头。要买盘羊头，至少四两。”

“四两银子太贵了，我再加五百文，可以了吧！”

“不行！最少三两九百五十文，还不到四两银子。”

“算了，四两就四两吧！让我挑一个好的。”

“呵呵！成交。”

一人成交，立刻有大群商人围了上来，你争我抢，片刻便将他们手中的盘羊和马鹿都一抢而光，换回了满满一大袋沉甸甸的碎银子。沈炼心中大定，对戚锋道：“小锋，咱们喝酒去。”

戚锋犹豫一下，小声道：“沈哥，我想回家看一看，可以吗？”

他家就在广宁城外，这个机会他当然不想放过。沈炼点点头笑道：“你快去快回，下午我们还要赶回去呢！”

“我只回家看看，马上就赶回来。”戚锋调转马头，向城外奔去。

沈炼喉咙痒得难受，转身来到了一家汉人开的酒肆。

“军爷，喝酒啊！”一个机灵的伙计迎了上来。

沈炼指了指钱袋，“替我把钱搬进去，赏你十文钱。”

“好嘞！”伙计欢天喜地去扛钱袋，不料那近百斤重的银子和铜钱几乎把他压垮了，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钱袋拖进了酒肆。

酒肆里很宽阔，坐了一半人。沈炼在一张胡床上坐下，随手将包裹着豹子皮的行囊放在矮桌上。这时掌柜走过来拱手见礼：“军爷，好像第一次来小店嘛！”

“我在黑山堡从军，很少来广宁。”

“哦！那可不近。军爷，我姓杨，是这里的掌柜，以后来广-宁城还请多多光临敝店。”

“一定！一定！”沈炼笑着点点头，他忽然想起一事便问道：“杨掌柜，这广宁城最有名的珠宝店是哪家？我是说，专做大买卖的店。”

杨掌柜想了想道：“那应该是城南的‘粟特老店’，几百年的字号，最有名气。”

“多谢了！”沈炼把包裹打开，指着黑豹皮道：“杨掌柜，再请教一下，这豹皮能卖多少钱？”

“啊！是黑色的山君！”掌柜一声惊呼，把周围食客的目光都吸引过来，众人围上前，惊讶地议论纷纷。

“军爷，寻常豹皮就已是名贵，这种通体漆黑的山君皮，更是闻所未闻！我估计，少说值一百五十两银子！如果能卖到京师、南京那种大地方，那就要五百两以上了！”

沈炼这才猛然意识到，这头黑豹的价值，远超他的想象。这很可能是一头罕见的基因变异个体，其皮毛的价值，已经不能用常理来衡量。

“我只是随便问问，不想卖它。”沈炼改变了主意，将豹皮收了起来。众人见他不想卖，便各自回到了自己的位子上。

沈炼刚端起酒杯，忽然听见一个清脆的声音，“当兵的，把你的黑豹皮卖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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