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近晌午,烈日当头,晒得村道上的黄土都泛着白花花的光,踩上去软中带硬,蒸腾起一股干燥呛人的土腥味。
蝉在屋后老槐树上嘶鸣不止,声音黏腻如油,缠在人耳根上挥之不去。
孙货郎挑着他那副走了不知多少村寨的货担,木扁担压在肩头发出“吱呀——吱呀——”的轻响,像是老旧门轴在风里**。
他摇着拨浪鼓,鼓声清脆却带着几分油滑的节奏,像猫爪子挠在人心上。
他那双滴溜乱转的小眼睛,早已锁定了院门口那道小小的身影。
李青今日接了村东头王财主家的活计,要帮着砌一面新墙,天不亮就走了。
这正是孙货郎算计好的时机。
他清了清嗓子,喉间滚出一声干咳,脸上堆起自以为和善的笑容,将货担在李家院门不远处放下。
粗麻布铺开的摊面上,最显眼的位置留给了那些裹着糖霜、红黄蓝绿的麦芽糖丸,在阳光下晶莹剔透,甜香随风飘散;还有一只雕工粗糙却憨态可掬的小木马,木漆斑驳,四条腿略歪,却仍翘着尾巴,仿佛下一秒就要哒哒奔跑起来。
“小娃娃,过来看看,叔这儿有好东西。”他摇着拨浪鼓,声音拖得长长的,像涂了蜜一样,又像蛇信子舔过耳膜。
李小团正蹲在地上,用一根小树枝划拉着蚂蚁玩。
蚂蚁排成黑线,匆匆搬运着碎屑,触角相碰,窸窣作响。
他指尖沾着湿泥,凉意顺着指缝渗进皮肤。
听到声音,他抬起头,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满是警惕,像只被惊动的小鹿。
他认得这个货郎,娘亲平日里从不让他靠近。
孙货郎见他不动,又加了把劲,从货担里捏起一颗红彤彤的麦芽糖丸,在阳光下闪着诱人的光泽,糖珠微微反光,映出他贪婪的瞳孔。
他指尖能感受到糖丸的微黏,轻轻一碰便留下油亮的痕迹。
“来,小团,给你吃糖。你看这糖,又甜又香。还有这个小木马,骑上它,就像大将军一样威风。”
李小团舔了舔嘴唇,舌尖尝到一丝尘土的涩味。
到底是孩子,对糖果和玩具没有抵抗力。
但他攥紧了洗得发白的裤兜,里面有他最宝贝的一颗溜圆的小石子,那是昨日娘亲陪他从河边捡回来的。
石子温润,贴着掌心,像藏着一段安静的回忆。
他摇了摇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我不去!娘说,坏人给的糖吃了会拉肚子!”
孙货郎脸上的笑容一僵,嘴角抽了抽,那点虚伪的耐心瞬间被磨尽。
他本就是受人之托,专程来办这趟脏活,没工夫跟一个奶娃子耗。
他冷笑一声,露出一口黄牙,牙缝里还卡着早饭的菜渣:“敬酒不吃吃罚酒的小东西!”
说罢,他猛地将糖丸和拨浪鼓往货担上一扔,糖丸滚落进尘土,鼓声戛然而止。
他三步并作两步,伸出枯瘦但有力的大手,指甲缝里还嵌着泥垢,径直朝着李小团抓去。
那架势,分明是要强抢!
李小团吓得魂飞魄散,尖叫一声,转身就往院子里跑。
可他慌不择路,小短腿哪里跑得过成年人,脚下被常年日晒雨淋有些翘起的门槛狠狠一绊,木棱硌进脚心,整个人朝前扑倒在地。
“砰”的一声闷响,他摔得结结实实,膝盖在粗糙的泥地上擦出一条长长的口子,砂砾嵌进皮肉,火辣辣地疼。
鲜血立刻就涌了出来,顺着小腿蜿蜒而下,滴在土里,洇开一朵朵暗红的小花。
剧痛袭来,李小团的眼泪瞬间决堤,哭声凄厉又无助,像被遗弃在荒野的幼兽。
“小团!”
一声饱含惊痛的呼喊从屋内传来。
慕容晚正在纳鞋底,针线穿过厚布发出“嗤——嗤——”的轻响,指尖还残留着布料的粗粝感。
听到儿子的哭声,心猛地一揪,针尖都扎进了指头也浑然不觉,血珠冒出来,染红了半片麻线。
她丢下手中的活计,疯了一般冲出屋门。
脚踩在门槛上那一瞬,风卷起她的裙角,带来一股铁锈般的血腥气。
眼见儿子趴在地上,膝盖上一片血肉模糊,她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快要窒息。
她三两步冲到儿子身边,蹲下身子,小心翼翼地将他揽进怀里,掌心能感受到孩子后背急促的起伏,小身子抖得像风中的叶子。
她对着那流血的伤口,本能地轻轻吹着气,柔声安慰:“小团不怕,娘在,不疼了,不疼了……”
可当她抬起头,那双含着泪光的眼眸恰好对上了步步紧逼的孙货郎。
那人脸上挂着不耐烦的狞笑,眼中满是志在必得的贪婪。
就在这一刹那,慕容晚的呼吸猛地一滞。
眼前孙货郎的身影仿佛变得模糊,周围的一切喧嚣都瞬间远去——蝉鸣、风声、孩子的抽泣,全都沉入深潭。
她的脑海深处,一道尘封已久的闸门轰然洞开。
无数记忆碎片如决堤的洪水,呼啸着涌现。
那是漫天风雪的北境边关,一个雪夜。
寒风如刀,割在脸上生疼,战马鼻息喷出白雾,蹄下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
敌军狡诈,将几个与李小团年纪相仿的孩童捆在阵前,以此为饵,诱骗守城将士出城营救。
凄厉的童哭声在寒风中传出数里,撕扯着每一个大周士兵的心。
当时的她,身为三军统帅,是如何抉择的?
她记得自己跨上战马,玄甲冰冷,贴着肌肤传来刺骨的寒意,手中长枪倒映着雪光,枪尖凝着一点寒星。
她记得自己冷静地对副将下令:“鸣鼓,出击。凡踏入我大周疆土、以妇孺为盾者,皆为死敌。”
她率领麾下最精锐的玄甲铁骑,如一柄黑色的利剑,撕裂了风雪,踏平了敌营。
那一夜,马蹄之下,血色将白雪染成刺目的红。
她亲手斩下了敌军主将的首级,三百颗人头筑成京观,震慑敌胆。
“辱我血脉者,杀。”
冰冷、嗜血的戾气从灵魂深处升腾而起,瞬间席卷了她全身。
慕晚眼中原本的温柔与惊慌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凛冽刺骨的金色流光,仿佛有熔金在瞳孔中流淌。
她抱着儿子的手臂依旧稳定,但整个人的气场已然天翻地覆。
她缓缓站起身,动作不快,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仿佛大地在她脚下低伏。
她的脊背挺得笔直,如同一面在沙场上历经百战、永不倒下的战旗,猎猎作响。
那句低语,轻得只有她自己和凛冽的杀意能听见。
孙货郎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变化骇了一跳,脚步下意识地顿住。
眼前这个女人,分明还是那个村里人尽皆知的、逆来顺受的病秧子,可为何此刻给他的感觉,竟比县衙大堂上的官老爷还要可怖?
慕容晚没有理会他的惊疑。
她的目光落在地上,那里有一个泥塑的小娃娃,是昨夜李小团缠着她,父子俩一起动手捏的,说是“娘亲像”。
泥娃娃脸上还带着孩子用炭笔画出的笑,一只胳膊摔断了,孤零零地躺在尘土里。
她弯腰,不动声色地将那个已经摔掉了一只胳膊的泥娃娃捡了起来,托在掌心。
泥块粗糙,边缘划过她的皮肤,留下细微的刺痛。
随即,她抬眼看向孙货郎,唇角竟勾起一抹诡异的、近乎残忍的微笑:“这位郎君,看你如此喜爱小儿,我便也送你一个礼物。”
话音未落,她看似纤细的手臂猛然发力,手腕一抖,那沉甸甸的泥娃娃便如同一颗出膛的炮弹,挟着破空之声,直奔孙货郎的面门!
孙货郎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觉眼前一黑。
“啪!”
一声清脆刺耳的爆响,坚硬的泥块在他脸上轰然炸裂,四散纷飞,碎屑溅进他张开的嘴里,满口泥腥。
他只觉一股无法抗拒的大力撞在鼻梁上,骨头碎裂的剧痛瞬间传遍四肢百骸,鼻腔里涌出温热的液体,顺着上唇流进嘴角,铁锈般的血腥味在口中蔓延。
鲜血如同开了闸的洪水,狂喷而出,将他的脸染成了一片模糊的血色。
“啊——!”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
周围几个闻声探出头来看热闹的村民,惊呼声还没来得及冲出喉咙,就看到了更加骇人的一幕。
在泥娃娃出手的同时,慕容晚的身形已如鬼魅般欺身而上。
不等孙货郎倒地,她一只手已经闪电般扼住了他的咽喉,将他整个人狠狠地按在了身后的土墙上!
“咚”的一声巨响,孙货郎的后脑勺重重磕在墙上,力道之大,让那面本就不甚结实的土墙都剧烈一震,墙皮和干草簌簌掉落,灰尘扑簌簌地落进他睁大的眼里。
“再近我儿三步,”她的声音低沉、沙哑,仿佛淬了冰的钢铁,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浓重的血腥味,“我便剜了你的眼、断了你的手、剥了你的皮。”
孙货郎的双目惊恐地凸出,眼球上布满了血丝。
他的喉咙被铁钳般的手指死死掐住,只能发出“咯咯”的濒死声响,一张脸因为缺氧而涨成了猪肝色。
他的双腿抖得如同筛糠,一股骚臭的液体顺着裤管流下,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腥臊之气混着血腥味,在午后的热风中弥漫开来。
他毫不怀疑,这个女人说得出,就做得到。
那双金色的眼眸里,没有半分人类的情感,只有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视人命如草芥的漠然。
“打!打得好!”
一声中气十足的叫好声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是住在隔壁的赵大脚,她正叉着腰站在自家门口,脸上满是解气的神色,“早就看这个孙货郎不是好东西,整天贼眉鼠眼地在村里晃悠,就该这么收拾他!”
就在这时,李青扛着锄头从巷口转了回来。
他远远看到自家门口围着人,心里一紧,加快了脚步。
待走近一看,眼前的情景让他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他的妻子,那个平日里说话都细声细气、连杀只鸡都会手抖的慕容晚,此刻正单手将一个大男人按在墙上,对方在她手下毫无还手之力,狼狈不堪。
那股子狠戾决绝的气势,是他从未见过的。
震惊过后,一股莫名的畅快感竟从心底涌起——这个女人,这个总是默默承受一切的女人,她终于……终于敢还手了?
慕容晚,或者说此刻主宰这具身体的慕容昭,冷冷地瞥了一眼已经吓得屁滚尿流的孙货郎,杀这种货色,只会脏了她的手。
她猛地松开手。
孙货郎像一滩烂泥般瘫软在地,连滚带爬地抓起自己的货担,头也不回地哀嚎着逃离了巷子,留下满地狼藉和一道刺眼的血迹。
解决完威胁,慕容昭缓缓转身,想回屋去看看那个让她血脉牵动的小家伙。
然而,她刚一迈步,身体却猛地一晃,眼前一阵发黑。
那双摄人的金色眼瞳中的光芒迅速褪去,凛冽的杀气如潮水般退散。
慕容晚的人格,再度接管了这具几乎被透支的身体。
她虚弱地扶住门框,茫然地看着地上的血迹、散落的泥块,以及儿子那双带着一丝惊恐和更多崇拜的眼睛,声音里充满了困惑与后怕,微微颤抖着问:“我……我刚刚,怎么了?”
李小团一头扑进她的怀里,忘记了膝盖的疼痛,伸出沾着泥土的小手,小心翼翼地摸着她的脸,用稚嫩却无比响亮的声音说:“娘不怕!你刚才好厉害!就像、就像话本里说的那些大将军一样!”
无人注意的屋内,那枚被慕容晚贴身收藏的、刻着“昭”字的龙纹玉佩,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闪烁了一下,旋即恢复了沉寂。
战场上的杀神已经苏醒,她蛰伏于这具温柔的躯壳之内,只等待下一次血脉至亲遭遇危难之时,便会再度归来。
巷子里的风,带着一丝血腥气吹过。
赵大脚和几个远远观望的村民,看着瘫坐在地、一脸茫然的慕容晚,又看了看孙货郎逃走时留下的那摊污秽和血迹,脸上的表情从解气慢慢变成了惊疑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敬畏。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病弱女子,如何能爆发出那般可怖的力量?
那眼神,那气势,根本不是一个寻常村妇所能拥有的。
今天发生在李家门口的这一幕,注定要成为他们未来数日里,在田间地头、饭后炕头,最离奇、最惊悚的谈资。
而故事,在口口相传之间,总会变得越来越不像它最初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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