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的时间仿佛凝固了。
孙明宇像一只受惊过度、缩回壳里的蜗牛,彻底切断了与外界的大部分联系。他让李云依租来一张简易陪护床,紧挨着他的病床。白天,李云依去上班,他就睁着眼看着天花板,或者强迫自己陷入断断续续、并不安稳的睡眠。晚上,李云依回来,守在他床边,他也很少说话,只是偶尔用力攥住她的手,仿佛那是惊涛骇浪中唯一的浮木。
手机被他扔在床头柜的角落里,屏幕朝下。无论它亮起多少次,无论传来的是短信提示音、微信叮咚声还是电话铃声,他都充耳不闻。那些声响像是从另一个恐怖世界传来的催命符,他不敢接,不敢看,生怕一点触碰,就会再次被拖入那无休止的恐惧噩梦中。
就这样,日子稍微平静了几天,孙明宇一直脆弱的神经,终于不那么紧绷了,虽然偶尔略显呆滞,但至少不神经质了。
女友也感觉松了口气,从孙明宇这几天几乎与外界隔绝的状态来看,他应该没有其他心里惦记着的人或值得记挂的事,不然怎么可能好几天了连手机都不看一眼。
她那天早晨以来,就发现孙明宇神情特别不对,状态也特别差,她第一反应竟是孙明宇把她哄回家,自己夜里又出去了,可能还是什么类似“与出租车司机打架”的事,所以更加憔悴,已不成人样。
当她去问护士小姐孙明宇的情况时,护士小姐说孙明宇自己在病房里可能做噩梦,滚下床,还生理性失禁时,她的心疼立刻取代了疑虑,毕竟人是因为跟她打电话后,没注意才被车撞飞的。
“明宇,喝点水吧。”李云依将吸管凑到他嘴边,看着他枯槁的样子,眼里满是担忧。他已被诊断为神经衰弱,确实要静养。
孙明宇机械地吸了一口,目光依旧空洞。他瘦了不少,脸色是一种不见阳光的苍白,眼下的乌青愈发浓重,整个人透着一股脆弱的死寂。
“医生说你再观察两天,稳定了就能出院回家休养。”李云依试着找话题,声音放得又轻又柔,“回家就好了,我天天给你煲汤,咱们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好不好?”
孙明宇眼皮颤了颤,没说话,只是更紧地握了握她的手。回家?那辆银灰色的捷达,那些神出鬼没的Labubu,它们真的会像这几天这样给他喘息的空隙吗?他不信。他甚至觉得这间病房反而是相对“安全”的,至少这里有24小时的医护人员守在周围,这里也不封闭,这里有消毒水的气味,甚至有时还有点肃杀的气息。
这是一种绝望下的自欺欺人,但他只能紧紧抓住这点微不足道的错觉。
第四天上午,阳光透过百叶窗,在病房地板上切出明暗交错的光带。李云依刚离开去公司不久,病房里只剩下孙明宇一个人。护工打扫完卫生也出去了,四周很安静,只有中央空调低沉的嗡鸣。
他正盯着窗外一小片天空发呆,试图放空大脑,什么都不想。
突然——
“嗡——嗡嗡嗡——!!”
床头柜上的手机毫无预兆地剧烈震动起来,声音刺耳,打破了病房刻意维持的宁静。不是短促的消息提示,而是持续不断、锲而不舍的来电震动。
孙明宇的身体猛地一僵,条件反射般的,冷汗瞬间就冒了出来。他盯着那只仿佛在抽搐的手机,像是看着一颗即将爆炸的炸弹。
不要接!不能接!
他内心在尖叫。肯定是它!那个魔鬼!接了电话,那边会不会传来小女孩的笑声?或者是张维钧医生冰冷的询问?再或者是Labubu那诡异的电子合成音?
手机震了一轮,终于停歇。
孙明宇刚喘过一口气,还没等那口气喘匀——
“嗡——嗡嗡嗡——!!”
第二轮震动再次响起!非常固执,大有不接就不罢休的架势。
剧烈的恐惧攥住了他,让他手脚冰凉。他拉起被子,试图蒙住头,隔绝这可怕的声音,但那震动仿佛能穿透一切,直接敲在他的耳膜上,敲在他的心脏上。
会不会…万一是云依有什么急事?或者…是医院有什么事?这个念头微弱地闪了一下,但立刻被更大的恐惧压了下去。他不敢赌。
手机第二次自动挂断。
世界恢复了短暂的安静。孙明宇捂着胸口,大口喘息,像刚跑完一场马拉松。
然而,仅仅是几秒钟的间隔——
“嗡——嗡嗡嗡——!!”
第三轮震动!更加急促,更加疯狂!屏幕执着地亮着。
事不过三。这种连番轰炸的架势,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属于现实世界的强势和焦急,隐隐穿透了他厚重的恐惧壁垒。
他颤抖着,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伸出手。仿佛那不是手机,而是一条盘踞着的毒蛇。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抓过手机,屏幕上来电显示赫然是——[王楠组长]。
是他们部门的组长王楠,不是什么陌生号码。一股巨大的、近乎虚脱的松弛感瞬间涌遍全身,紧接着是强烈的羞愧。原来不是它们…只是工作电话。他居然怕成了这个样子。
他清了清干涩发痛的嗓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按下了接听键。
“喂…王姐?”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还带着未散尽的惊悸。
“小孙呐!你总算接电话了!”电话那头,王组长的声音急切得像是着了火,背景音还有些嘈杂,“你怎么回事啊?电话不接,微信也不回!你这假请得倒是彻底,直接人间蒸发啊?”
“我…我出了点意外,住院了。我前两天有给您发过信息报备,我——”孙明宇低声解释,手心还在冒汗。
“住院我知道!你出车祸了,唉,你说你这运气...听说没大事,没事就好!”王组长打断他,语气焦躁,“但你...这都几天了?四天了!咱们手头上这个项目现在卡住了,客户天天催命一样!后台服务网关那个核心模块的异构协议转换逻辑只有你最清楚,当初是你一手搭建的!小张他们试着跟进了,根本搞不定,一堆BUG,连编译都过不了,测试环境一跑就崩!客户那边已经快压不住火了!”
孙明宇听着,眉头紧紧皱起。那个项目确实复杂,底层通讯协议适配了大量不同标准的硬件设备,逻辑耦合度很高,别人临时接手,短时间内难以理清很正常,而且项目的deadline前两天确实已经过了。
“王组,我…我知道那边急,但我现在真的…”他试图解释自己的身体状况和精神状态,现在别说敲代码,他连集中精力想点复杂的事情都困难。
“你什么时候能回来上班?”王组长根本不想听他的解释,直接追问,“给个准话!客户和咱们领导那边都在问我!项目工期已经延误了!”
孙明宇算了一下,医生说得观察够一周:“大概…还需要三四天吧,医生说出院后最好再静养…”
“三四天?!孙明宇!”电话那头的声音猛地拔高,充满了难以置信和强烈的不满,“还要三四天?!你知道现在项目是什么情况吗?每延迟一天,违约金都是按合同总额的千分之三算!几十万的项目,你自己算算!公司得损失多少?!”
孙明宇被这劈头盖脸的责问砸懵了,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颤抖。他没想到组长会这么激动。
“我…我也不想住院,我是被车撞了…”他试图辩解,声音带着委屈和无助。
“孙明宇!”突然,电话那头换了一个更加低沉、更具威严的男声,是直属的李经理!他显然一直在旁边听着,此刻直接抢过了电话。
孙明宇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李总…”
“孙明宇,”李经理的声音冷冰冰的,明显带着不耐烦,“我听王组长说了,你只是软组织挫伤,有点脑震荡,并没有骨折或者内出血这种必须绝对卧床的重伤,对不对?”
“是…可是医生建议…”
“医生建议静养,我理解!”李主管再次打断他,语气越发严厉,“但现在是特殊情况!公司项目到了最关键的时候,客户那边已经下了最后通牒!这个项目对咱们部门很重要你不是不知道!几十万的合同确实不大,但你知道,这是一个标杆项目,要打出名的项目,前期咱们讨论了多少,投入那么多人力物力,就是想在这个圈里一鸣惊人,现在因为你一个人卡在这里,整个团队都被拖累!而且,你不是不知道,咱们这一行迭代多快,你他...你再住几天,不仅项目黄了,而且咱们的竞品有可能在下个版本更新中实现技术超越,使我们的技术失去竞争力,到时我们就彻底歇菜了!”
孙明宇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堵住了,发不出声音。心脏像被拳击头套一拳拳打在上面,拿着手机的手哆嗦着。
“孙明宇,我一直觉得你是个很有责任心、很靠谱的工程师。”李主管的话像鞭子一样抽过来,“但现在你的表现让我很失望!非常失望!什么叫‘没办法’?你这是没担当!”
“我不是不想做,故意不做,我是真的…”孙明宇急得眼圈发红,声音哽咽。
“你就是没担当!”李主管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毫不掩饰的指责和愤怒,“一点皮肉伤,就撂挑子,甚至微信不回,电话不接,完全失联,把整个项目、整个团队的利益置于不顾!想让你在医院里远程指导一下,或者把关键逻辑文档整理出来发回来,这很难吗?这会影响你养伤吗?!一点职业精神和责任感都没有!”
“我没有!我不是…”孙明宇浑身开始发抖,气得手脚冰凉,心脏咚咚咚地狂跳,像是要跳出胸腔。巨大的委屈和愤怒淹没了他,他想大声反驳,想告诉经理他经历了什么,他此刻的精神状态比身体伤势严重一百倍,他每晚都在噩梦里挣扎,他几乎要崩溃了!
可他不能说。那些经历太过荒诞离奇,说出来只会被当成疯子,或者被认定为逃避责任的荒谬借口。
“李总,您不能这么说…我…”他的辩解苍白无力,而且,这种被别人无情指责的恐惧,令他形神具冷,气若游丝。
“我不能怎么说?”李主管越说越激动,毫不忌惮、冷酷无情地向这个无辜的脆弱的可怜人破着一盆盆冰水,“事实摆在眼前!项目就是你负责的核心模块!现在就是你撂了挑子!客户急了,公司不但拿不回尾款!甚至面临违约赔偿!这个责任你负得起吗?孙明宇,我告诉你,要是因为这个项目黄了,或者产生了重大损失,又或者害得咱们部门从此被公司边缘化,别说奖金绩效,你这个岗位还能不能保住都是问题!而且,你有可能被追责!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啪!”
电话被猛地挂断了。
忙音“嘟—嘟—嘟—”地响着,像是锐利的锥子,被冷酷无情地凿在他的心上。
他僵硬地举着手机,保持着接听的姿势,整个人像被瞬间抽空了魂魄。脸色煞白,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着,眼睛瞪得极大,空洞地望着雪白的墙壁。
没担当…
躲清闲…
没职业精神…
不负责任…
岗位不保…
被追责...
这些尖锐的、毫不留情的字眼,比他经历过的任何一次物理伤害都更疼,更让他难以呼吸。
他被一个人,一个他甚至每天都会打交道的人,一个让他尊重的上级,按在地上锤打,还被啐了一口唾沫!这个人有把他当作同事?即使他是下属,就任由你如此百般辱骂吗?你有把他当人看吗?
他为了项目熬了多少个夜?加了多久的班?多少次凌晨一点十七分才离开公司,然后遭遇那一切?现在,只是因为一次意外的车祸,只是因为几天没能工作,他就成了整个团队的罪人?成了没有责任感的废人?
巨大的委屈和不公感像海啸般冲击着他摇摇欲坠的神经。身体开始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冷汗浸透了病号服。心脏跳得又重又快,胸口一阵阵发闷发痛,眼前阵阵发黑。
“呃…”他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呜咽,手机从无力滑落的手中掉下,“啪”地一声摔在地板上。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他?
外面的世界不肯放过他,那绿色的噩梦不肯放过他,现在,连他赖以生存的工作、他曾经付出心血的项目、他信任的上级,也要这样逼他,骂他,否定他的一切!
他究竟做错了什么?!
愤怒、委屈、恐惧和绝望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毁灭性的洪流,彻底冲垮了他好不容易筑起的一点心理防线。他猛地蜷缩起来,用被子死死蒙住头,仿佛这样就能隔绝一切伤害。
黑暗中,身体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被误解的委屈感,对失去工作的恐惧感,被不当成人的无力感,以及那种无论怎么挣扎都无法摆脱困境的深深无力感,像无数只冰冷的手,将他拖向情绪的深渊。
他蒙在被子里嚎啕大哭起来。哭着哭着,他起身掀起被子,准备下床,他想从窗户那跳下去,因为心脏太疼了,整个人已经完全蔫了,人生只剩下被伤害和恐惧。
就在这时,掉在地板上的手机屏幕,忽然又亮了起来。
没有铃声,没有震动。
只是屏幕自动亮起,那个熟悉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绿色Labubu图标文档,再次自动弹出,占据了整个屏幕:
收集进度:11/99
当前碎片:责难枷锁 (Censure Shackles)
目标状态:稳定度 63.2% (因外部现实压力冲击大幅波动)
备注:
目标#7 对“权威否定”、“职场排斥”及“价值剥夺”恐惧反应强烈。
外部现实压力源(上级责难)与内部恐惧源(Labubu)产生协同效应,显著加剧目标焦虑及自我怀疑。
“工作成就”作为目标重要心理支柱出现裂痕,恐惧渗透效率提升。
“社会性死亡”恐惧模块数据采集初步完成。
病房里,死寂一片。
他怔住了,领导骂我,他们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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