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天香楼奇遇

琼林宴的喧嚣与暗流，被靖·国公府那高耸的围墙隔绝在外。萧彻依旧是那副百无聊赖的模样，整日里在王瑾“周到”的安排下，在有限的范围内闲逛。这日午后，他打着“体察京城市井风情”的旗号，仅带着两名王府护卫（实为监视），溜达到了西市。

西市远比内城喧嚣，各色人等混杂，胡商云集，店铺鳞次栉比，空气中弥漫着香料、皮革、牲畜以及各种食物混合的浓烈气息。吆喝声、讨价还价声、驼铃声不绝于耳，充满了粗粝的生机。萧彻一身华服在人群中显得格外扎眼，他却浑不在意，东瞧瞧西看看，对胡人摊子上的新奇玩意儿似乎颇有兴趣。

“世子，此处鱼龙混杂，不宜久留，不如早些回府？”一名护卫小心翼翼地提醒，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周围拥挤的人流。

萧彻正拿着一串色彩斑斓的琉璃珠子把玩，闻言头也不抬，懒洋洋道：“急什么？本世子还没逛够呢。听说西市有家‘天香楼’的烤羊腿乃是一绝，走，去尝尝！”他随手丢下几枚铜钱，将那串珠子扔给旁边一个眼巴巴看着的胡人小孩，也不顾护卫欲言又止的表情，径直朝前走去。

天香楼是西市最大的酒楼，高三层，飞檐斗拱，气派非凡。门前车水马龙，宾客盈门。萧彻带着护卫刚走到门口，就听得楼内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和人群的骚动。

“宝儿！宝儿你怎么了？！别吓娘啊！”

“快！快请大夫！孩子没气了！”

“掌柜的！快想想办法啊！”

门口围了一圈人，个个面色惊惶。萧彻挑了挑眉，分开人群挤了进去。只见一楼大堂中央，一个衣着朴素的妇人瘫坐在地，怀里抱着一个约莫四五岁的男童。那男童面色青紫，双眼翻白，口吐白沫，小小的身体正剧烈地抽搐着，四肢僵直，眼看就要不行了。妇人哭得肝肠寸断，周围食客和店伙计围在一旁，手足无措，乱作一团。

“是羊角风（癫痫）！”

“完了完了，这模样，怕是不行了…”

“最近的医馆也得穿过两条街，来不及了啊！”

绝望的气氛弥漫开来。那护卫见状，更是紧张地靠近萧彻，低声道：“世子，此地凶险，不宜久留，快走吧！”

萧彻却像是没听见，目光越过混乱的人群，落在了楼梯转角处。

一道清冷的身影正拾级而下。

那是一个女子。约莫双十年华，身着一袭素净的雪青色布裙，外罩一件洗得发白的月白棉质半臂，乌黑的长发简单地用一支木簪绾起，露出线条优美的脖颈。她脸上未施粉黛，肤色是略显透明的白皙，五官精致得如同画中谪仙，尤其一双眼睛，清澈如寒潭，却又深邃得仿佛蕴藏着亘古的冰雪。她周身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清冷气息，与这喧嚣混乱的酒楼大堂格格不入。

她似乎并未被眼前的惨状吓到，步履依旧从容，径直走向那哭嚎的妇人和抽搐的孩童。

“让开。”她的声音不大，甚至有些清泠，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瞬间压过了周围的嘈杂。

围观的众人下意识地让开一条路。妇人泪眼婆娑地抬头，看着这突然出现的陌生女子。

女子在孩童身边蹲下，伸出三根纤细修长的手指，迅捷无比地搭在孩童冰冷的手腕上。她的动作行云流水，不带丝毫烟火气。只一瞬，她便收回手，从随身携带的一个半旧青布小囊中，取出一只小巧的扁平木盒。

木盒打开，里面整齐排列着数十根长短不一、细如牛毛的银针，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寒芒。她捻起一根最长的银针，看也不看，快如闪电般刺入孩童头顶“百会穴”！

这一下又快又准，看得周围人倒吸一口凉气！那妇人更是吓得忘了哭泣。

紧接着，又是数根银针依次落下，分别刺入孩童的人中、内关、合谷等穴位，手法精准得令人叹为观止。她的神情专注而平静，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眼中只有眼前的病患。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随着银针刺入，孩童剧烈抽搐的身体竟渐渐平复下来，僵直的四肢也慢慢放松。青紫的脸色开始消退，虽然依旧苍白，但口鼻间的气息却变得悠长而平稳！

“活了！孩子活过来了！”

“神了！真是神了！”

“仙女！这是仙女下凡啊！”

人群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呼和赞叹。妇人更是喜极而泣，对着女子连连磕头：“谢谢恩人！谢谢仙女救命之恩！谢谢…”

女子并未理会众人的惊叹和妇人的感激。她动作轻柔地将银针一一拔出，用一方干净的素白手帕仔细擦拭干净，放回木盒。又从布囊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青色瓷瓶，倒出一粒散发着淡淡清苦药香的褐色小丸，递给妇人：“温水化开，分三次服下，一日一粒。三日内忌荤腥油腻，好生静养。”

她的声音依旧清冷，如同山涧流淌的溪水，没有一丝波澜。

妇人如获至宝，双手颤抖着接过药丸，千恩万谢。女子却已收拾好布囊，起身欲走，仿佛刚才救回一条性命只是随手拂去一粒尘埃。

就在她转身的刹那，一个带着几分惫懒笑意的声音拦住了她的去路：

“啧啧啧，妙手回春，起死回生！姑娘好厉害的医术！简直神乎其技啊！”

萧彻不知何时已挤到了最前面，他斜倚在旁边的柱子上，双手抱胸，桃花眼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欣赏（或者说，是猎奇般的兴趣），脸上挂着那副招牌式的、带着几分无赖气的笑容，正好挡住了女子的去路。

女子脚步微顿，抬起那双寒潭般的眸子，平静地看向萧彻。她的目光在他华贵的锦袍和那张俊美却轻佻的脸上扫过，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仿佛看到的只是一件寻常的摆设。

“不敢当，雕虫小技而已。”她的声音平淡无波，侧身欲从萧彻旁边绕开。

萧彻却像块牛皮糖似的，也跟着挪了一步，再次挡在她面前，笑容更加灿烂，带着点赖皮的味道：“姑娘何必谦虚？这哪是雕虫小技？分明是华佗再世，扁鹊重生！本世子…呃，在下刚才看得心潮澎湃，佩服得五体投地！这不，瞧见姑娘这神仙手段，我忽然觉得浑身都不自在起来，心口也闷得慌…”他捂着胸口，做出痛苦状，眼神却狡黠地瞟着女子，“姑娘菩萨心肠，能否也替在下瞧瞧？诊金嘛…好说！”

他这明显是没事找事、故意搭讪的无赖行径，看得周围人目瞪口呆。刚对他“挺身而出”挤进人群的一点好感瞬间消散，不少人脸上露出鄙夷之色——这纨绔世子，竟连救人的仙女都敢调戏！

那两名护卫更是急得额头冒汗，想上前阻拦又不敢。

女子清冷的眸光终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变化，像是平静的湖面投入了一颗小石子，漾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涟漪，但转瞬即逝。她并未动怒，只是看着萧彻捂着的胸口，淡淡开口，声音依旧清泠，却带着一种洞悉人心的穿透力：

“世子殿下心口烦闷，非药石可医。乃是‘气’不顺，‘血’不畅。少些思虑，少些盘算，少些无谓纠缠，自然气顺血和，百病不生。”

她的话语意有所指，平静的目光仿佛能穿透萧彻那副玩世不恭的表象，直指其内心深处的盘算。

萧彻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桃花眼中的玩味瞬间被一丝惊讶和更深沉的探究所取代。这女子不仅医术通神，眼力竟也如此毒辣！那句“气不顺”、“血不畅”、“少些思虑盘算”，简直像一把无形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他此刻的状态。他下意识地放下了捂着胸口的手。

就在他愣神的瞬间，女子已如一片轻盈的雪花，悄无声息地从他身侧滑过，径直走向天香楼的后门，雪青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喧嚣的人潮与店铺的阴影之中。

萧彻站在原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脸上的轻佻笑容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惊异、兴味和凝重的好奇。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光洁的下巴。

“呵…有趣。”他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不同于以往玩世不恭的、带着真正探究意味的弧度。

“世子，那女子…”护卫上前，欲言又止。

萧彻却摆了摆手，目光依旧停留在女子消失的巷口，仿佛还能闻到空气中残留的那一缕若有若无的清苦药香。他忽然转身，对护卫吩咐道：“去，打听一下，西市附近，可有哪位姓苏的女神医坐馆行医？要快。”

他不再提烤羊腿的事，转身离开了依旧议论纷纷的天香楼。走出门口时，他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街角一个卖糖人的小摊，那里，一个穿着不起眼灰布短打的身影正低头整理着摊子，仿佛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萧彻的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夕阳的余晖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这位神秘的清冷女医，如同投入心湖的一颗石子，在萧彻看似平静无波的生活表象下，激起了第一圈真正感兴趣的涟漪。而她最后那句意有所指的话，更像是一把钥匙，悄然打开了他心中的某个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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