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入棋局（中）

王氏的脸彻底沉了下来，却顾忌对方身份，一时不好发作。

沈清晏（赵令月）藏在袖中的手微微收紧。她缓缓抬起眼，第一次，毫无遮掩地对上赵明玉那刻薄的目光。那双属于沈清晏的、本该清澈柔弱的眼眸深处，仿佛有冰冷的火焰一闪而逝，快得让人无法捕捉。她的声音依旧不高，却奇异地压过了周围的窃窃私语，带着一种沉静的、近乎漠然的穿透力：“赵小姐教训的是。清晏虽愚钝，却也知‘女子四德’，谨记于心。嫁为人妇，自当恪守本分，相夫教子。至于体统规矩……”她微微一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赵明玉因跋扈而显得有些扭曲的脸庞，语气平淡无波，“清晏以为，言行举止，方是体统之本。清晏定当……时时自省，不敢有违。”

“你！”赵明玉被她这不软不硬、暗含机锋的话噎得脸色涨红，指着沈清晏（赵令月），一时竟不知如何反驳。她本意是想狠狠羞辱这个即将嫁入赵家、明显不受欢迎的“病秧子”，让她当众难堪，却没想到对方轻描淡写几句话，不仅没露怯，反而隐隐点出她赵明玉自己就失了“体统”！周围已有贵女忍不住发出低低的嗤笑声。

沈清晏（赵令月）却已重新垂下眼帘，恢复了那副低眉顺眼的模样，仿佛刚才那几句绵里藏针的话并非出自她口。她微微侧身，对着王氏轻声道：“母亲，女儿有些气闷，想去那边水榭透透气。”

王氏也被她刚才那瞬间流露出的、截然不同的气势惊了一下，下意识地点点头：“好……好，去吧，让青黛跟着。”

沈清晏（赵令月）福了一礼，在青黛的搀扶下，转身朝着不远处临水的“揽月榭”走去，将赵明玉那愤怒的视线和李嫣然等人惊疑不定的目光抛在身后。

揽月榭临水而建，视野开阔。微风拂过湖面，带来丝丝凉意，吹散了方才的脂粉气和喧嚣。沈清晏（赵令月）倚着朱漆栏杆，望着波光粼粼的湖面，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底翻腾的戾气。方才赵明玉的挑衅，如同在她燃烧的复仇之火上又浇了一勺油。赵家……安平侯府……林婉容的爪牙！很好，她记住今日的“下马威”了！

“小姐，您……您刚才……”青黛站在她身后，声音带着一丝惊魂未定和后怕，又隐隐有些激动。她从未见过小姐如此……如此锐利，竟将那跋扈的赵小姐堵得哑口无言！

“不过是些逞口舌之快的跳梁小丑罢了。”沈清晏（赵令月）语气平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厌倦。她转过身，目光随意地扫过水榭周围。

就在这时，她的目光猛地一凝！

水榭的另一端，靠近假山的位置，站着两个人。

其中一人，身着明黄色龙袍，身形略显单薄，面容清秀，眉眼间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稚气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怯懦。他正对着身边的紫衣贵妇说着什么，神态带着明显的依赖和恭敬。

小皇帝萧景琰！

沈清晏（赵令月）的心脏骤然紧缩！十六年！当年那个在她“临死”时，被林婉容抱在怀里、懵懂无知的六岁稚童，如今已长成了青年！可那眉宇间的优柔寡断，那看向身边贵妇时毫不掩饰的依赖……与当年被林婉容牢牢掌控在手中的模样，何其相似！

而他身边那位紫衣贵妇……

沈清晏（赵令月）的瞳孔瞬间收缩成针尖大小！一股冰冷刺骨的恨意如同毒蛇般，瞬间缠绕住她的心脏，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林婉容！

十六年岁月，似乎并未在这个女人身上留下太多痕迹。她依旧保养得宜，肌肤光洁，眉目如画，一身深紫色的蹙金绣凤宫装，将她衬托得雍容华贵，气度非凡。她微微侧着头，听着皇帝说话，唇角含着恰到好处的、端庄温婉的笑意，眼神柔和，仿佛一位最慈爱温和的长辈。

可沈清晏（赵令月）却清晰地记得，就是这只戴着华丽护甲的手，当年是如何优雅地端起那杯鸩酒！就是这张吐露着温言软语的嘴，是如何在她濒死之际，吐出栽赃萧绝的恶毒谎言！就是这双看似温柔的眼眸深处，是如何隐藏着淬了剧毒的冰冷和算计！

滔天的恨意几乎要冲破理智的牢笼！她恨不得立刻冲上去，撕碎那张伪善的面皮！挖出那颗恶毒的心脏！

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尖锐的疼痛让她勉强维持住一丝清明。不能！绝不能！现在冲上去，无异于以卵击石！不仅报不了仇，还会连累沈家，连累她刚刚窥见一丝希望的子女！

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垂下头，身体因极致的压抑而微微颤抖。青黛察觉到她的异样，担忧地扶住她：“小姐，您怎么了？可是又难受了？”

“没……没事……”沈清晏（赵令月）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她借着青黛的搀扶，缓缓转过身，背对着那个方向，仿佛只是被湖风吹得有些不适。

就在这时，一阵沉稳、冷冽、带着无形压迫感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踏入了水榭。

这脚步声……如此熟悉！如同踏在沈清晏（赵令月）的心弦上！

她的身体瞬间僵硬！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她不敢回头，却能清晰地感觉到，一道锐利如鹰隼、冰冷如寒潭的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了她的背上！那目光带着审视、探究，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觉得荒谬的、难以言喻的熟悉感！

是他！

萧绝！

她甚至能闻到空气中，那若有似无的、独属于他的冷冽松香气息！十六年了！这气息如同梦魇，早已刻入了她的骨髓！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几乎要炸开！恨意、恐惧、以及一种被宿命锁定的窒息感，瞬间将她淹没！她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浓郁的血腥味，才强迫自己没有失态地软倒在地。

脚步声在她身后不远处停下。

“臣，参见陛下，参见太后娘娘。”一个低沉、醇厚、如同金玉相击，却又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的声音响起。那声音穿透了时空，与她记忆深处无数次在耳边响起、也曾让她心醉神迷、最终却将她推入地狱的声音，完美地重叠在了一起！

萧绝！

沈清晏（赵令月）只觉得一股腥甜涌上喉头，又被她死死咽下。她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这一刻凝固了，又瞬间沸腾！她像一尊僵硬的石像，背对着那个毁了她一生、害死她全家的男人，连呼吸都变得无比艰难。

“摄政王免礼。”小皇帝萧景琰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依赖。

“阿绝来了。”林婉容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与亲昵，如同暖风吹拂，“正和皇帝说起你呢。北境之事，辛苦你了。”

“分内之事。”萧绝的声音依旧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水榭内的空气仿佛都因这君臣三人的出现而凝滞了几分。周围的贵女们早已屏息敛声，大气不敢出，目光敬畏地投向那个玄色蟒袍、身姿挺拔如孤峰的身影。

沈清晏（赵令月）能感觉到，那道冰冷的目光，并未从小皇帝和太后身上移开太久，便再次若有似无地扫过她的背影，带着一丝探究和……她无法理解的疑惑？似乎在她转身的某个瞬间，某个细微的动作，引起了这位权势滔天的摄政王的注意。

“这位是……”林婉容的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好奇”，目光也落在了沈清晏（赵令月）身上，仿佛刚刚发现她的存在。

王氏连忙拉着僵硬的沈清晏（赵令月）转身，满脸堆笑地行礼：“臣妇王氏，携小女清晏，参见陛下，太后娘娘，摄政王殿下！小女方才有些不适，冲撞了贵人，还望恕罪！”

沈清晏（赵令月）被王氏拉扯着，不得不转过身。她低垂着头，目光死死盯着自己绣鞋尖上颤动的珍珠，仿佛要将那珍珠盯出一个洞来。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属于萧绝的、极具压迫感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正一寸寸地扫过她的头顶、她的侧脸。

“抬起头来，让哀家瞧瞧。”林婉容的声音带着温和的笑意，却如同最锋利的刀。

沈清晏（赵令月）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颤。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压下所有翻腾的情绪，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脸上，已重新挂上了属于“沈清晏”的、怯生生的、带着病弱苍白的表情。

她的目光，首先迎上的是林婉容那双含着笑意的、深不见底的眼眸。那目光看似温和，却带着洞悉一切的锐利，仿佛能穿透她这具年轻的皮囊，看到她灵魂深处属于赵令月的滔天恨意！沈清晏（赵令月）心中一凛，连忙垂下眼帘，做出惊慌失措的模样。

然后，她的视线，不可避免地、撞上了站在林婉容身侧一步之遥的萧绝！

十六年的光阴，并未在他脸上留下太多风霜的痕迹，反而沉淀出一种更加深沉内敛、不怒自威的王者气度。眉骨高耸，鼻梁挺直如刀削，薄唇紧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那双深邃的凤眸，比记忆中更加幽暗，如同不见底的寒潭，里面翻滚着沈清晏（赵令月）看不懂的、复杂而沉重的情绪——是常年掌权的威严？是挥之不去的疲惫？还是……一丝深藏的、无人能解的孤寂？

当他的目光落在她抬起的脸上时，沈清晏（赵令月）清晰地看到，他那双古井无波的深眸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其细微地、难以察觉地……震动了一下！

那震动极其短暂，快得如同错觉。他微微眯起了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的时间，明显比看其他人长了一瞬。那眼神里，不再是纯粹的审视，而是带上了一种……难以置信的恍惚和……深切的困惑？仿佛透过她这张陌生的、年轻的、怯生生的脸，看到了某个早已湮灭在时光深处的、模糊的印记？

沈清晏（赵令月）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发现了什么？怎么可能？这具身体，这张脸，与赵令月没有半分相似！

“沈相家的姑娘？”林婉容的声音打破了这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她上下打量着沈清晏（赵令月），目光在她过于华丽的装扮上停留片刻，唇角那抹温婉的笑意似乎加深了些许，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和……掌控，“果然是个清秀可人的。哀家瞧着，与安平侯世子，很是般配。”她轻描淡写地再次点明赐婚之事，如同在提醒所有人，包括沈清晏（赵令月）自己，她已是赵家板上钉钉的猎物。

“太后娘娘谬赞了。”王氏连忙躬身，脸上堆满谄媚的笑。

萧绝的目光终于从沈清晏（赵令月）脸上移开，恢复了那副冰冷无波的模样，仿佛刚才那瞬间的恍惚从未发生过。他只是微微颔首，对林婉容的话不置可否。

沈清晏（赵令月）暗自松了一口气，后背已被冷汗浸透。方才萧绝那瞬间的眼神，让她心惊肉跳！她重新低下头，做出惶恐不安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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