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劝说

夜色慢慢深沉。

送别了程风遥两人之后，喧嚣了一整日的沈家小院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月光如水银泻地，将院中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拉得细长，秋虫在墙角断断续续地鸣叫着，更添几分清寂。

周氏却没有丝毫睡意，她点亮一盏油灯，开始屋里屋外地忙碌起来。

内心的激动与不舍交织，让她必须做点什么才能平复，她翻箱倒柜，将家中本就不多的物什一件件取出，摩挲、查看，又小心翼翼地打包。

“娘，天色已晚，这些明日再收拾也不迟，况且我们还没那么快过去呢，程爷爷说了，一个月之内到都行。”沈临看着母亲忙碌的身影，轻声劝道。

“不打紧，娘不困。”

“况且去读书早一日就能多学一些学问，可不能耽误了正经事！”

周氏头也不抬，手里整理着几件虽旧却浆洗得干干净净的衣裳，那是沈临父亲失踪之前留下的，她一直舍不得丢。

虽然绝大多数的人都认为，沈家这位秀才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指不定就死在了犄角旮旯里。

但是她一直坚信，沈明河没死，说不定就活得好好的。

“府城不比村里，什么东西都贵。能带上的都带上，能省一点是一点。”

沈临知道母亲的心情，便不再劝阻，也动手帮忙。

他看着母亲微驼的背影和鬓角在灯下愈发显眼的白发，心中一阵酸涩，这个家，是母亲用瘦弱的肩膀硬生生扛到今天的。

“临儿，”

周氏忽然停下动作，望着收拾出来的这些旧衣服，心中又有一些患得患失。

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程老先生和程小公子都是好人，待我们恩重如山。

“可是，那府城的族学里，都是非富即贵的少爷，咱们这出身，娘是怕你去了，会受人白眼，心里委屈。”

沈临走到母亲身边，握住她因常年劳作而粗糙的手，语气沉稳而坚定：

“娘，您放心。儿子去府城，是去读书求学问的，不是去跟人比吃穿用度的，旁人怎么看，是旁人的事。咱们行得正，坐得直，不偷不抢，靠自己的本事吃饭读书，没什么可自卑的。”

“程爷爷既然肯引我入学，便是认可儿子的潜力，只要我功课出众，自然能赢得尊重。”

说到这里，沈临露出一个笑容。

“还有，娘，并非是我一个人去承天府，我想带您跟妹妹全部离开！”

“哦，全部离开呀……嗯？”周氏说到一半突然反应过来，满脸愕然说道。

“你说什么？”

“娘，你没听错，”沈临目光坚定，语气不容置疑，“我们一家人，一起去承天府，您和妹妹，我一个都不会留下。”

周氏彻底愣住了，手里的旧衣裳滑落在地都浑然不觉。

她张了张嘴，好半天才说道：“这……这怎么行？临儿，你去读书是正事，娘和溪溪跟着去，岂不是拖累你，府城花销大，多两个人就多两张嘴。”

“娘！”沈临打断她，眼神无比认真，“我们是一家人，说什么拖累不拖累，我不放心您在家看人脸色，受人闲气！”

他的心中很明白，现在他们已经彻底把祖父母给得罪了，如今更是视他们为眼中钉肉中刺。

更何况还有大房在虎视眈眈，时时刻刻都想从他们的手里扣些钱出来。

二房也不是个省油的灯，也总想着从他们身上占便宜。

这种情形之下将他们留在云崖村，终归不是一件妥当的事，他心中也放心不下。

“可是……”

周氏还想说什么，眼圈却先红了，沈临的话像一股暖流，她心中发颤。

自家的少年终于长大了，甚至已经成长到可以为他们遮风挡雨的地步。

“没有什么可是的，一切我已经安排好了！”

“程爷爷已经答应帮我们租一处院落，若是你们不去的话，放着也是浪费。”

“钱的事情不用担心，咱们家不是还有一些银子吗，而且我还能继续卖话本呢，族学每个月还补贴我二两银子，稍微省一些用，足够咱们家的开销了。”

果不其然，这句话顿时起了作用。

“你这孩子，又擅作主张，都不事先跟我商量一下。”周氏虽然嗔怪，但却不见一丝愤怒。

“但是，你祖父母还在村中呢，我们也未曾分家，虽然他们对我们并不好，可倘若现在就此离去的话，我心中总有些不安。”周氏还是有些忧虑。

她骨子里还是封建思想，哪怕父母不善，可却依旧要尽孝道。

“还有，娘好不容易找到一份活干，可以赚钱供你读书，现在一去，恐怕又要重新找活计了！”

沈临看着母亲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娘，我们在一起，才是家，您若不去，儿子在府城读书也无法安心，难道您忍心看我人在学堂，心却时时刻刻牵挂着村里的您和妹妹吗？”

这句话彻底击中了周氏内心最柔软的地方。她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连忙用袖子去擦，又是哭又是笑：

“你这孩子，尽说些戳心窝子的话，娘听你的，都听你的……”

是啊！

一家人在一起，比什么都重要。

儿子长大了，有担当，她这个做娘的，应该高兴！

至于其他的就随他去吧！

大不了被扣上一个不孝的名声，又少不了一块肉去，反正她在村中受气已经受够了，现如今终于有人为她撑腰，她没理由不离开。

沈临见母亲答应，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脸上也露出了轻松的笑容。他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衣服，拍了拍灰：

“那我们就一起收拾，没有必要的东西就不带了，到了府城，那里什么都有，缺什么我们再慢慢添置。”

“好，好，一起收拾。”

周氏抹干眼泪，精神头仿佛一下子又回来了，手脚麻利地继续整理，嘴里还念叨着。

“这床厚被子得带上，府城冬天冷，你妹妹又爱打被子，冻着了就不好了。”

他们这里充满对未来的憧憬。

但沈家正屋之中，却是一片阴霾，空气凝重得似乎要滴出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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