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 抑郁深渊与微光

国道劫持事件，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彻底摧毁了孙明宇本就摇摇欲坠的精神世界。被冰冷的利刃挟持、濒临死亡的极致恐惧，以及最终失禁带来的巨大羞耻感，还有将他彻底推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深渊。

回到医院后，他仿佛变了一个人。

之前那种夹杂着恐惧、愤怒、试图反抗的复杂情绪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寂的、彻底的麻木。他不再关心网上的风暴，不再试图思考“量子门”，甚至对李云依的担忧和哭泣也缺乏反应。

他整日躺在床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或者侧身面向墙壁，对周围的一切失去兴趣。医生和护士的询问，他常常像是没听见，或者很久之后才极其缓慢地、简短地回答一两个字。

“孙先生，今天感觉怎么样？”

“……嗯。”

“要不要吃点水果？”

“……不。”

食欲急剧下降。李云依带来的他曾经爱吃的饭菜，他往往只动一两筷子就推开，仿佛吞咽都成了一种负担。身体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脸颊凹陷，颧骨突出。

睡眠变得极其异常。有时是整夜整夜的失眠，睁着眼睛直到天亮，听着监测仪的嘀嗒声，感觉自己像个被遗弃在时间之外的孤魂。有时又会陷入长时间的、昏沉而不安稳的嗜睡，但醒来后疲惫感丝毫未减，甚至更加沉重。

他的思维变得迟缓而粘滞，像生锈的齿轮。简单的决定，比如要不要喝水，都会让他感到无比的困难和疲惫。注意力无法集中，李云依跟他说话，他常常听着听着就眼神涣散，不知道神游到了哪里。

最明显的是情绪持续低落。那种低落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可怕的、虚无的绝望感。他觉得一切都没有意义，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他觉得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一个被命运诅咒、被所有人厌弃的负担。强烈的无用感、无望感和无价值感如同沼泽般将他淹没。

抑郁症患者的恐惧在此刻的孙明宇身上显现得淋漓尽致：

对未来的恐惧：他看不到任何出路，未来是一片漆黑，充满了无法承受的痛苦和失败。出院？然后呢？继续被网暴？继续被“量子门”折磨？他不敢想象。

对人际关系的恐惧：他觉得自己是女友的累赘，是同事眼中的笑话，是网友口中的变态。他害怕与人接触，害怕看到别人同情、厌恶或探究的目光。他甚至害怕李云依的关心，因为这反衬出他的不堪。

对自身的恐惧：他害怕自己的情绪，害怕那种无法控制的低落和绝望。他更害怕自己脑海中偶尔闪过的、可怕的念头。

对存在本身的恐惧：活着本身变成了一种难以忍受的负担。每一分每一秒的呼吸都感到沉重和痛苦。

主治医生查房时，观察了他的状态，进行了简单的精神评估，眉头紧锁。

“孙先生，你现在的情绪和状态非常糟糕，很可能并发了严重的创伤后应激障碍和抑郁症。”医生不得不如实相告。

抑郁症？

李云依听到医生的话，惊得用手捂住嘴巴！她瞪大眼睛，看了看医生，又看了看歪在病床上的、没有任何反应的孙明宇，似乎不敢相信，她的男友，竟然得了抑郁症。

孙明宇确实没有任何反应，他甚至都没有在听医生的话。即使他听见了医生说的话，他也没有思考这句话代表着什么。

总之都是深深的绝望，抑郁症又如何？甚至绝症，又能如何？

医生语气沉重地对李云依说：“这和他近期连续遭受的巨大心理冲击有直接关系。我们需要调整治疗方案，加入抗抑郁药物和心理干预。”

李云依摇摇头，似乎仍然不敢相信，这只有在电视上看到或听别人说起的抗抑郁药物，会用在孙明宇身上。医生也微微叹了口气。李云依也只能强忍泪水，不得不又点点头。

新的药片加入到孙明宇每日的服药清单里。但它们似乎只是让他更加昏沉和麻木，并未驱散心底的寒意。

李云依不敢告诉孙明宇远在老家的父母。她记得他之前的叮嘱，也怕两位老人承受不了这个打击，更怕他们一来，局面更加混乱。她只能一个人扛着，日夜守在病房，看着孙明宇一天天枯萎下去，心如同刀割一样疼。

同时，李云依更加为自己的命运多舛而叹息。本以为找了一个老老实实、性格相对温和、情绪也很稳定、对自己也是百般好的程序员男朋友，简简单单过温馨的小日子就好了，却没想到，才不到一年，理想男友竟变成这样。她现在也要不断请假，每天承受巨大压力，安全感却无。

可是孙明宇的状态，容不得她总想着自己。

在药物治疗的初期，有时并不能立刻改善情绪，反而可能因为副作用或情绪本身的波动，将患者推向更危险的边缘。

一天深夜，李云依在陪护椅上浅眠。孙明宇又一次从噩梦中惊醒，浑身冷汗。那种窒息的绝望感再次排山倒海般涌来，比任何时候都强烈。他觉得胸口堵得无法呼吸，活着的感觉只剩下无休止的痛苦。

一个冰冷而清晰的念头占据了他的大脑：结束吧，太累了，只要结束，就再也不会痛苦了。

他悄无声息地坐起身，目光茫然地扫过病房。最后，落在了床头柜上那把之前借来、后来护士忘记收走的医用剪刀上。

他伸出手，拿起那把剪刀。冰凉的触感让他颤抖了一下，但并未唤醒他。

他没有犹豫，用剪刀的尖端，对着自己的左手手腕，狠狠地划了下去！

一阵尖锐的剧痛传来，鲜血瞬间涌了出来，滴落在白色的床单上，晕开刺目的红。

这痛楚非但没有让他清醒，反而在那一瞬间带来一种奇异的、释放的感觉——仿佛内心的痛苦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

就在他抬起右手，准备划下第二刀的时候——

“明宇！！”李云依被细微的声响和血腥味惊醒，看到这一幕，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尖叫！她像疯了一样扑过去，死死抓住他拿着剪刀的右手，用尽全身力气抢夺！

“放开！让我死！太痛苦了……让我死……”孙明宇挣扎着，声音嘶哑而绝望，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

“不要！明宇！不要！求求你！”李云依哭喊着，拼死抵抗，指甲在他的手臂上划出血痕。巨大的动静终于引来了值班的护士和医生。

一阵混乱的抢夺、镇静剂、包扎伤口……

孙明宇被重新按回床上，手腕缠上了厚厚的纱布，在药物的作用下昏睡过去，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

李云依瘫倒在地，崩溃大哭，浑身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她从未如此真切地感受到死亡的阴影距离她如此之近。抑郁症的可怕，远远超出了她的想象，它不是心情不好，而是一种能吞噬一切生机的疾病。

这次未遂的自杀事件，像一记警钟，也让孙明宇在之后几天的昏沉与清醒的间隙中，产生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对自身状态的讶异和恐惧——我怎么会变成这样？我竟然想杀死自己？

随着药物逐渐起效，以及那次极端行为似乎耗尽了他最后一点自毁的冲动，孙明宇的状态开始出现一丝极其缓慢、极其微弱的好转。

他不再那么频繁地想到死亡，虽然情绪依旧低落，但那种完全无法动弹的麻木感减轻了一些。他开始能勉强吃下一点东西，偶尔也能和李云依进行几句简短的对话。

一天下午，他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忽然极其缓慢地对李云依说：“……我想回家。”

李云依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医生说还需要再观察几天……”

“……在这里……我透不过气。”孙明宇的声音依旧虚弱，但带着一种坚持，“我想回去……静养。”

医院的环境，充满了消毒水味、冰冷的仪器、他人探究的目光以及那次自杀未遂的失败回忆，无一不在提醒着他的不堪和痛苦。他本能地想要逃离这个令他窒息的地方。

李云依看着他那双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神采、却依旧盛满疲惫和痛苦的眼睛，点了点头：“好，我去跟医生说。”

经过评估，医生考虑到他的身体伤势已无大碍，主要问题是精神心理层面，家庭环境或许更利于休养，最终同意了他出院回家调养的请求，但再三叮嘱必须按时服药、定期复诊，并且一定要有专人24小时看护。

李云依帮他办理了出院手续，收拾了寥寥无几的行李。离开医院时，孙明宇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白色的建筑，眼神复杂。

回到他们那个并不大、却充满了共同回忆的小家，熟悉的环境似乎带来了一丝微弱的安全感。孙明宇的精神状态依旧起伏不定，但自杀的冲动暂时没有再出现。

李云依向公司续请了长假，寸步不离地守着他。她小心翼翼地藏起家里所有可能用于自伤的物品，连厨房的刀具都锁了起来。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孙明宇服完药，坐在沙发上发呆。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稍微驱散了一些屋内的阴霾。

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眼神聚焦了一些。他看向正在阳台晾衣服的李云依，声音依旧有些沙哑，但清晰了不少：

“云依……我的手机……帮我拿一下。”

李云依心中一紧，担心他又看到网上的消息受刺激：“明宇，别看那些了……”

“不是……”孙明宇摇了摇头，“我……我想联系一个人。”

“谁？”

“……邻市那个，修电脑的，强哥。”孙明宇的眼中，闪过一丝微弱却坚定的光，“我得……再找他一次。”

丢失的零件，被篡改的报告，无处不在的监控……那些被抑郁症暂时掩盖的疑点和恐惧，随着理智的些许恢复，再次浮现出来。他不能就这样算了。就算是为了弄清楚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他也要继续查下去。

这一次，他不再是为了愤怒的反击，更像是一种濒死之人想要抓住最后一点真相的本能。

抑郁症的深渊依然环绕着他，但一丝微弱的、想要弄清楚“为什么”的火苗，在灰烬中重新燃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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