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字食妖书

雍正六年冬夜，顺天府飘着细雪。七岁的阿书蜷在被窝里，床边临近窗户，窗外便是邻居家书房，似乎“沙沙”声隐约从那儿传来——不像写字，倒像在撕咬纸张。

“阿书，睡了吗？”父亲隔着门问道，声音十分雄厚，“明早去文渊阁还这本《明史》。”

阿书应了声，却悄悄起身。父亲总说文渊阁是京城最大的书铺，他每次回来都会借上几本书，日月研读。

可是，今晚这“沙沙”声格外诡异，还夹杂着细微的呜咽。

次日清晨，阿书揣着《明史》出门。雪地上留着奇怪的脚印，前深后浅。

踏进了文渊阁的大门，兽头门环随风晃动，“砰砰”作响。

“小公子来还书？”掌柜眯着眼接过书，看似漫不经心。阿书注意到柜台上摆着铜盆，里面泡着碎纸的那液体中漂浮着白色残渣。

“这是什么？”

“‘字食水’，专门浸泡犯忌的文字。”掌柜露出黄牙，"前日有个秀才写了‘清风不识字’，墨迹就被啃成这样。现在连‘清’字都得写作‘青’，不然字会咬人。”

阿书正要离开，不料那掌柜竟抓住他的手腕：“你父亲昨夜投稿的书籍，可不会犯如此禁忌吧？”

忽然间，阿书看见掌柜身后站着个蓝衫人，手持滴水的铁锥。那人抬起头，露出一张没有眼睛的脸。

“没...没少...”阿书挣脱逃跑。身后的"沙沙"声大作，仿佛千万张嘴在啃噬书籍。

深夜，父亲的惨叫声惊醒阿书。冲进自家书房，只见父亲倒在地上抽搐，那无眼人竟出现在眼前，而他正是“字食水”的化身。

父亲的著作上布满水手印，无眼人正用铁锥刺穿《明史》——“明”字已被挖去，露出木板上蚁群般的刻痕。

无眼人抓住阿书，纸做的胳膊上渗水的字迹在蠕动：“皇上只要‘干净’的字。”他指向《明史》，一团长满尖牙的黑字纸妖正在啃噬书页。

阿书抓起朱砂笔刺向纸妖。被朱砂碰触的字迹化作黑血滴落。无眼人尖叫着散成碎纸片，每片都写着带血的字。

“朱砂能克制字食妖...”父亲虚弱地说，“吕留良文集中'反清'的字都被吃掉了...”

阿书用朱砂涂满《明史》上的敏感字。突然官兵破门而入，领头的掌柜脸上贴满符纸，模样犹为怪异。

阿书抱起父亲，抓着朱砂涂抹过的《明史》跳窗逃走。雪夜中，身后传来纸页翻飞的追逐声。

后来再没人见过这对父子。有传言说他们被拖进了书里，也有人说南方下红雪时会浮现被吞食的文字。

而文渊阁掌柜彻底变成了书妖，每当有人借书，就会伸出铁钩问：“你书上的字...干净吗？”

恍惚间，人们依旧会想起雍正六年雪夜的"沙沙"啃噬声。

可谓是“世间之大，无奇不有也‘’，古之如此，今之是否有过之而无不及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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