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种仙观季火旺

【发车开始，各位道友，慎入！！！】

暮色渐浓时。

荒郊野岭中。

李十五一身破烂道袍，打着双赤脚，脚踝处上了副磨得蹭光的铁链子，双目无神，满身疲气。暮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荒草被风卷着打旋，露出底下凹凸不平的土路。李十五的铁链在地上拖出“哗啦”的响，惊飞了草里的虫豸，也惊得他自己打了个寒颤。

他不记得走了多久，只知道铁链的另一端拴在种仙观的门槛上——那观宇歪斜得像随时会塌，墙皮剥落处露出黑黢黢的洞，檐角挂着个破幡，“种仙观”三个字被虫蛀得只剩“种”和“观”，中间的“仙”字空落落的，像个没填的窟窿。

“新来的？”观门“吱呀”一声开了，探出个脑袋，是个穿灰袍的老道，眼窝深陷，手里捏着颗发绿的种子，正往嘴里丢，嚼得咯吱响，“王师兄让我来接你，他说你这‘恶根’，适合种在观后的‘仙田’里。”

李十五没说话，只是麻木地跟着走。铁链磨得脚踝生疼，血痂蹭掉了一层又一层，留下暗红的印子，像条永远解不开的锁。他想起李火旺那张疯癫的脸，想起影果中年喷在他脸上的黑血，想起那朵最终烧起来的黑绿花——原来“烂根开花”是这个意思，把根刨出来，种进更恶的土里。

观后的“仙田”根本不是田，是片翻烂的黑泥地，泥里插着十几根木桩，每根桩子上都绑着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穿着和他一样的破烂道袍，脚踝拴着铁链，双目空洞得像两口枯井。

“看到没？”老道往泥里啐了口唾沫，种子壳从嘴角飞出来，“这些都是‘仙种’，王师兄说，把‘恶’埋进土里，浇上心头血，等来年开春，就能长出‘仙’来。”

李十五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泥地里露出些白森森的东西，像骨头，又像没发的种子。风一吹，泥地里飘出腥甜的味，闻着让人胃里发紧。

“别发呆！”老道突然踹了他一脚，把一把锈锄头塞到他手里，“去，给你‘邻居’松松土。他昨儿个不肯浇心头血，根快烂了，得翻翻土，不然会染了旁边的‘好种’。”

李十五的锄头砸在泥里，溅起的黑泥落在他脸上。他看着木桩上那个“邻居”，嘴唇干裂，胸口有个血洞，洞里的血早就流干了，只剩层皮贴在骨头上。那“邻居”似乎还有气，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响，眼睛转向他，里面没有恨，只有片死寂的灰。

“看到了吧？”老道蹲在一旁，又往嘴里丢了颗种子，“犟是没用的。王师兄说了，咱们这些‘恶根’，生来就是要被种进土里的，早浇血早超生，晚了，连烂在泥里的资格都没有。”

李十五的手开始抖，锄头在泥里插得很深。他想起娘临终前塞给他的那半块麦饼，想起李火旺疯癫的脸，想起影果中年喷在他脸上的黑血——那些血是热的，烫得他现在还觉得脸颊发麻。

“我不浇。”他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我娘说，血是活人的气，不能随便往泥里撒。”

老道的嚼动停了，眼窝深陷的眼睛转向他，像看个傻子：“你娘？早烂成泥了吧？王师兄说了，咱们这些人的娘，都是‘恶源’，生咱们出来，就是为了给‘仙’当养料的。”

他猛地站起来，从怀里掏出把小刀，扔到李十五脚边：“别给脸不要脸！王师兄的‘催生符’都画好了，你不浇，我就帮你浇！”

小刀在泥里闪着寒光，李十五的铁链被老道踩住，动不了分毫。他看着那把刀，又看了看泥地里的白森森，突然笑了，笑得铁链都跟着抖。

“我娘还说，”他捡起小刀，却没往自己胸口划，反而猛地转身，用刀背砸向身后的木桩，“烂泥里长不出仙，长出的都是吃人的鬼！”

木桩应声而裂，绑在上面的“邻居”晃了晃，喉咙里的“嗬嗬”声停了，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微光。

老道被他的举动惊得后退一步，随即勃然大怒：“反了你了！王师兄！快来！这新来的‘种子’要坏了规矩！”

观里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一个穿紫袍的胖子摇摇晃晃地走出来，脸上堆着油光，手里拿着张黄符，符上用朱砂画着扭曲的纹路，看着像无数只抓挠的手。

“怎么回事啊小周？”王师兄打了个哈欠，眼角的肥肉堆在一起，“新‘种子’不肯听话？”

“王师兄！他说您种的是鬼！”老道指着李十五，气得发抖。

王师兄的目光落在李十五身上，像掂量牲口似的打量着他，嘴角的笑腻得发慌：“哦？那你觉得，该种什么？”

李十五握紧小刀，指节泛白：“种什么都成，就是不能种人。我娘说，人是活的，该在太阳底下走，不该烂在泥里。”

“太阳底下？”王师兄笑得更腻了，抖了抖手里的黄符，“你们这些‘恶根’，也配见太阳？去年那个也这么说，结果呢？被我种进最深的泥里，今年开春，长出的‘芽’可肥了。”

他突然抬手，黄符飞向李十五的胸口，符上的纹路活了过来，像无数只手要抓住他。

李十五没躲，只是将小刀横在自己脖颈前，刀刃抵着皮肤，渗出血珠：“你敢贴符，我就死在这儿！烂成泥，也不给你当养料！”

黄符在他面前停住了，王师兄的脸色沉了下来：“你以为死了就完了？告诉你，进了我种仙观，就是死了，骨头渣子也得在泥里发个芽！”

“那我就烂在泥里，发个‘恶芽’，把你这破观顶翻！”李十五的声音不大，却像块石头砸进黑泥，溅起了点声响。

观里其他木桩上的人，似乎都被这声响惊动了，喉咙里开始发出细碎的“嗬嗬”声，不再是死寂，倒像是在应和。

王师兄的脸色彻底黑了，肥肉抖了抖：“好，好得很！不给你点颜色看看，你不知道‘仙’字怎么写！”

他抬手就要念咒，却突然停住了，眼睛看向李十五的脚踝。

李十五的铁链磨破的地方，渗出的血滴落在泥里，没有被吸收，反而像颗种子，在黑泥里发出“啵”的轻响，钻出一点极细的绿芽，芽尖是红的，像滴血。

“这……这是什么？”王师兄后退一步，脸上的油光褪了些，“不可能！这泥里怎么会长东西？”

老道也愣住了，嘴里的种子壳掉了出来：“王师兄，这……这不合规矩啊……”

李十五低头看着那点绿芽，突然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他想起影果中年那朵黑绿的花，想起自己说过的“烂根也能开花”——原来不是假话。

“我娘说的，”他看着那点绿芽，声音里带着哭腔，却很亮，“只要血是热的，泥再黑，也能长出东西来。”

风突然变大了，吹得种仙观的破幡猎猎作响，中间空着的“仙”字，像个巨大的嘲讽。泥地里的绿芽在风中摇晃，却没断，反而又长高了一分。

王师兄的脸色由黑转白，突然尖叫一声：“快！快把它拔了！这是‘妖芽’！是‘妖芽’！”

老道慌忙扑过去，想拔掉绿芽，却被李十五一脚踹倒在泥里。

李十五看着那些木桩上的人，看着他们空洞的眼睛，突然举起小刀，不是对着谁，而是砍向了自己脚踝的铁链。

“哗啦”一声，铁链断了一节。

“要种，就种能在太阳底下长的东西！”他嘶吼着，用小刀去砍其他木桩上的铁链，“谁也别想把人当种子！”

泥地里的绿芽，在他的嘶吼声中，又长高了一分。

暮色更浓了，但种仙观的黑泥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借着一点血的温度，悄悄地，要顶破这层厚厚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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