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奶奶的医药费

电话是下午打来的。

沈清梨刚换上今天的第三条裙子——早上的被管家否决了，说领口太方，不像林念念的风格；第二条腰身太松，不够贴合。第三条是件圆领的针织白裙，管家看了一眼，终于点了头。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的时候她正在戴珍珠耳钉。屏幕亮起来，来电显示是一串座机号码，区号是老家的。

她接起来。

“请问是沈清梨女士吗？我这里是市中心医院住院部。”电话那头的女声公事公办，“您奶奶张秀兰的住院费已经欠了三天了，后续的治疗费用需要尽快补缴。如果本周内不能到账，我们只能暂停部分治疗项目。您方便来一趟医院吗？”

沈清梨捏着耳钉的手顿了一下。耳钉针扎进指腹，她没觉得疼。

“欠了多少？”

“目前欠费一万二，后续化疗加护理预估还需要八万左右。加上下个月的床位费，一共十万出头。”

十万。

沈清梨闭了一下眼睛。

“我明天过来交，”她说，“麻烦您先别停我奶奶的药。”

挂掉电话，她坐在床沿上，手指握着手机，屏幕暗下去了她还握着。珍珠耳钉戴了一半，另一半垂在耳垂下晃来晃去。

十万。她卡里还剩三千。加上傅家打的那二十万——不对，那二十万全部交了手术费和之前的住院费，一分不剩。她当时还以为二十万很多，能花很久。后来才知道，ICU住一天就要两万，一场手术下来，二十万连零头都不够。

她现在在傅家，穿真丝白裙，戴珍珠耳钉，住在带独立卫浴的卧室里。管家给她配了专门的衣柜、专门的餐具、专门的人来给她弄头发。她看起来像一只养在金丝笼里的鸟。

可这只鸟兜里连十万块都掏不出来。

沈清梨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后院里那两棵银杏树。阳光透过树叶洒在草地上，光斑随风摇晃，好看得像画。她想起奶奶病房的窗户——三楼，朝北，正对着医院的后勤楼，只能看见空调外机和一条窄窄的天。夏天闷热，冬天漏风，奶奶总说没事，说能看见天就挺好。

她转身出了房间。

傅家每一层都有内线电话，但她不知道书房的内线号码是多少。她也不知道傅寒舟的手机号——没人告诉她，她也没问过。来傅家这么久，她从没有主动找过他。今天是第一次。

她决定直接去书房。

傅寒舟在二楼东侧有一间独立的书房，管家说过，那是傅家最重要的几个房间之一，未经允许任何人不得入内。上次她误闯进去，他差点掐断她的脖子。那之后她连走廊东侧都不敢靠近。

但今天她去了。

走廊里很安静，她的拖鞋踩在地毯上，一点声响都没有。走到书房门口，她抬起手，顿了一下，然后敲了三下。

里面没有声音。

她又敲了三下。

“进来。”

她推开门。傅寒舟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几份文件。他戴了一副无框眼镜，镜片反射着屏幕的光，看起来比平时斯文一些，但也更冷淡一些。

他抬头看见是她，摘了眼镜。

“什么事？”

沈清梨站在门口，手指绞着裙摆。这条裙子的布料太滑了，绞不住，手指滑开了好几次。

“傅先生，”她开口，声音比她想象中更平稳，“我想跟您借一笔钱。”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她，没说话。

“十万，”她报出数字，“我奶奶在医院，治疗不能停。这笔钱算我借的，以后我一定还。我可以打欠条。”

他还是没说话。

沉默拉得太长了。长到她感觉自己的胃又开始隐隐作痛。

“你可以从我的——”她顿了一下，发现她想不出下半句。“薪水”不对，她没有薪水。“生活费”也不对，傅家给她的每一笔钱都是管家经手的，专款专用，买裙子可以，打给医院不行。

她忽然意识到，她在傅家没有任何属于自己的东西。连开口借钱，都找不到一个像样的抵押。

傅寒舟把眼镜放在桌上，站起来，绕过书桌走到她面前。

“沈清梨，”他叫她全名，声音很平静，“我给你的二十万呢？”

“奶奶的手术费全用完了。”

“所以你来找我再要。”

她张了张嘴，想说这不是“再要”，这是借。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要也好，借也好，在她看来有区别，在他看来没有。反正都是伸手。

她低下了头。不是因为心虚，是因为不想让他看见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焦急、屈辱、还有一丝她自己都不想承认的恨意。

“我打欠条，”她又说了一遍，声音低下去，“利息你定。”

傅寒舟看了她一会儿。他的目光从她紧攥裙摆的手指移到她微微发抖的睫毛上，最后落在那只还没戴好的珍珠耳钉上。

“我会让管家去医院结清费用。”

她抬起头。

“但有一个条件，”他说，“从现在开始，你一步都不许踏出傅家大门。除了医院，哪里都不能去。需要看奶奶，提前一天报备，我会安排人送你去。”

“这是条件？”

“这是交换。”

沈清梨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不像在施舍，也不像在威胁。他只是在做生意——一件对他而言微不足道的生意。十万块，买一个人的行动自由。划算。

“好。”她答应了。

他点了下头，重新坐回书桌前，戴上眼镜继续看文件。没有告别，没有多看她一眼。

沈清梨转身走出书房。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听到他在身后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大概是以为她听不见。

“念念从来不会为十万块钱低头。”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廊还是很安静，地毯还是很软。她一个人走回房间，关上门，把剩下那只珍珠耳钉摘下来，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她打开手机银行，看了一下余额。

三千二百块。

她把手机锁屏，仰面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奶奶那边不用担心了。至少眼下不用担心了。可她心里某个地方，比今天接电话之前更空了。

她想起刚才傅寒舟看她时的眼神。不是厌恶，不是嫌弃，而是一种不动声色的衡量——你值十万，就给你十万。

她在他眼里不是一个人，是一个数字。

窗外的银杏树沙沙响着。沈清梨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没有哭。只是忽然很想吃奶奶煮的粥——白米粥，什么都不放，稠稠的那种。

她在傅家吃过很多精致的东西，但没有一样是那个味道。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