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冬儿的另一面

西单商场的空调吹得人发冷，莫言攥着手里的楼盘宣传单，在女装区绕了第三圈。王主管让他来这儿发传单，说“逛街的都是潜在客户”，可他对着穿高跟鞋的姑娘们，怎么也张不开嘴。

“先生，看女装吗？”

熟悉的声音撞进耳朵，莫言猛地回头。吴冬儿站在挂满连衣裙的货架前，头发梳成一丝不苟的低马尾，脸上化着淡妆，胸牌换了“导购员”的牌子，和便利店那个叼着便利店饭团的她判若两人。

“冬儿？”

吴冬儿也愣了，随即笑起来，眼角的小痣在灯光下闪了闪：“你怎么在这儿？发传单？”她瞥了眼他手里的单子，“这楼盘离地铁远，不好推吧？”

“王主管让来的。”莫言把传单往身后藏了藏，“你在这儿上班？”

“嗯，便利店是夜班，白天在这儿，两份工。”她正说着，一个拎着菜篮子的大妈走过来，“姑娘，我上次看的那条裤子呢？”

“张大妈来啦？”吴冬儿立刻迎上去，语气热络得像见了亲戚，“您要的加绒款，我给您留着呢！”她蹲下身，利落地从货架底层翻出裤子，“您试试这码，上次您说腰围得松两指。”

大妈试穿时，她半跪着帮人系裤脚的松紧带：“您看这弹性，遛弯儿跳广场舞都方便，还显腿直。”

莫言站在旁边看呆了。便利店的吴冬儿总带着点疲惫的松弛，此刻却像上了发条，眼睛亮得惊人，连说话的调门都比平时高了两度。

“就这条！”大妈对着镜子转圈，“还是你会选，比我家闺女强。”

“您穿着好看就行。”吴冬儿帮人打包，又塞了双袜子，“赠品，配这裤子正好。”

送走大妈，她才松了口气，抹了把额头的汗。“刚那是老主顾，每周都来溜达。”她指了指休息区，“去那儿坐会儿？我快换班了。”

后巷的垃圾桶旁堆着纸箱，吴冬儿从包里掏出个盒饭，塑料盒里是咸菜和白米饭。“没来得及买别的，对付一口。”她见莫言盯着饭盒，把筷子递过来，“不嫌弃就分你点。”

“不用，我吃过了。”莫言从兜里摸出颗糖，是林薇给的，“橘子味的，你吃。”

吴冬儿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眯着眼笑：“真甜。”她指了指商场顶层，“这儿租金贵得吓人，卖三件衣服才够交一天房租。”

“那你还在这儿干？”

“提成高啊。”她用筷子戳着米饭，“卖一件能抽十五块，上个月卖了两百多件，够交燕郊的房租了。”她忽然压低声音，“便利店夜班也有提成，卖出去多少关东煮，能抽成呢。”

换班后，吴冬儿换了身洗得发白的T恤，拉着莫言往菜市场走。“带你去个好地方，比超市便宜一半。”

傍晚的菜市场挤得人转不开身，鱼腥气混着烂菜叶味扑面而来。吴冬儿却像回了主场，在摊位间穿梭自如。“张叔，这茄子蔫了，便宜点呗？”她捏着根茄子晃了晃，“你看这头都软了，五块钱两斤行不？”

摊主摆摆手：“拿走拿走，下次多来照顾生意。”

“谢啦张叔！”她又转到鸡蛋摊前，“王婶，今天鸡蛋新鲜不？给我来三斤，要小点的，炒着吃香。”

莫言跟在后面拎着袋子，看她熟练地翻拣土豆，捏捏西红柿，砍价时眼睛瞪得溜圆，不像卖衣服时那样八面玲珑，倒多了点烟火气。

“看啥呢？”吴冬儿回头撞进他的目光，脸微微发烫。

“没……没什么。”莫言赶紧移开视线，“你真会买东西。”

“穷日子过惯了呗。”她把一兜菜塞给他，“超市鸡蛋今天打折，我买了六斤，分你三斤，放冰箱能吃一周。”

路过烧烤摊时，吴冬儿停下来，掏出十块钱：“老板，来十串烤串，少放点辣。”她拉着莫言在小马扎上坐下，“今天卖了条两千多的裙子，提成够吃顿好的。”

烤串冒着油花，孜然味窜进鼻子。吴冬儿咬了口肉串，忽然说：“我妈昨天又打电话，让我回县城嫁人，说隔壁村有个开超市的，彩礼给十八万。”

“那你……”

“我不回。”她打断他，眼睛盯着远处的路灯，“我想试试，不靠别人，自己能不能在北京活下去。”她指了指路口的红绿灯，“你看那灯，再暗也照得见一块地方。我哪怕就活成个路灯呢，也比在老家当摆设强。”

莫言没说话，把自己那串烤筋递给她。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吴冬儿啃着烤串，油星子沾在嘴角，像个偷吃的孩子。

快到小区时，她忽然从包里掏出双鞋垫，蓝色的，上面绣着歪歪扭扭的小花。“看你总跑外面，鞋磨得厉害，我妈寄来的布，我瞎绣的。”

莫言接过来，鞋垫还带着点体温。“挺好看的。”

“不好看，针脚歪了。”吴冬儿踢着路边的石子，“下次给你绣个好的。”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两人摸黑往上走。吴冬儿的钥匙串叮当作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到三楼时，她忽然停下：“对了，明天便利店有新烤的饭团，给你留两个。”

“不用总给我留……”

“没事，我吃不完。”她推了推他，“快回去吧，大周他们该等你了。”

莫言摸着兜里的鞋垫，站在自家门口听着她的脚步声消失在四楼。林薇房间的灯还亮着，传来沙沙的翻书声。他轻轻打开门，把那包鸡蛋放进冰箱，特意摆在最显眼的位置。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