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吃颗糖，以后的路就不苦了！

周氏破天荒地特地雇了一辆马车，毕竟路途遥远，好几十里路，若是靠牛车的话，不知道要走多久。

马是矮种马，车身也有些破旧，可却也是稀罕物了。

若非路途遥远的话，周氏是断然不会租借的。

虽然说要轻装简行，但周氏选来选去，还是想把所有的东西都带上，最后实在是带不到才罢休。

周围的邻居听说之后，连忙过来帮忙搬东西。

与上一次沈卓进学的热闹情景不同，沈家大房大门紧锁，没有丝毫的表示，就连沈家正堂沈老爷子老太太的住处也没有丝毫的动静。

更别说鞭炮、祭礼这些东西了。

不过，周围的邻居倒是用红纸包了几个铜板作为彩头。

毕竟这是去进学读书。

天底下一等一的清贵之事。

哪怕是马车再破，只要进的是学堂，都比天底下最风流的事要高贵。

周围的邻居见状，越发觉得沈老爷子刻薄，连自己的亲孙子进学，都不露面。

沈临抬起头来看了另外一边，所以在那边大门紧闭，面对着外面的热闹充耳不闻。

可他依旧能够感觉到有几道冷冷的目光正在注视着这边，他不用想都知道是谁。

冯氏扒在门缝后偷偷看着，见他们竟然还雇了马车，先是惊愕，随即一股酸意直冲脑门，忍不住低声啐道：

“呸，真是败家子，手里有几个钱，就敢这样摆谱坐马车，我看你们到了府城，喝西北风去，最好是连书都读不出来，被赶出来！”

她之前心里那点空落落，被这奢华的马车景象给填满了，变成了更深的嫉妒。

而沈家正堂屋内，沈老爷子正端坐在太师椅上，身形挺得笔直，如同一尊冷硬的石雕。

他握着茶杯的手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面上却看不出丝毫波澜，只有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死死盯着外面。

“老三家的要走了，你不去看看，万一真能读的出书来呢！”沈老太太往外看了一眼说道。

“那小畜生，走就走了，他不来拜见，难道让我这个祖父去送他？好大的脸！”

他冷冷地哼了一声，那股自打分家那夜就憋在胸口的闷气，此刻化作尖锐的冰碴，扎得他五脏六腑都疼。

一想起沈临那日的眼神，哪里还有半分从前恭顺孙儿的模样，与其看着闹心，还不如死了干净。

“我倒要看看，他读书能读得出个什么名堂来，能不能比得过他这个老子，他要是考个举人回来我给他磕头认错都行！”

他猛地将杯中早已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那苦涩的滋味，从舌尖一直蔓延到了心底。

这种带着诅咒意味的期盼，甚至压过了一丝若有若无、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失落。

那毕竟也是他的亲孙子。

本不应该到如此地步呀！

一番道谢之后，周氏看着自己生活了十几年的青砖瓦房，心中有着一丝不舍。

“沈家三娘子，你家临哥儿读书若是有了出息，别忘了回来看看，闲暇时捎封信回来说说。”相熟的邻居大声说道。

“这是一定，云崖村可是根呢，不会忘的！”周氏笑着说道。

“大家的情我领了，外面风大，小心吹着，还是请回吧！”

她摸了摸手上的提篮，这里面都是周围的邻居送过来的。

生活了这么多年，周氏还是结了不少善缘的，跟邻里关系也处得不错，这也是这么多人不舍得的原因。

她手一挥：“启程吧！”

“走喽！”车夫一挥鞭子，马车开始向前。

“临哥儿，读书挣个状元回来呀，让咱们云崖村沾沾光！”

“莫学穷酸秀才瞧不起咱们庄稼人，有空多回来看看！”

“多用功，但也别熬坏了身子，多孝顺你娘！”

“咱们镇好多年都没有出举人了，都指着你了，可别被其他镇给比了下去！”

众人在他们的身后大声说道，充满了浓浓的羡慕。

在村中，别说出个举人，哪怕是出个秀才，都是祖坟冒青烟的好事。

沈临听着身后那些祝福，心中也很受感动，都说远亲不如近邻，现在是近亲都不如近邻了。

所谓的血缘关系，最终也只是纽带而已。

只要涉及到冲突，便会立即翻脸不认人，双方甚至还能够成为仇人。

“娘，那万一哪天我考中举人，我们给乡亲们修座桥吧，村里那座桥已经年久失修了，来往都不方便。”沈临轻声道。

“你有这个心就好，娘也希望你能够做成！”

说罢，她打开提篮，将红糖掰下一小块，递给儿子：

“含在嘴里，路就不苦了，以后一路坦途。”

沈临接过糖，甜味在舌尖缓缓化开。

当马车终于拐过最后一道弯，云崖村彻底消失在连绵的丘陵之后，沈临忽然觉得心头一轻。

终于从这个小山村当中跳了出来了，以后便都是广阔天地。

赶车的老师傅突然扯着嗓子哼起了不知名的调子。

苍凉的调子惊起一群麻雀，扑棱棱掠过灰蓝色的天空。

沈临看见母亲悄悄用袖口擦了擦眼角，而他自己胸腔里也涌起一股灼热的气流。

这一去，就别再回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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