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病房夺魂

医院的夜，是一种弥漫着药水味的寂静。惨白的走廊灯光透过门上的玻璃，在地板上投下一小块模糊的矩形。

孙明宇躺在床上，监测仪规律的“嘀…嘀…”声像是某种倒计时，敲打着他疲惫却无法深眠的神经。

身上的钝痛无处不在，提醒着他白天的车祸，更提醒着他背后那纠缠不休的、远比车祸更恐怖的真相。

李云依蜷缩在床边的陪护椅上，身上盖着孙明宇的外套，似乎睡着了。但孙明宇能看到她眼睫偶尔细微的颤动，和即使在睡梦中依然微蹙的眉头。她没信他那套漏洞百出的说辞，他知道。她只是太累了，或者说，太害怕了，害怕追问下去会撕开一个她无法承受的口子。

这种被蒙在鼓里的感觉，他懂。就像三年前路浩出事后，所有人看他的那种欲言又止的眼神。但现在，他宁可她什么都不知道。知道得越多，就越可能被卷入这场针对他的、永无止境的恐惧噩梦。Labubu，出租车，恐惧收集…这些词汇每一个都像是天方夜谭，普通人可能真的无法相信，或不敢相信，他不能把云依也拖进来。

窗外，城市的霓虹模糊地映在天花板上，光怪陆离。孙明宇的目光无意间扫过病房门上的观察窗——一个穿着白大褂的身影极快地一闪而过，速度太快，没看清脸，只留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和一片衣角。

是查房的医生？还是护士？孙明宇的心莫名一紧。太晚了，常规查房不会是这个时间。而且那身影停顿的时间极其短暂，更像是一次窥探。

他下意识地做了一个深呼吸，侧耳倾听。走廊外没有任何脚步声，仿佛刚才那一瞥只是他惊弓之鸟般的错觉。然而，一股寒意却顺着脊椎悄然爬升。他想起白天张维钧医生镜片后那双审视的眼睛，想起那份厚厚的、写着他名字的档案…他们无处不在？

监测仪的“嘀嘀”声似乎变得更响了，敲得他心慌意乱。他小心地转动脖颈，看向李云依。她睡得很不安稳，嘴唇抿得紧紧的，像是在抵抗什么不好的梦境。陪护椅很硬，空间狭小，她缩在那里的样子显得格外脆弱。

一股强烈的愧疚感涌上心头。都是因为他，她才要在这里担惊受怕，连个觉都睡不好。

“云依…”他声音沙哑地开口，轻轻推了推她的手臂。

李云依猛地一颤，惊醒过来，眼中瞬间闪过一丝未散的惊恐，看到是孙明宇，才稍稍放松。“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要叫护士吗？”她立刻坐直身子，关切地俯身过来，手下意识地想去按呼叫铃。

孙明宇握住她的手。“我没事。”他摇摇头，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些，“你看你，睡在这里太难受了。明天…明天可能还有一堆事要忙。回去吧，回家好好睡一觉。”

李云依愣了一下，立刻拒绝：“那怎么行！你一个人在这儿…”

“我真的没事了。”孙明宇打断她，挤出一个轻松的笑容，“你看，手脚都能动，就是点皮肉伤。医院里有护士，按铃随叫随到，比你在旁边干熬着强。你休息不好，明天怎么有精神照顾我？”他顿了顿，声音放软，“听话，回去吧。我需要你明天精神饱满地来替我办手续，给我带点好吃的。医院这饭…真没法吃。”

他试图用玩笑冲淡气氛，但李云依的眼神却黯淡了下去。她看着他，目光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担忧、疑虑，还有一丝…被推开的心酸。她讨厌这种被隔离在外的感觉，仿佛她是个负担，不配分担他的压力和痛苦。

“你…”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低下头，轻轻坐在椅子上，猛地抬起头，像是鼓足勇气说的，“你是不是嫌我在这里碍事？还是…有什么事不能让我知道？”

孙明宇心里一刺，几乎要脱口而出。但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告诉她什么？说有一辆地狱出租车和一个吃恐惧的玩偶在追杀我？说我的心理医生可能是幕后黑手？说我正在经历99次恐惧收集，现在已经到第9次了？她只会觉得他车祸撞坏了脑子，或者…更糟，把她也拖进这无边的恐惧里。

“别瞎想。”他用力握了握她的手，又很快松开，语气故作轻松，“就是心疼你。你本来就娇娇弱弱的，看你这么熬着，连躺的地方都没有，我比身上还难受。快回去吧，洗个热水澡，好好睡一觉。对了呀，咳，我这才刚开始住院，我明天洗脸要用的水盆啊、牙刷啥的，还有换洗内衣，我都没有呢。别忘了，医生说，我要在这住一个星期呢。”

这话充满关切、安慰，且合理，李云依不再说话了。她挤出一丝笑容，慢慢地站起身，拿起自己的包，动作有些迟缓。那种深深的无力感和恐惧再次攫住了她——她害怕自己可能又要失去可以依靠的人，而原因，她甚至无从知晓。

“那我…明天一早就来，你好好休息，有事及时按铃叫护士，或者随时给我打电话昂。”她低声说，看了孙明宇一眼，乖巧地挥挥手，转身走向门口。

看着她消失在门后的背影，孙明宇胸口闷得发痛。他知道自己好像伤害了她。但他别无选择。孤独和对未知的恐惧像潮水般涌来，将他吞没。他疲惫地闭上眼，只希望这一切快点结束，或者…至少，让他一个人承受。

而李云依，关上病房的门后，一扭身，眼泪就滑了下来。她感觉有些恐惧，还特别委屈。

不过转念一想，唉，回去就回去吧，在这确实很难受，又不能跟孙明宇挤一张床睡，在这过夜，别说孙明宇没有内衣换，她自己也换不了衣服，那确实很不舒服。想到这，她稍微释怀了一些。擦擦眼泪，走向电梯间。

背后一个身影正盯着她，直到她进了电梯，那个身影才走开，又站在离孙明宇的病房不远的地方，思索了一会儿，才离开。

病房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仪器单调的声音陪伴着他。身体的疼痛和精神极度的疲惫终于战胜了焦虑，他迷迷糊糊地陷入了浅眠。

病房里，月光照在另一张空床上，房间里想起了轻微的鼾声。孙明宇终于迷迷糊糊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小时，也许是几分钟。

一种极其细微的、粘稠的、仿佛某种软体动物爬行的声音，窸窸窣窣地钻入他的耳朵。

孙明宇猛地惊醒，心脏狂跳！

黑暗中，感官变得异常敏锐。那声音…是从门的方向传来的！

他僵硬地转过头，瞳孔骤然收缩！

病房门开了一条缝，从那个缝隙那里，一个东西…一个大约巴掌大小的、轮廓熟悉的的东西，正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从门缝底挤进来！

一饿蓝色小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散发着幽幽的、不祥的光芒！

是Labubu！它竟然追到了医院！

孙明宇的血液瞬间冻结了，喉咙像是被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想动，想跳起来逃跑，但身体却像被无形的绳索捆在了床上，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极度的恐惧让他彻底僵直。

那个小小的、蓝色的Labubu玩偶完全挤了进来。它在地板上用短小的四肢爬着，没有走着，发出轻微的爪子刮擦地板的声响。然后，它停顿了一下，那颗歪着的、咧开至耳根的大脑袋，缓缓地、一格一格地转向病床上的已经被惊吓到失声的孙明宇。

黑暗中，孙明宇似乎能看到它那双空洞的玻璃眼珠，正闪烁着恶意的光。

它开始动了。以一种极其怪诞、非人的姿势，用短小的四肢拖动着身体，朝着病床爬过来。速度不快，但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执着的压迫感。爬过的地方，留下了一道湿漉漉的、在微弱光线下反光的粘液痕迹。

那腥臭中带着腐烂气息的味道，再一次弥漫开来，越来越浓，盖过了消毒水的味道。

“不…不要过来…”孙明宇终于在心底发出无声的尖叫，瞳孔因恐惧而剧烈闪动。他拼命挣扎，试图夺回身体的控制权，却只是让监测仪的导线发出轻微的拉扯声。

Labubu爬到了床脚。它停了下来，仰起那颗诡异的脑袋，“看”着床上无法动弹的孙明宇。然后，它开始沿着床腿，向上爬！

它的动作笨拙又灵活，带着毛绒玩具不该有的重量感和黏腻感。孙明宇能清晰地听到它的爪子刮擦床单的声音，听到它身上粘液滴落在地板上的“啪嗒”轻响。

一点一点，它爬上了床尾，爬过了被子，朝着他的胸口逼近。

孙明宇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监测仪发出了心率过快的警报声，在寂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刺耳。但他却奇异地希望这警报声再大一点，再响一点，能把护士引来！

Labubu似乎毫不在意那警报声。它爬到了他的胸口，停了下来。那颗蓝色的、咧着大嘴的脑袋，几乎要贴到他的下巴。

孙明宇能清晰地看到它嘴里那一排尖利的牙齿，看到它橡胶嘴唇边缘泛黄发硬的水渍。那股腐臭的味道浓烈得让他作呕。

然后，Labubu咧开的嘴角，似乎更加上扬了。一滴粘稠、半透明的、带着荧光的淡蓝色黏液，从它的嘴角渗出，拉成长长的丝线，缓缓地、精准地滴落下来——

“啪嗒。”

正好滴在孙明宇露着的脖子上。

冰凉！粘腻！带着强烈的腐蚀性刺痛！

“啊啊啊啊啊——！！！”

这一滴黏液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孙明宇被恐惧锁住的身体！他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用尽全身力气将胸口那个蓝色的怪物狠狠扫飞出去！

Labubu撞在对面的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然后滑落在地，一动不动了，像个真正的、被抛弃的破旧玩偶。

但孙明宇的恐惧并未结束！就在他惊魂未定，剧烈喘息的时候，眼前的景象让他简直惊掉下巴！

那个被甩出去的、原本只有巴掌大的Labubu玩偶，身体毫无征兆地开始剧烈膨胀！像吹气一样，迅速变大、变高！它的四肢变得粗壮，绒毛炸开，咧开的大嘴里尖牙森然毕露，玻璃眼珠疯狂转动，闪烁着嗜血的凶光！

几乎是在眨眼之间，它就变成了一个几乎顶到天花板的、巨大无比的、散发着浓郁恶臭和死亡气息的蓝色怪物！它投下的阴影将整个病床完全笼罩！

“嗷——！！！”一声野兽般低沉咆哮从它咧开的巨口中发出，震得整个病房都在颤抖！

巨大的、布满蓝色绒毛的利爪抬了起来，带着撕裂一切的气势，猛地朝病床上的孙明宇拍了下来！

死亡！真实的、寒气逼人死亡气息瞬间攫住了孙明宇的心脏！

“救命！护士！救命啊！！！”孙明宇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从病床另一侧翻了下去，重重摔在地板上。他甚至顾不上疼痛，撤下输液管，手脚并用地朝着病房门口爬去！

就在他挣扎着爬向门口时，门外终于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焦急的呼喊！

“怎么了？是7床！出什么事了...”是值班护士的声音！伴随着脚步声迅速逼近！

救星来了！孙明宇心中瞬间涌起巨大的狂喜和希望！他扑到门边，手忙脚乱地去拧门把手！

“咔嚓”一声，门锁开了。

孙明宇不顾一切，猛地拉开门——

“救——”

他的呼喊卡在了喉咙里。

门外，不是灯火通明的走廊，不是穿着护士服的身影。

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绝对的、死寂的黑暗。

仿佛病房门打开的瞬间，外面整个世界都被一只无形的巨兽一口吞噬了。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尽头。只有冰冷、虚无、令人绝望的漆黑。

脚步声、呼叫声…全都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过。

孙明宇僵在门口，半個身子探在外面，难以置信地看着这片吞噬一切的黑暗。巨大的落差让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一股带着浓郁腥风的恐怖气息喷吐在他的后颈上。

他僵硬地、一点点地回过头。

那个顶天立地的蓝色怪物，正弯下腰，那张咧到极致、布满尖牙的巨口，就在他的头顶上方。粘稠的唾液如同瀑布般滴落，带着强烈的腐蚀性，落在他的病号服和脸上，发出“嗤嗤”的声响。

那双疯狂转动的、巨大的玻璃眼珠里，倒映出孙明宇因巨大恐惧而扭曲变形的、渺小的脸。

“咯…咯咯…”怪物的喉咙里发出像是讥笑的声音。

然后，巨口猛然大张！朝着他的头颅咬了下来！

“不——！！！”

孙明宇的惨叫声，最终彻底淹没在这片诡异、隔绝一切的黑暗和绝望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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