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
徐飞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感觉喉咙干得发紧。他像个被线扯动的木偶,脚步僵硬地挪了过去。每一步都踩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也踩在自己狂跳的心口上。他拉开那张深红色的丝绒座椅,椅面柔软,却让他如坐针毡。他挺直着背,双手放在膝盖上,不自觉地攥紧了裤子布料,手心的水泡被布料摩擦着,传来阵阵刺痛。
他不敢再看那支枯萎的花,也不敢看那诱人的红唇,目光垂落在光洁的桌面上,上面映出他自己模糊而紧绷的倒影。空气里,那缕冰冷奢靡的香气更加浓郁了,丝丝缕缕地缠绕着他,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是刚才那个被徐飞的“白开水”弄得下不来台的服务生。他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杯清澈的白水,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比哭还难看的职业假笑,眼神却像刀子一样刮过徐飞。
“先生,您的白开水。”服务生的声音刻意放得平稳,但尾音里还是能听出一丝极力压抑的嘲讽。他微微弯腰,准备把杯子放在徐飞面前。
也许是徐飞此刻僵硬的姿态让他觉得有机可乘,也许是他心里本就憋着股恶气想找回场子,又或者只是单纯的“不小心”。就在他俯身放杯子的瞬间,托着杯底的手腕,极其“巧妙”地、幅度极小地那么一抖!
“哗啦——!”
一杯冰凉刺骨的白水,毫无预兆地、结结实实地泼在了徐飞的大腿裤子上!位置还极其刁钻,正正好好浇在裤裆附近!冰水瞬间浸透了单薄的牛仔裤布料,冰凉湿黏的感觉猛地贴上皮肤,激得徐飞浑身一个剧烈的哆嗦,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啊!对不起!对不起先生!”服务生立刻直起身,脸上堆满了惊慌失措的表情,声音拔高,显得格外“真诚”和“惶恐”,甚至盖过了咖啡馆里的轻音乐,“实在对不起!手滑!手滑了!我这就给您拿纸巾!”他一边忙不迭地道歉,一边手忙脚乱地放下托盘,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包印着咖啡馆logo的纸巾,作势要帮徐飞擦拭。
附近的客人纷纷侧目,窃窃私语声嗡嗡响起。那湿漉漉、凉飕飕的一大片水渍,在徐飞浅色的牛仔裤上异常醒目,位置更是尴尬无比。巨大的窘迫和冰冷的湿意让他头皮发麻,一股邪火“噌”地顶到了天灵盖!他猛地抬手,一把狠狠推开了服务生递过来的纸巾!动作之大,带得桌子都晃了一下。
“滚!”徐飞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声音嘶哑,带着被彻底激怒的狂暴。他双眼赤红,死死瞪着那个服务生,那眼神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剥!
服务生被他推得一个趔趄,脸上那副假惺惺的惶恐瞬间褪去,露出一丝得逞的阴冷,但很快又换上了委屈的表情,嘴里还小声嘟囔着:“都道歉了……凶什么凶……”他捡起掉在地上的纸巾,转身快步走开,背影都透着一股“我没错是你小气”的意味。
徐飞胸口剧烈起伏着,冰冷的湿意透过裤子不断刺激着他的皮肤,提醒着他此刻的狼狈。他恨不得立刻冲出去,离开这鬼地方!可对面……
就在他因这突如其来的羞辱而怒火中烧、几乎要失控的瞬间,对面那个一直沉默的墨镜女人,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她的身体极其轻微地向前倾了倾,仿佛是对刚才这场闹剧有了点兴趣。随着这个细微的动作,她鼻梁上那副宽大的黑色墨镜,似乎被什么东西轻轻蹭到,微微向下滑落了一小截!
就这一小截,足够了!
墨镜的边缘,露出了她一小片光洁白皙的额头,以及……一只眼睛!
一只眼尾微微上挑、睫毛浓密、瞳孔颜色偏浅、带着一种精明干练气质的眼睛!
这只眼睛!这只眼睛!!!
徐飞脑子里“轰”的一声巨响!仿佛一道惊雷劈开了混沌的记忆!前世某个觥筹交错、衣香鬓影的酒会片段瞬间闪现!一个穿着得体套装、跟在薛梅身后半步、眼神锐利、办事利落的女人身影,清晰地与眼前这只眼睛重合!
琳达!
薛梅的助理!那个前世在几次商业场合中,他都见过几面,话不多但存在感极强的女人!她是薛梅的影子,是薛梅最信任的左右手之一!
震惊如同海啸般席卷了徐飞!他瞳孔骤然收缩到针尖大小,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又被巨大的冲击力狠狠冲散!他脸上的愤怒、窘迫、所有的表情都在这一刻僵住,只剩下难以置信的骇然!他死死盯着那只从墨镜边缘露出的眼睛,身体僵硬得如同石雕!
是薛梅!是薛梅派她来的!
那张纸条!这枯萎的白玫瑰!这该死的冷香!这一切都是薛梅的手笔?!
琳达似乎察觉到了徐飞的震惊。那只露出的眼睛,清晰地映照出徐飞此刻的失态。她红唇的弧度似乎更深了一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她伸出那只涂着暗红色指甲油的、纤细的手,没有去扶正滑落的墨镜,而是伸向放在她手边的一个薄薄的牛皮纸文件袋。
她的指尖在文件袋光滑的表面上轻轻划过,然后,两根手指捏住文件袋的一角,动作随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将它贴着光滑的桌面,缓缓地推到了徐飞面前。
文件袋停在徐飞面前,距离他那杯被打翻后残留的水渍只有几厘米。
琳达终于再次开口。她的声音和薛梅有几分相似,清冷,平稳,但少了几分薛梅那种深入骨髓的疏离感,多了几分事务性的干脆。她的目光透过墨镜(虽然滑落了一截,但大部分脸依旧藏在阴影里),落在徐飞那张震惊到失语的脸上,红唇轻启:
“薛总问,”她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出来,清晰地钻进徐飞嗡嗡作响的耳朵里,“赌局,还敢跟吗?”
赌局?!
徐飞的脑子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电梯里那句“怕黑就抓我手”?打印间里那句“赌您需要狼性”?还有昨天在行政部那暗无天日的羞辱?这一切……都是薛梅眼中的“赌局”?她把他当什么?一个供她取乐、随时可以碾死的赌具?!
巨大的屈辱感和一股被彻底看穿、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寒意,瞬间淹没了刚才的震惊!他放在膝盖上的手猛地攥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烫伤的水泡里,尖锐的痛楚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瞬,却也点燃了更深的怒火!
“你……”徐飞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砂纸磨过,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他想质问,想怒骂,想掀翻这张桌子!
然而,琳达的动作比他更快。
就在徐飞开口的同时,她那只一直捻着那支枯萎白玫瑰的手,突然闪电般地向前一伸!动作快得徐飞根本来不及反应!
那只涂着暗红色指甲油的、冰凉的手指,直接探进了徐飞因为刚才推搡服务生而微微敞开的夹克口袋!指尖带着那支蔫头耷脑、毫无生气的枯玫瑰,极其粗暴地塞了进去!
花瓣被挤压,发出轻微碎裂的声响,几片枯黄的花瓣碎片飘落下来,掉在徐飞湿漉漉的裤腿上。
“东西收好。”琳达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波澜,仿佛刚才只是递了张餐巾纸。
做完这一切,她那只手迅速收回,仿佛碰到了什么脏东西。她身体向后一靠,重新隐没在卡座昏暗的光线里,只留下那抹鲜艳的红唇和墨镜下冰冷的视线。她端起自己的咖啡杯,红唇再次贴上那圈唇印,优雅地抿了一口,不再看徐飞一眼。仿佛她的任务已经完成,眼前这个狼狈不堪的男人,已经不值得她再多投注一丝注意力。
徐飞僵在原地,像一尊被施了定身法的石像。冰水浸透裤子的凉意还在,大腿内侧一片湿冷黏腻。但更让他浑身发冷的是琳达塞进他口袋里的那支枯玫瑰!那粗糙干枯的花茎隔着薄薄的布料,硌着他的腰侧,像一条冰冷的毒蛇!
与此同时,一股更加浓烈、更加清晰的混合气味,猛地冲进了他的鼻腔!
那缕熟悉的、冰冷奢靡、带着腐朽花香的独特冷香,此刻正霸道地从他口袋里那支枯玫瑰上散发出来!但这香气,却极其诡异、极其突兀地,混合着文件袋上散发出的、新鲜油墨特有的、略带刺鼻的化学气味!
冷香缠着油墨味!
冰冷与燥热,腐朽与新生,两种截然相反、格格不入的气息,就这样蛮横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作呕又毛骨悚然的混合体,狠狠地钻进了徐飞的鼻腔,直冲天灵盖!
巨大的冲击让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动作之大,带得椅子腿和地面摩擦,发出刺耳难听的“嘎吱——”声!整个咖啡馆的目光瞬间再次聚焦在他身上!
他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一只手死死按着那个装着枯玫瑰、不断散发着诡异香气和油墨味的夹克口袋,另一只手指着对面依旧气定神闲喝着咖啡的琳达,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巨大的震惊、屈辱、愤怒和一种被无形之手扼住喉咙的恐惧感,彻底淹没了他!
“疯子……”不知哪个角落传来一声极低的、带着厌恶的嘀咕。
徐飞再也待不下去了!他像一头被彻底激怒、却又无处发泄的困兽,猛地转身,踉踉跄跄地朝着咖啡馆门口冲去!他撞开了一把挡路的椅子,在服务生和客人们惊愕、鄙夷的目光中,一把推开沉重的玻璃门,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了外面刚刚明亮起来的、喧嚣的街道上。
清晨微凉的空气扑面而来,却丝毫无法驱散他心头那团冰冷的火焰和鼻腔里那令人作呕的混合气味。
枯玫瑰冰冷的茎秆硌在腰间。
文件袋坚硬的棱角抵在胸口。
冷香混着油墨味,像毒药一样,在他肺里燃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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