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荒唐的歉意

他深吸一口气，强忍着身体的不适和大脑的昏沉，挣扎着挪到床边，将那台历经劫难的笔记本电脑都拿到了床上。

开机，连接手机热点。

他没有先去搜索任何关于“量子门”或者绝症的信息——那太容易打草惊蛇或被误导。

他的目光首先投向了医院服务号推送的那份电子版的、刚刚被宣判他“死刑”的详细检查报告。

作为一个优秀的程序员，他对数据有着天生的敏感和怀疑精神。他开始以审视代码的态度，逐字逐句地研读这份报告。

异常指标的具体数值、参考范围、检测方法的学名、甚至出具报告的实验室科室……他看得极其仔细。

突然，他的目光在其中一项关于基因测序的附属详细数据列表上停住了。

那是一些原始的、通常只有研究人员才会关注的底层数据节点日志。在某一项标记为“序列比对复核记录”的备注栏里，他看到了一行极其微小、几乎会被所有人忽略的注释字符：

// QC_Flag: Anomaly_Threshold_Override (Ref: QG-Proj_7_Med)

QC_Flag（质量控制标记）：异常阈值_覆盖（参考：QG-项目_7_医疗）

QG-Proj_7_Med ！

这异样且陌生的字样，孙明宇不是很明白这到底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这肯定是那个后门程序的一部分。

他给强哥简短地发了条信息，强哥几乎秒回几个字“Quantum Gate Proj_7”。

孙明宇的呼吸几乎停止！

QG！Quantum Gate（量子门）的缩写！Proj_7！项目7号！手机里Labubu文档里提示的“目标#7”，这不就是他吗？！Med……医疗？！

这行注释，瞬间打开了他心中最恐惧的那个猜测！

这不是误诊！

至少，这份报告被人动过手脚！有某种来自“量子门”的力量或权限，覆盖了某项关键的异常判定阈值，从而直接导致了那份残酷的诊断结果！

他们不仅能制造幻觉，不仅能监控生活，他们甚至能……操纵医疗诊断？

他没有得绝症。

但他可能陷入了比绝症更可怕的境地。

主治医生的道歉来得迅速而突兀，就像那份绝症诊断一样令人措手不及。

第二天清晨，医生带着几位科室负责人再次来到孙明宇的病房时，脸上写满了尴尬和诚挚的歉意，与昨日的凝重判若两人。

“孙明宇，非常、非常抱歉！”主治医生一进门就抢先开口，语气充满了愧疚，“我们犯了一个极其低级的错误！昨天给您的那份诊断报告……它、它弄错了！”

孙明宇的心猛地一跳，但脸上却努力维持着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虚弱和困惑：“弄错了？”

“是的！完全是系统录入和样本比对环节出了重大疏漏！”另一位看起来是领导模样的医生接过话，表情严肃，“您的样本和另一位重症患者的标识信息在数据库流转时发生了混淆，导致分析结果张冠李戴。我们已经彻查了流程，并对相关责任人进行了严肃处理。您的身体除了之前的脑震荡和需要休养之外，绝对没有任何所谓的恶性肿瘤！这一点，我们可以用医院的声誉担保！”

主治医生连忙补充道：“对于这次严重失误给您和您的家人带来的巨大精神伤害和压力，我们院方深表歉意！经过讨论，我们决定免除您此次住院的全部费用，并愿意提供一定的精神损失赔偿，希望能稍微弥补我们的过错。”

突如其来的反转，意料之中的“真相”。

孙明宇听着他们诚恳的道歉和解释，心中没有半分喜悦，只有一种被无形之手随意摆布的毛骨悚然。

QG-Proj_7_Med……那行注释像幽灵一样在他脑中盘旋。

是“量子门”操控了系统，然后又轻易地抹去了痕迹，将一切推给所谓的“低级错误”。他们能轻易地将他打入地狱，也能随手将他拉回人间。这种力量，令人绝望。

他勉强挤出一个如释重负的表情，声音沙哑：“哦...原来……是误会啊……哦……没关系，弄清楚就好，人难免会犯错……”他表现得像一个侥幸逃过一劫的普通病人，完美地隐藏了内心的惊涛骇浪。

医生们显然松了口气，又再三道歉并确认了减免费用和赔偿事宜后，才离开了病房。

然而，事情并未结束。

过了一会儿，之前的护士端着治疗盘走了进来，完成例行检查后，她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用透明袋子装着的、崭新的黄色Labubu公仔，脸上带着歉意的笑容：

“孙先生，昨天……哎，我们也都听说了，真是太对不住了。我们心里都挺过意不去的。这个，”她把Labubu公仔放在床头柜上，“送给你。最近这些小玩意儿特别火，我看大家都很喜欢，据说能带来好运呢。算是我个人一点小小的心意，给你压压惊，赔个不是，千万别往心里去啊。”

黄色的Labubu，咧着标志性的大嘴，玻璃眼珠空洞地“看”着他。

孙明宇的胃部一阵抽搐。又是Labubu！来自医院的“歉意”？

他几乎能肯定，这绝非巧合。他看着护士真诚（或者说看似真诚）的歉意笑容，拒绝的话堵在喉咙里。他不能打草惊蛇，不能表现出任何异常。

他努力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感激而虚弱的笑：“谢谢……太客气了……其实不用赔礼的。”他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地接过了那个黄色的玩偶。触手是柔软却令人不适的绒毛感。

护士满意地离开了。

孙明宇盯着那个黄色的Labubu，只觉得它那咧开的笑容充满了嘲讽和恶意。它就像一个标记，一个提醒，无声地宣告着：我们无处不在，一切尽在掌握。

傍晚，李云依下班赶来。孙明宇将医院的“乌龙”事件告诉了她。

“什么？！搞错了？！”李云依的反应先是极大的震惊，随后是难以置信的愤怒，“他们怎么能这样？！差点把人吓死！就这么轻飘飘一句搞错了就完了？！”但紧接着，是排山倒海般的、真正的放松和喜悦，她猛地抱住孙明宇，又哭又笑，“太好了！明宇！太好了！我就说是误诊！吓死我了……真的吓死我了……”

她絮絮叨叨地骂着医院的不负责任，又为孙明宇的健康激动不已。孙明宇抱着她，感受着她的喜悦，心里却犹如严冬。他无法告诉她真相，只能陪着她演完这出“虚惊一场”的戏。

然而，这出戏的高潮，似乎还未到来。

就在李云依情绪稍稍平复时，病房门被敲响了。项目组的王楠组长和李胖提着果篮和营养品走了进来。

“明宇，你好点了吗？”王楠姐一进门就关切地说，“前两天可把我们担心坏了！现在项目上线稳定了，客户反馈也挺好，我们这才抽空过来看看你。”

李胖也憨笑着附和：“是啊宇哥，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寒暄了几句，关心了一下孙明宇的身体状况后，王楠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从随身的大包里拿出一个包装精美的Labubu盲盒，笑着递给孙明宇：

“喏，这个给你。公司最近采购了一批当下最火的潮玩盲盒，说是奖励给业务上有特殊贡献的员工，提升一下团队氛围。你这次可是头号功臣，差点把命都搭上了，这个必须给你！”

Labubu盲盒！孙明宇的心脏骤然一紧！

这可太刺激了。

又来一个Labubu！还是来自前两天把他骂得想跳楼的公司的“奖励”？！

王楠热情洋溢且一脸真诚，“快拆开看看是什么隐藏款！”李胖也在一旁笑着催促，好像也特别想看看里面的Labubu的样子。

李云依觉特别可笑，这公司的人都疯了，员工疯狂买Labubu乱送人，连老板也买。但她表面也不好表现出来。

孙明宇的手指僵硬无比。在两道殷切目光的注视下，他不得不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撕开盲盒的包装纸，打开盒子。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个荧光绿色的Labubu公仔。咧到耳根的大嘴，空洞的玻璃眼珠，在病房的灯光下，散发着熟悉而诡异的光泽。

和他最初在出租车后座上看到的那个，几乎一模一样。

孙明宇感觉自己的血液几乎要冻僵了。他强忍着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惊呼和把它扔出去的冲动，用尽全身力气控制住脸上的肌肉，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谢谢……王姐和...公司……很……很特别。”

王楠姐似乎没察觉任何异常，反而高兴地说：“哇！荧光绿！这个颜色很抢手啊！说明你运气真好！放床头，驱邪避灾，哈哈！”

李胖也在一旁憨憨地笑着。

他们又坐了一会儿，将前几天的事回顾了一遍，又解释了一通，反正核心就是请孙明宇不要介意，别恨同事们和老板，大家也是因为客户第一的理念，本着全心全意为公司出力，公司爱我我爱公司的职业精神，才不得不把他从病床上薅起来，不然部门的利益、公司的声誉、圈内的口碑，可能就都没有了。希望孙明宇不计前嫌，好好养病，之后继续为公司出力，公司也不会亏待他的，比如这次不是送了个特别抢手的、甚至被炒到上万元的Labubu公仔，送给他吗。

李云依在旁边都快被气笑了，她真想大骂一通，替孙明宇出出气，然而，她也不是傻子，当然不能破口大骂。

孙明宇表示自己受宠若惊，并对着王楠向公司也表示了一把衷心。王楠和李胖这才起身告辞。

病房门关上，只剩下孙明宇和李云依，以及床头柜上那两个Labubu——一个黄色的来自医院的“歉意”，一个荧光绿的来自公司的“奖励”。

李云依看着那两个玩偶，皱了皱眉：“今天怎么回事……怎么都送你这玩意儿？怪怪的……”她顿了顿，“真是奇怪啊，前几天你同事疯狂送你Labubu，这两天医院和公司也送Labubu。你说这事儿...”她瞥了一眼孙明宇。

前些天因为Labubu的事情，她就一直有疑惑。而孙明宇却一直解释是同事自己买的，抽到不好看的Labubu公仔，就随手送他了。

可后来那些Labubu确实不见了，不知是不是孙明宇真的还回去了，还是扔掉了。

孙明宇没有回答，也没注意到李云依的表情。

他此刻正死死地盯着那两个Labubu，心中所有的怀疑、恐惧和碎片，试图将这一切都串联起来。

出租车、司机、玩偶、幻觉、心理医生、项目崩溃、医疗误诊（操控）、来自医院和公司的Labubu“礼物”……

这绝不再是巧合！

这是一个巨大的、无处不在的、精心编织的网！

“量子门”……他们的触手，远比他想象的更深、更广！甚至可能渗透进了他所在的医院和公司！

他不能再等待，不能再犹豫了。

必须开始调查，就在现在！从眼前这两个最诡异的“礼物”，从那个隐藏在医院系统深处的“QG-Proj_7_Med”注释开始！

他想了个理由，说自己很想吃现做的梅菜扣肉，这个是小时候在奶奶家，奶奶经常给他做的拿手菜。

李云依虽然知道现做这道菜的饭店几乎没有，因为现在店里几乎都是预制菜，但她仍然答应一定为他找到现做的梅干菜扣肉。

李云依出去之后，病房里终于重归寂静，只剩下孙明宇和床头柜上那两只仿佛在无声狞笑的Labubu玩偶。

孙明宇强忍不适，环顾四周，目光最终落在床头柜的便签纸和一支医院留下的铅笔上。他需要把脑子里的东西可视化。

第一步：罗列所有异常事件（按时间顺序粗略排列）

他在纸上写下：

频繁遭遇特定出租车：车牌97777，银灰色捷达，司机戴“Ⅶ”耳钉，总在凌晨1:17接单，无法取消。

车上的Labubu玩偶：荧光绿色为主，会动（眼珠转、流黏液）。这些玩偶可能是司机的的已去世的女儿放的，也可能是“以前的乘客”。

恐怖幻觉体验：每次上车后会发生（电梯惊魂、车库断臂、地铁熔炉、沙漏活埋等），极度真实，涉及多种核心恐惧（幽闭、肢解、被抛弃、活埋等）。

手机出现诡异文档：记录“恐惧收集进度”（当前13/99），详细描述恐惧类型和效果。无法删除。

玩偶跟随回家：每次经历后，身上或家中会短暂出现不同颜色的Labubu，之后又莫名消失。

时间锚点：事件总围绕1:17, 1:47, 2:17发生。

支付异常：每次乘车或相关事件后，总被扣款77.70元，商户名均含“VII”。

心理医生张维钧：似乎知情，言语诱导，诊室内有Labubu，关联“量子门”恐惧。

项目数据突然被清空：服务器遭疑似攻击，唯一备份因电脑“意外”摔坏而险些丢失。（强哥发现电脑被监控）

被诊断“绝症”：体检报告显示罕见恶性肿瘤，但随后医院迅速道歉，声称“样本混淆”。

医院护士赠送黄色Labubu：作为“误诊”的赔礼。

公司同事赠送荧光绿Labubu盲盒：作为“项目贡献奖励”。

写到这里，孙明宇停下笔，看着这十二条，只觉得头皮发麻。任何单一事件都足以让人崩溃，而它们却密集地发生在他身上。

第二步：寻找共同点和模式

他划出关键词：

Labubu玩偶：贯穿始终的核心物品，不同颜色可能代表不同恐惧？出现在出租车、诊室、作为“礼物”。

司机与“Ⅶ”：出租车是重要载体，司机是关键人物，耳钉、车牌尾号、支付商户名都指向“7”（VII）。

时间：1:17, 1:47, 2:17 这几个时间点异常精准。

恐惧：所有事件都导向极致的恐惧体验，并被文档记录。

“量子门”：从强哥和张维钧处得知的名称，与医疗报告中的“QG”标记吻合。

现实干预：项目崩溃、医疗诊断、来自医院和公司的“礼物”，表明对方能影响现实世界。

第三步：尝试建立初步连接（基于常理的假设，非跳跃性结论）

孙明宇开始在白纸另一边画箭头和问号：

司机是谁？ 他为什么针对我？他的女儿车祸是真的吗？还是故事的一部分？他是不是“量子门”的执行者？→ （待查：调查前段时间阳光小区南门车祸新闻）

Labubu是什么？ 高科技投影？致幻剂？还是超自然实体？为什么总跟着我？→ （假设：可能是某种释放特定频率或化学物质，影响大脑产生幻觉的设备？或者只是心理暗示的象征物？）

手机文档如何出现？ 病毒？远程植入？→ （结合强哥的话：极可能手机电脑均被监控和操控）

幻觉为何如此真实？ 集体催眠？高级VR技术？→ （无法解释生理痛感和环境互动，暂时存疑）

“量子门”是什么？ 一个组织？一个实验项目？他们的目的就是收集恐惧？为什么选我？→ （核心问题，暂无头绪）

张维钧的角色？ 他是被收买的？还是核心成员？他的目的是什么？→ （关键突破口：需要谨慎调查）

项目崩溃和医疗误诊？ 是巧合还是人为？如果是人为，他们能黑进公司服务器和医院系统？这能量太大了！→ （强哥的发现和支持了“人为”可能性，但动机？是为了制造压力/恐惧？）

医院和公司的“礼物”？ 是示威？是标记？还是继续实验的一部分？送玩偶的人（护士、王姐）知情吗？→ （假设：护士和王姐可能不知情，只是被利用。但送Labubu太巧合，背后必然有推手。）

第四步：审视自身——为什么是我？

孙明宇在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画了个圈。

三年前路浩的死：这是最大的心理创伤。是否与此有关？“平行时空假说”？

程序员身份：逻辑性强，习惯记录和数据化？方便他们收集“数据”？

社交关系简单：更容易被控制和隔离？

近期加班频繁：身心疲惫，抵抗力下降，更容易被趁虚而入？

他无法确定。似乎有联系，但又缺乏直接证据。

第五步：目前最可疑、最可能切入的点

张维钧医生：他是唯一明确的、可能与“量子门”有关的活人，且自己能以复诊名义接触。风险高。

医疗报告中的“QG-Proj_7_Med”标记：这是数字证据。需要想办法安全地备份和深入研究这份报告，或许能发现更多痕迹。（当前最优先：如何安全地保存和分析？）

强哥：技术外援，但不能再通过网络联系，以免连累他。可能需要线下秘密见面。

司机和出租车：风险极大，暂时避免直接冲突。

第六步：制定初步行动计划（谨慎且可行）

自保与信息隔离：立即停止使用现有手机和电脑处理任何敏感信息。想办法弄一台全新的、干净的手机和电脑，使用公共网络（如医院Wi-Fi？但有风险，最好找安全的网吧？）进行必要的外部信息查询。

证据保存：想办法将那份电子体检报告（尤其是带有QG标记的原始数据）加密备份到多个安全的地方（云盘？但云盘也可能被监控？移动硬盘？交给强哥分析？）。

试探与观察：以上次确实是自己出现幻觉为借口，去复诊时，谨慎试探张维钧，观察他的反应。重点询问关于“压力导致的躯体化症状”或“幻觉的真实性”，看他是否会露出马脚。

外部调查：用新设备和新身份（如果可能）悄悄查询阳光小区南门的车祸新闻，验证司机故事的真伪。

写完这些，孙明宇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脑子因为高速运转而更加胀痛，但一种久违的、掌控方向的感觉微弱地回来了。

虽然很多还只是猜测，甚至可能方向完全错误，但至少他不再是一片混沌地被推着走。

他知道自己面对的可能是一个庞然大物，每一步都如履薄冰。但坐以待毙的恐惧，已经超过了行动的风险。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两个Labubu玩偶上。

这一次，眼中不再是纯粹的恐惧，而是混合着愤怒和极度谨慎的审视。

他拿起那个荧光绿的Labubu，仔细地、一寸寸地检查它的做工、材质，甚至试图寻找可能存在的微型摄像头或发射器——像一个程序员在检查一段充满恶意的代码。

这场噩梦，他必须自己找到唤醒的方式，或者……至少搞清楚是谁在编织它。

他按铃，请护士借给他一把剪刀，谎称同事送的礼盒打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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