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病友与白大褂

哐啷！

铁门拉开的刺耳声响砸破沉寂。没了窗户铁栏遮挡，惨白的天光汹涌而入，刺得罗森林眼睛生疼。

他像个生锈的木偶，僵硬了一整夜的骨头缝里透着酸冷。后脑勺针扎似的疼，是强光和紧绷神经留下的印记。

“起来！开饭！”秦大力堵在门口，油条叼在嘴上，钥匙串哗啦作响。嗓门震得空气发麻。

罗森林挪下床。麻木的脚踩在冰凉地上。盥洗室的凉水浇在脸上，短暂的清醒盖不住眼底疲惫的阴翳。水里那张苍白、眼圈发青的脸有些陌生。昨夜墙角那片蠕动的黑暗，又在脑中闪过。

活动室是这死地方唯一有点“人气”的地方，尽管混杂着汗馊、药味和莫名的焦躁。

角落的塑料凳冰凉梆硬。罗森林坐下，避开他人的视线。那种沉闷窒息感又涌来——无形的、油腻污秽的气息缠绕在每个人身上，像一层洗不掉的膜。

右边干瘦老头，稀饭糊了下巴，眼珠直勾勾盯着墙上晃动的树影，仿佛那里藏着个王国。

左前的中年汉子，狼吞虎咽，手死死护着餐盘，眼神凶狠如护食的野狗。角落的低语嗡嗡不断。

就在油腻的膜快将他裹紧时，一缕奇异的淡香飘过。

潮湿腐败的苔藓味深处，有一丝微弱脆弱的生机在探头。源头在窗边。

那个女孩。

细瘦得仿佛一折就断的手腕从病号服里伸出。她低头，黑发遮住大半张脸。餐盘几乎没动。

她低语着，声音轻柔像怕惊扰：“……乖…别扇了…落肩上吧…嗯…真漂亮……”纤细的手指抬起，轻轻触碰面前的空气，神情专注温柔，甚至微微侧耳，像在倾听什么。

就是这一刻，罗森林模糊捕捉到：一股极其微弱的、冰冷滑腻的生命气息，如同细小的静电火花，在她指尖触碰的虚空闪烁、湮灭。冰冷感让他瞬间想起昨夜窗外那道蛇鳞般的惨淡微光！但这缕更微弱，也更空洞……甚至带着点奇异的无害？

精怪？她在和看不见的东西说话？

心下一紧，罗森林立刻低头。这时，一道沉稳的脚步停在他桌旁。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身影挡住了窗外大部分光线。一丝不苟的短发别在耳后，露出白净的脖颈。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黑沉如古井。手里拿着硬板夹，压着表格。

心理医生凌薇。

目光透过镜片落在他脸上，平静、审视，像看待一件待检查的仪器。

罗森林被她看得发毛，垂下眼盯住稀饭碗。

“罗森林，”声音温和，职业化的疏离，“我是凌薇，你的新主治医生。”她在对面坐下。动作从容。

一股极淡的、干净的草木气息混着消毒水味，随着她落座覆盖了周围的油腻沉闷。这气息比女孩的精怪气息更隐晦，若非罗森林的敏锐根本无法察觉。不是香水，像是自然散发——带着韧性生机的干净气息？同时也带来一丝让他不适的“审视感”。

“今天感觉如何？”凌薇目光在他脸上扫过，看着明显的黑眼圈和苍白，语气像话家常，但那份审视丝毫不减。她低头在表格上快速记录。

感觉？喉咙发干。墙角有东西在爬？窗外有冰冷的滑过？女孩在和“蝴蝶”低语？念头冲撞，最终只余茫然。他沉默地摇了摇头。

活动室的噪音仿佛被隔开了玻璃。沙沙的书写声格外刺耳。

秦大力啃着油条晃过来：“凌医生，他昨晚又犯浑！差点扑赵老头！亏我进去得快！记录上都写着呢！”他语气带点表功的味道。

凌薇抬眼看他，点头：“看到了，辛苦。”语调没波澜。目光重新落到罗森林身上：“有不舒服要讲出来，我们可以帮你。”

帮？罗森林手指在桌下蜷了一下。说出来只会被写进本子扎针吧。

“医…医生…”角落传来细细颤抖的声音。

是那个女孩。她站了起来，低着头，长发遮脸，声音充满期待和恐惧：“它…它飞走了…不…不回来了吗？我…我让它生气了？”

那股冰冷的气息彻底消失。

凌薇立刻起身过去，动作熟练地揽住她肩膀，声音放柔：“没事的小月，它只是飞出去玩，会回来的……看，太阳多好，晒晒太阳？”她半扶着女孩走向窗边那一小块阳光区。

罗森林默默看着。他能清晰感知到小月的慌乱无措是真切的，那种失去特殊联系的空洞感也是真的。但凌薇眼中，只是在安抚一个臆想症患者的狂乱。

他的世界，只有他能看到的那些“东西”，在阳光照不进的地方肆意蔓延。他像被隔绝在玻璃罩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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