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钢琴前的羞辱

晚饭后管家来传话，说少爷在琴房等她。

沈清梨换了条新裙子——下午管家又送来三条，说是林念念以前常穿的款式。她挑了一条领口带细褶的，拉链依然拉不到头，但比早上那条强点，至少喘气不用分段。

琴房在二楼走廊尽头，她没去过。推开门的时候手指在门把上顿了一下——她听到里面有人在弹琴。

不是傅寒舟。

是一段录音，音质很清，像是用专业设备录的。弹的是肖邦的降E大调夜曲，旋律温柔绵密，每一个音符都圆润得像打磨过的珍珠。

傅寒舟坐在琴凳上，没弹，只是坐着。他面前的那架施坦威亮得反光，琴盖上放着一杯红酒，酒液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晕。录音机搁在琴谱架上，指示灯一闪一闪。

听见开门声，他转过头来。

“过来。”

沈清梨走过去，站在钢琴旁边。她注意到琴键盖上刻了一行很小的字——“For Nian”。林念念的名字缩写。

“会弹吗？”他问。

她看了一眼琴谱。是刚才那首夜曲的第二乐章，谱子翻开着，纸张边缘有磨损的毛边，显然被翻过很多遍。某些小节的空白处有铅笔写的指法标记，字迹清秀，不是男人的字。

“学过一点。”她说。

“坐下。”

沈清梨犹豫了一秒，在他让出的半边琴凳上坐了下来。琴凳很窄，两个人并排坐，肩膀几乎挨着。他身上的酒气比晚饭时更重了，但眼神还算清明，不像是喝醉的样子。

她把手放上琴键。琴键微凉，象牙贴面的触感陌生又熟悉——上次碰钢琴还是六年前，大学琴房里那台老旧的立式琴，有几个键按下去弹不起来。这台施坦威不一样，每一个键都调得极准，指尖稍微用力就能带出一串清亮的音符。

她弹了第一个小节。

手生。中指慢了小半拍，和左手没对上。

她抿了抿唇，继续往下。第二小节顺了些，第三小节有个跨度大的琶音，她的无名指够了一下没够到，滑到了旁边的黑键上。一个突兀的升Fa，像白纸上溅了一滴墨水。

她正要停下来重来——

“砰。”

酒杯砸在琴盖上。

不是摔，是砸。玻璃底座磕在烤漆面上，发出沉闷的巨响。红酒溅出来，洒在琴谱上，洇红了半页纸。几滴酒液顺着琴盖边缘流下来，落在她膝盖上的白裙子上，像几点没有干涸的血。

沈清梨的手指僵在琴键上。

录音机里的曲子还在放，肖邦的旋律不急不缓地流淌着，和房间里突然凝固的空气形成了诡异的对位。

“重来。”

傅寒舟的声音不大。但就是这种不大，让她后背的汗毛一根一根竖了起来。

她深吸一口气，把手重新放回琴键上。这一次她弹得很慢，每一个音都小心翼翼地落在节拍上，像走钢丝的人一步一步踩稳了才敢迈下一步。

琶音又到了。

她提前把无名指张到最大，够到了那个音。

但按得太重了。

强音记号变成了突强，在柔美的夜曲里炸开一个不和谐的浪花。

傅寒舟站了起来。

他没有砸东西，也没有吼。他只是把手按在琴谱上，五根手指张开，压在湿透的谱面上。然后他俯下身，凑近她的脸。

近到沈清梨能看清他眼白里的血丝。

“她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可这句话比任何怒吼都来得锋利，一刀划过来，没有血，只有凉。

沈清梨看着他。

他的眼睛里没有愤怒，也没有失望。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虔诚——他不是在批评她，他是在纠正一个错误。一个亵渎了他心中神明的错误。

“对不起，”她说，“我再弹一遍。”

“不用了。”

他直起身，把录音机关掉。琴房突然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有车驶过的声音。

他从琴盖上拿起那个酒杯，杯底还剩下浅浅一口红酒。他晃了晃杯子，没有喝，而是把杯子放在琴键上，就放在她右手边那组高音键上。

“你知道她弹这首曲子弹了多少遍吗？”

沈清梨摇头。

“一千两百遍。”他说，“她十六岁那年准备比赛，整整一个暑假，每天在琴房待八个小时，就练这一首。钢琴老师说她疯了，她说不疯怎么拿金奖。”

他说话的时候嘴角是弯的，语气里有种说不清的温柔。可那温柔不是给她的，是给那个十六岁的、练琴练到疯魔的林念念。

沈清梨低下头，看着膝盖上那几点红酒渍。已经渗进布料里了，洗不掉了。

“我回去再练练，”她站起来，“明天——”

“明天你不用来了。”

她抬起头。

傅寒舟把酒杯从琴键上拿起来，转身走向门口。路过她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看她，只是说了句：“这间琴房，以后你不用进来了。”

门在身后合上。

沈清梨一个人站在那架施坦威前面，红酒渍在白裙子上已经变成了深褐色。琴键上留了一个圆形的杯底印，灯光下泛着湿漉漉的光。

她伸手把那个印记擦掉了。

然后她合上琴盖，把那本被红酒泡烂的琴谱从谱架上取下来，放在琴凳上。封面上的字迹已经被酒渍模糊了，只剩“For”还依稀可辨。

她走出琴房，把门轻轻带上。

走廊里很安静。她靠着墙站了一会儿，低头看着自己裙子上那几点洗不掉的红色，忽然想不起来今天早上管家送来的三条裙子，哪一条的拉链比较好拉。

算了。

反正明天还要换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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