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腐叶下的微光

狭缝深处涌来的气流，带着泥土和腐烂植物的气息，微弱却显真实。

它像一根救命稻草，将我从骨女那冰冷绝望的记忆洪流中暂时拽了出来。

“嗬…苦…”骨女那声清晰了许多、饱含无尽悲凉的呜咽，还在狭窄的缝隙里回荡。

她僵硬地缩在阴影里，枯槁的长发遮住了她半张骷髅脸，那只死灰色的眼睛不再空洞，而是充满了迷茫、痛苦，还有一种被强行撕开伤疤的惊惶。

她下意识地用那只带着“棺裂纹”的手，紧紧捂住了自己半张完好的脸颊，仿佛想遮住那份不堪回首的脆弱。

同病相怜…这个词像冰冷的铁块，沉甸甸地压在了我心头。

看着她，就像看着棺中挣扎的自己。

那份被活祭的绝望，那份在无边痛苦中沉沦的恐惧，那份在死寂中一点点重塑“非我”的麻木…感同身受。

缝隙外，噬阴甲虫的嘶鸣依旧疯狂，刮擦岩壁的声音令人牙酸。但它们进不来。

“走…”我声音嘶哑，强忍着脑海残留的刺痛和体内力量的翻涌，指了指气流涌来的方向，“…离开这里。”

骨女僵硬地抬起头，死灰色的眼睛茫然地“望”着我，又“望”向黑暗的缝隙深处。

那缕微弱的气流，似乎也让她感觉到了什么。

她喉咙里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低鸣，迟疑地点了点僵硬的脖颈。

没有言语，只有一种在绝境中挣扎求生的本能共鸣。

我挣扎着起身，体内“冰冷漩涡”的裂痕在每一次动作中传来撕裂般的剧痛，经脉里狂暴的能量像脱缰的野马。

我咬紧牙关，扶着湿滑冰冷的岩壁，率先向缝隙深处挪去。

骨女动作僵硬，却异常安静地跟在我的身后，那“沙沙”的枯骨摩擦声也轻了许多。

缝隙曲折向上，越来越陡峭。

空气越来越潮湿，腐烂树叶和泥土的气息越来越浓。

脚下的岩石变成了松软的腐殖质，粘腻湿滑。

光线…极其微弱的光线，从缝隙的尽头渗透进来！

不再是地宫里那种幽绿惨蓝的邪光，而是…一种灰蒙蒙的、属于外界的光！

出口！希望如同微弱的火苗，瞬间点燃了我几乎枯竭的力气。

我加快了速度，不顾身体的抗议，手脚并用地向上攀爬。

身后的骨女似乎也受到了鼓舞，动作虽然依旧僵硬，却努力跟随着。

终于，扒开一丛垂挂下来的、带着湿冷露水的藤蔓和厚厚的腐叶——

光！刺眼的光！瞬间涌入！

我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太久，太久没有见过真正的天光了！

即使这光线被茂密的树冠过滤得灰蒙蒙的，即使空气中弥漫着山林特有的潮湿和腐叶气息，也足以让我这个刚从地狱爬出来的“活尸”感到一阵眩晕般的狂喜！

出来了！老子真的从那个鬼地宫里爬出来了！

我贪婪地、大口地呼吸着带着泥土和草木清冽气息的空气，肺部一阵刺痛，却甘之如饴。

我瘫倒在厚厚的、散发着腐朽气息的落叶层上，仰望着头顶被巨大古树枝叶切割得支离破碎的灰色天空，从未觉得这阴沉的景色如此美丽。

“嗬…”骨女也跟了出来，僵硬地站在我旁边。

她似乎对外界的光线极其不适应，那只死灰色的眼睛紧紧地闭着，完好的半边脸微微皱起，显得异常痛苦。

她抬起苍白的手臂，试图遮挡那对她来说过于“明亮”的光线。

更让我心惊的是，当一缕稍强的光线透过枝叶缝隙，落在她那只带着“棺裂纹”的手背上时，那黑色的纹路竟然微微发红发烫，甚至冒起了极其微弱的、带着焦糊味的青烟！

阳光…对她有伤害？！

我瞬间明白了！她是依靠阴煞死气重塑的半死之躯，这蕴含生机的天光，对她而言却如同毒药！

“快！到阴影里来！”

我挣扎着坐起身，指着旁边一棵巨大古树虬结的树根形成的深邃阴影。

骨女似乎也感觉到了痛苦和威胁，僵硬地、跌跌撞撞地扑向那片树影下的黑暗。

她蜷缩在粗大的树根后面，身体微微颤抖，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如同受伤动物般的呜咽。

暂时安全了。

我靠在一棵湿冷的树干上，感受着劫后余生的虚脱。

体内的情况却糟糕透顶。

强行破棺、引爆棺气、亡命奔逃、记忆冲击…所有积累的创伤在这一刻如同洪水般爆发！

小腹处的“冰冷漩涡”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光芒黯淡到了极点，仿佛随时会彻底崩碎。

狂暴的玄阴之气和残魂能量失去了核心的约束，如同失控的洪流，在经脉里横冲直撞，每一次冲撞都带来撕心裂肺的剧痛！

皮肤表面的焦黑和青黑血管更加明显，手背上的“棺裂纹”也隐隐作痛，散发着不祥的幽光。

必须立刻处理！否则不用追兵，我自己就要被这力量撕碎了！

我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那个粗糙的兽皮口袋。

里面还有几块鸽卵大小的暗红色血精石和几株扭曲干枯的阴骨草。

看着这些邪气森森的东西，我胃里一阵翻腾。

之前吞服它们的痛苦记忆犹新。但…我没有选择。

我抓起一块血精石和一株阴骨草，塞进嘴里，如同嚼蜡般胡乱咀嚼着。

浓烈的血腥味和辛辣刺鼻的草药味混合着，直冲脑门，恶心得我几乎呕吐。

但我强忍着，用尽意志将它们咽了下去！

“呃…！”熟悉的冰火炼狱再次在胃里炸开！

灼烧与冰寒两股力量疯狂对冲，所过之处，经脉如同被钢刷刮过！

剧痛让我眼前发黑，身体剧烈痉挛！

镇住！给我镇住！我在心中疯狂嘶吼！

濒临破碎的“冰冷漩涡”在本能的驱使下，榨取出最后一丝微弱的“棺气”，如同薄薄的冰层，勉强包裹住那两股狂暴的外来能量！

中和、压制、缓慢地抽取其中一丝丝精纯的阴寒能量和血气…

过程痛苦而又缓慢。

冷汗如同小溪般从我额头滚落，浸透了破烂的衣衫。

每一次能量的冲击，都让那“冰冷漩涡”的裂痕扩大一丝。

我感觉自己就像一个不断漏水的破桶，拼命地修补，却收效甚微。

那几块血精石和阴骨草带来的能量，如同杯水车薪，勉强吊住了我即将崩溃的身体和力量核心，却无法真正修复。

不知过了多久，体内的狂暴才被暂时压制到一个勉强可以忍受的程度。

剧痛稍减，但虚弱感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

我靠在树干上，大口喘息，感觉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目光投向树根阴影下的骨女。

她蜷缩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一尊冰冷的石雕。

只有那微微起伏的胸膛（如果那还能称之为胸膛的话）和偶尔喉咙里发出的微弱呜咽，证明她并非死物。

看着她的样子，再想到自己体内濒临破碎的“漩涡”和这人不人鬼不鬼的状态，一股巨大的悲凉和愤怒涌上心头。

凭什么？！凭什么我们要承受这些？！

玄阴教…葬身棺…葬魂棺…还有那些高高在上、视人命如草芥的畜生！

恨意如同毒火，灼烧着我的理智。

但虚弱的身体让我连握紧拳头的力气都没有。

夜幕，在不知不觉中降临。

山林里的光线迅速暗淡下来，最后一丝天光被浓重的黑暗吞噬。

潮湿的寒气弥漫开来，伴随着夜枭凄厉的啼叫和远处不知名野兽的低吼。

黑暗，似乎让蜷缩的骨女好受了一些。她僵硬地动了动，缓缓抬起头。

那只死灰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反而似乎亮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如同磷火般的幽光。

她“看”向我，又“看”向头顶被茂密枝叶遮蔽、只能看到零星几点的夜空。

她那只带着“棺裂纹”的苍白手臂，缓缓地抬起，指向天空…不，是指向那透过枝叶缝隙洒落下来的、极其稀薄的…月光？

她的喉咙里发出一种奇异的、带着渴望的轻鸣：“嗬…月…”

月光？我疑惑地看着她。月光也是光，对她不是也有伤害吗？

只见骨女小心翼翼地、极其缓慢地将那只苍白的手掌，探出了树根的阴影，暴露在那一缕极其稀薄的银色月光之下。

没有预想中的灼烧和青烟。

相反，那缕清冷的月光落在她惨白的手掌上，竟然如同水银般缓缓渗入了她的皮肤！

她手背上那几道“棺裂纹”般的黑色纹路，在月光下泛起一层极其微弱的、如同水波般的银色涟漪！

骨女的身体猛地一颤！

不是痛苦，而是一种…舒适的颤栗！

她那半张干瘪的骷髅脸上，似乎连紧贴骨骼的皮肉都舒展了一丝丝！

空洞的眼眶里，那点死灰色的幽光似乎也明亮了微不足道的一点点！

她…她能吸收月光？！

我震惊地看着这一幕。这超出了我对“阴煞之躯”的认知！

月光虽然清冷，但本质也是星辰光华，属于“阳”的范畴（尽管是弱阳）！

她一个靠死气重塑的“活尸”，竟然能吸收？！

骨女似乎尝到了甜头，更加努力地将手掌伸向月光能照到的地方，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如同小猫般的细微呜咽。

她贪婪地吸收着那稀薄的月华，身上的死寂气息似乎都淡化了一丝，多了一点难以言喻的…清冷？

葬魂棺…月光…我脑海中闪过在骨女记忆碎片里看到的葬魂棺影像——那口棺椁散发着惨绿的光芒，但光芒深处，似乎又隐隐流动着一种…银色的质感？

难道葬魂棺的力量，与月华有关？

所以作为共生者（或者残存者）的她，才能吸收月光？

这个发现让我心头一动。

也许…她的力量体系，和我体内源自葬身棺的冰冷死寂之力，完全不同？

九阴玄棺，各有其独特的属性和力量？

就在这时——

“唳——！！！”

一声尖锐刺耳、充满了暴戾气息的禽鸣，猛地划破寂静的夜空！

声音来自地宫出口的方向，距离似乎并不太远！

紧接着，是几声模糊的、带着玄阴教教徒特有阴冷腔调的人声：

“搜！那亵渎者受了重伤，跑不远！”

“还有那个从尸堆里爬出来的邪物！一起找出来！”

“注意地面痕迹！大人有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追兵！他们果然追出来了！而且似乎动用了某种能飞行的妖兽（或邪物）进行搜索！

刚刚因为月光而获得一丝安宁的气氛瞬间被打破！

骨女猛地缩回手掌，惊恐地蜷缩回树根阴影的最深处，身体再次僵硬起来，死灰色的眼睛里充满了恐惧。

我的心也沉到了谷底。

体内的力量依旧一团糟，勉强吊着一口气。

骨女状态诡异，战斗力不明。面对有组织的追捕和能飞行的妖兽，我们这两个半残废的“活尸”，如何在这茫茫山林里逃脱？

绝望再次笼罩。但这一次，看着身边同样惊恐、同样在绝境中挣扎的骨女，看着手背上那相似的“棺裂纹”，一股比之前更加冰冷的狠厉，从心底滋生。

想抓老子回去当养料？想把这可怜的姑娘再投入炼狱？

做梦！

我挣扎着，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将怀中仅剩的一块血精石和那株之前捡到的阴骨草，塞进骨女冰冷僵硬的手中。

然后，我指着山林更深处、更加黑暗崎岖的方向，用嘶哑到极致的声音，对着她，也对着自己低吼道：

“走！继续走！”

“活下去！”

“活下去！”

那嘶哑的吼声，如同濒死野兽最后的咆哮，撕破了山林死寂的夜幕。

追兵的声音和那暴戾的禽鸣如同催命的符咒，在身后不远处的林间回荡，越来越近！

骨女僵硬地攥紧了我塞给她的血精石和阴骨草，死灰色的眼睛里恐惧与一丝源自本能的决绝交织。

她似乎听懂了我的意思，不再蜷缩在树根阴影里，而是僵硬地、跌跌撞撞地跟着我，扑向山林更深处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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