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在磨坊断墙上爬了三寸时,韩烈的指节擦过第三把铁夹的锯齿。
他拆了七把猎户的旧铁夹,每根弹簧都用石头砸直,再绕成螺旋状卡在木桩底部——这是他蹲在洞底琢磨了半宿的机关:铁夹被麻绳绷在木桩上,触发时弹簧回弹,能把人的脚踝钉进土里。
老猿王的影子突然窜进他脑子里。
三年前在青林山,他见过那畜生用前爪扒开陷阱边的枯叶,歪着脑袋看铁夹的弹簧,再用树枝挑开触发板。
“不是靠力气,是看。”当时他蹲在树杈上啃野果,看老猿王蹦跳着离开,突然就懂了——人总以为陷阱是死的,却不知道活物会学。
所以他在粮仓废墟的机关旁撒了把腐肉碎末。
老鼠循着味儿来,爪子扒拉土,蚂蚁顺着肉屑爬,把新翻的土块蹭得跟周围一个颜色。
马厩后墙的机关更绝,他抠了墙根的青苔,混着马粪抹在麻绳上,远远看过去,那绳子就像墙皮脱落的裂缝。
最后那套埋在小桥下,他特意挖深了半尺,用河底的淤泥封盖,再捡两片烂荷叶铺在上面——巡夜队打着火把过桥时,谁会注意脚下多了片烂叶子?
“咔嗒。”第三套机关的弹簧卡进木桩槽里,韩烈的拇指在锯齿上划了道血痕。
他把血珠按在木桩底部,像给猎物盖个戳。
风从磨坊破窗灌进来,卷起他脚边的碎木屑,里面混着几缕灰——那是他烧了半张通缉令,灰烬里还能看出“天煞孤星”四个黑字。
“青面獠牙?”他突然笑出声,声音撞在霉味混着木屑的空气里,惊飞了梁上的夜枭。
城中心的铜锣就在这时炸开。
“宵禁——!”巡夜队的吆喝撞碎了夜色,紧接着是瓷器碎裂的脆响,隔着两条街都能听见。
韩烈摸黑爬上磨坊的断墙,看见城主府的灯笼连成一串,最前面那盏被摔在地上,火星子溅到青石板上,像极了三天前他撕狼时溅起的血珠。
“两千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城主的公鸭嗓拔高了八度,“那野种敢杀我守卒?老子要让他知道,玄荒城的刀——”话音突然哽住,韩烈眯起眼,看见城主的官靴在灯笼光里抖得厉害,靴底碾过地上的血字,“猎人,该换猎物了”,墨迹被踩得糊成一团。
画师是被衙役架来的。
韩烈蹲在墙脊上,看着那瘦老头哆哆嗦嗦铺开画纸,笔尖在墨里蘸了又蘸,最后画出个青面赤发的怪物,舌头吐得老长,比他在乱葬岗见过的吊死鬼还吓人。
“好。”城主甩袖时带翻了茶盏,“就贴满全城,让百姓看看这煞星的真面目!”
韩烈摸着怀里的兽骨刀,从墙脊滑到屋檐。
他在巷口的榜前站了盏茶工夫,看两个卖炊饼的老头对着画像直咂嘴:“这哪是人?怕不是山精变的。”“两千两够买半条街的铺子了……”他突然伸手,指甲抠进榜纸边缘,“刺啦”一声撕下整张画像。
城东废庙的屋脊有片缺瓦,韩烈踩着飞檐跳上去时,瓦砾在脚下碎成星子。
他把画像折成纸鸢,兽骨刀在指尖转了个圈,刀尖抵着心口——血珠渗出来时,他想起林昭月说过“史书要直笔”,于是在纸鸢背面写:“尔等画我如鬼,我便演给你们看”。
纸鸢被他压在缺瓦下时,晨鸡刚叫第一声。
狗娃是在晌午被差役踹着背来收尸的。
他的破布衫沾了半块血渍,那是前晚巡夜队挨家挨户砸门时,他娘被门板撞破的额头。
“愣着干啥?”屠八指的刀背敲在他后颈,“把城西那俩守卒拖去乱葬岗,敢偷懒老子剁你手指头!”
废庙的檐角在他眼前晃。
狗娃蹲下身捡破砖垫尸脚时,突然看见屋脊那片缺瓦下露出半截红——是纸鸢的边角。
他爬墙时膝盖磕在砖头上,疼得倒抽冷气,可手却比脑子快,一把将纸鸢塞进怀里。
血字在他掌心烫得慌。
他想起七日前在林子里,韩烈的手指几乎要戳穿他的喉咙,却在最后一寸停住,说:“你没喊‘杀煞星’。”又想起屠八指踢飞那只瘸腿小鹿,鹿血溅在他脸上时,屠八指说:“弱者就该死。”
“狗娃!磨磨蹭蹭的!”屠八指的吆喝从庙外传来。
狗娃慌忙把纸鸢往裤腰里塞,转身时撞翻了供桌,落灰的瓷像“啪”地摔碎。
他盯着地上的碎片,突然发现那尊泥菩萨的眼睛,竟和韩烈在屋顶时的眼神有点像——亮得像狼,却又像被什么东西硌着,疼。
夜色再次漫上城头时,韩烈蹲在马厩后的草垛里,闻着混着马尿的腥气,听着巡夜队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他摸了摸怀里的机关触发绳,指腹擦过绳结上的腐肉碎末——老鼠刚来过,把碎末啃得干干净净。
“疤脸三,带猎犬队去城西。”城主的声音从衙门传来,“那野种喜欢在暗巷里钻,让狗嗅着血腥味找!”
火把的光映在青石板上,照出疤脸三脸上的刀疤。
他提着火把往前走时,刀疤随着嘴角抽搐,像条爬动的蜈蚣。
猎犬的链子在他脚边哗啦作响,每一声响动都撞在韩烈的耳膜上,像敲在战鼓上。
韩烈的拇指按在触发绳上,指节泛白。
他望着疤脸三的背影,突然想起三天前在林子里,疤脸三举着熊皮喊“煞星该剥皮”的样子。
现在熊皮还挂在猎户屋的梁上,可那三个兄弟的坟头草,该有半人高了吧?
风卷着夜雾扑过来,吹得火把忽明忽暗。
疤脸三的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长,像根随时会断的线。
韩烈盯着那影子,嘴角慢慢翘起来——和三天前在林子里撕狼时的笑一样,带着点腥甜的血气。
他的手指微微用力,触发绳在掌心勒出红印。
夜半,猎犬队再次出动。
带队的疤脸三持火把走在前头。
夜半的玄荒城像口倒扣的黑锅,只有巡夜火把在锅沿舔出几点猩红。
疤脸三的皮靴碾过青石板,每一步都带起细碎的声响,混着猎犬喉咙里的低嚎,在巷子里撞出回音。
他攥着火把的手心里沁出汗,刀疤在火光下泛着青,那是三年前被熊瞎子抓的——可现在他后颈的汗毛竖得比当年还直。
"头,这味儿不对。"跟在身后的瘦卒抽了抽鼻子,"像是...血锈?"
疤脸三没搭话。
他盯着脚下的青石板,总觉得那些被夜雾打湿的缝隙里藏着眼睛。
三天前那三个猎户兄弟的尸体还在乱葬岗喂乌鸦,他们死时都睁着眼,眼珠子被野狗啃了一半,可疤脸三总梦见他们张着嘴,喉咙里爬满蛆虫——"疤脸三,该你了"。
桥板在脚下发出"吱呀"一声。
疤脸三的火把晃了晃,照见桥边半截烂荷叶,叶梗上凝着水珠,在火光里像串血珠。
他刚要抬脚跨过去,突然觉得左脚腕被钢针猛扎了一下——是陷阱!
"啊!"他惨叫着栽倒,火把砸在桥栏上,火星子溅进河里。
小腿传来火辣辣的疼,低头一看,半截削尖的木桩正从靴底破口扎进来,血顺着裤管往下淌。"救...救命!"他抓着桥板上的裂痕,指甲缝里渗出血来。
"头!"两个卒子扑上来,一个去扶他的肩,另一个要拔木桩。
可他们刚弯下腰,桥墩阴影里突然窜出道黑影。
韩烈的断刀裹着风扫过瘦卒的咽喉,血花溅在疤脸三脸上,温热得像刚出锅的羊汤。
"鬼——"另一个卒子刚喊出半字,韩烈的膝盖已顶在他后心。"噗通"一声,那人被踹进河里,水花溅湿了疤脸三的裤脚。
他浑身发抖,看着韩烈一步步逼近,月光照在断刀上,映出对方眼底的红——不是血,是烧红的炭,要把人连骨头都熔了。
"你...你不是人!"疤脸三向后爬,后腰抵上桥栏。
韩烈的刀尖挑起他的下巴,凉得像腊月里的冰锥。"猎人。"他低笑一声,断刀在疤脸三喉结上压出红痕,"该换猎物了。"
等晨雾漫上屋檐时,玄荒城的百姓被三声锣响惊得掀了被窝。
桥下倒吊着具尸体,疤脸三的舌头被割下来塞在嘴里;河面上浮着两具尸首,一个喉咙豁开,一个肺里灌满了水。
桥头石碑上,"赏金已领"四个血字还在往下滴,顺着碑纹流进"玄荒城"三个刻字里,像给城池划了道伤口。
"反了!
反了!"守将踹翻了茶案,茶盏碎在城主脚边。
城主盯着石碑上的血字,喉结动了动——三天前他还说那野种是丧家犬,现在才明白,丧家犬会夹着尾巴逃,可韩烈是来拆房子的。"去...去把全城的榜都撤了。"他声音发颤,"再...再派个人去大楚,把女史官林昭月的文书快马送来。"
韩烈蹲在城北老槐树顶,枝叶筛下的光落在他脸上。
他捏着从死卒身上搜出的铜牌,铜面刻着"楚南卫"三个篆字,边缘还带着体温。
野猫从他脚边窜过,他突然弯腰,把铜牌塞进猫嘴里。
那猫愣了愣,叼着铜牌就往衙门跑——它的窝在柴堆里,这是韩烈蹲了三夜摸清的。
"野兽传递的信,总比人诚实。"他摸着断刀的缺口,刀身还沾着未干的血,在掌心凝成颗粒。
远处传来铁匠铺的打铁声,火星子在晨雾里一闪一闪。
他盯着那方向看了会儿,翻身跃下树,身影融进巷口的阴影里。
断刀在他怀里发烫,缺口处的锋刃刮着掌心。
他知道,今夜子时,城西铁匠铺的炉火会烧得比往常更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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