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英雄

“恢复窦性心律了！”传来女声清脆的声音。

封闭的眼帘里，一团黑影向他压下来，声音的距离近了：“刘大海！能听见吗？”

“聂医生没问题了，你看他手脚都动了。”这声音此生难忘，虽然此刻还是那么遥远。

刘大海努力把双眼睁开一条缝，阳光透过窗户的磨砂玻璃，在急诊室墙壁烙下蜂窝状的光斑。

消毒水味已变成栀子花香，从未谋面的白衣天使正俯身注视着他胸前两块红色的小牌牌，一块是团徽，还有一块是企业的工牌。

“你知道吗？聂医生说再晚五分钟就救不回来了。”高梦丽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哽咽。

刘大海慢慢转动着双眼，周围全是一片年轻的面孔，就像自己保留了30年的机关团总支合影，既熟悉又陌生。

他听见窗外传来敲击冰棒木箱的咚咚声，"美的牌冰棒"的叫卖声，带着被炎热压榨着的无奈，与记忆深处西北大荒漠里溽热的午后完美重叠。

木支架上挂着吊瓶，橡胶管里面的药水正输向自己的静脉；木质的病床，斑驳的白墙，活脱脱就是当年的厂卫生所。

聂医生疲惫的脸上有了笑意：“终于救过来了，我第1天上班就看到了什么是英雄救美。”

高梦丽接着笑道：“我也见识了美女救英雄。”

一只硕大的乌龟从床底爬了出来，咬住了刘大海的裤脚。

刘大海依稀还记得在取水泵的栈桥下，这只乌龟顶住了自己，才没有被那巨大的漩涡卷进去，怎么还跟来了？

记忆的齿轮在大脑里轰然咬合，2018年被害的他穿越成了1988年英雄的他，相同的场景，共同的主角，跨越30年的两场急救此刻正在他的大脑里重叠——2018年的躯体在生命的节点渐行渐远，1988年的命运已然叩响了交响曲。

究竟是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周？

刘大海从网络上知道一个新事物，叫做“重生”或者“穿越”，没想到这份大馅饼竟然降落在自己头上。

一个平头男青年挤了进来，把高梦丽挡在了身后：“刘主任，你大脑缺氧失忆了吧？我是***，团委书记，你总认识吧？”

1998年抗洪抢险的画面突然清晰，市委书记拿着喇叭喊“工人阶级是冲不垮的钢铁长城”。***和突击队驾驶着满载巨石的重型卡车，一辆接一辆地向大江的缺口驶去，连卡车带石块一起填补堤坝决口的悲壮场景，真有着“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返”的劲头。

***知道他神志是清醒的：“今天我承认你是条汉子，救了我们共同的偶像高梦丽。这只不过是机缘巧合罢了，并不能说明你比我更优秀。而且如果没有聂医生对你的抢救，高梦丽就会永远失去你这位追求者了。”

杀人诛心，他在心里诅咒着***。

“舒张压80，收缩压110。”聂医生一边从他的胳膊上解下血压带，一边轻松地吁了一口气。

“恩人哪！”刘大海从侧面看到，她俊俏的鼻梁甚至长长的睫毛。

疲劳加上伤痛，他悄悄闭上了眼睛。

艾珍倒在桥上的样子，像极了一朵蓝色的玫瑰。

他想把她扶起来，可她却软若无骨。

他好像听算命先生说过，没有了骨架的人就是灵魂。

难道说，艾珍的灵魂也脱离了躯壳？

他告诉她，自己回到了30年前，一切都会从头再来，他们的命运将会改写。

他一定会让两个孩子都上得起大学，一定会有一所自己的房子，一定会让她不再操劳，享受最好的人生。

蓝色的灵魂开口了，你肯定会去找高梦丽。我知道20年来你一直放不下她。

刘大海很愧疚，这是回避不了的因果。前世高梦丽的早逝与自己密切相关，重生后必须呵护好她。

可艾珍的生命将会留下怎样的痕迹？是否还有这两个可爱的孩子？

蓝色的玫瑰舒展开了一片叶子,上面是两张彩色的照片:“我们的孩子，昨天刚收到的。”

一张是儿子在大学校门口的照片，朝气蓬勃。一张是女儿在东莞电子厂门口的照片，阳光直射着她，使得她双眉微皱，表露着一些忧郁。

玫瑰叶子把女儿的照片翻了过来，后面贴着一张小小的汇款单据，刘大海凑近了看，备注上写着：“亲爱的弟弟，大学的生活费姐姐每月给你，让爸妈能过得轻松点。”

一阵江风吹来，那蓝色的玫瑰和两张照片被江风卷了起来，直向高空飘去。

他再一次睁开了眼，刚才围在病床旁边的同事们早已离去，他依稀还记得许世豪、赵启明、叶德胜、罗志强、苏婉儿、夏雨.....都是当年机关团总支的死党。

只剩下救他和被他救的两个女人，正背对着他在交流。

“昨天所有的荣誉，都变成遥远的回忆，辛辛苦苦度过半生，今天又将走进风雨。”

那一年，《从头再来》的歌曲响彻大江南北，工会干事赵启明正在车间里把蒙满了灰尘的“工人是企业的主人”的红底黄字标语撤掉，换成“今天工作不努力，明天努力找工作”的白底黑字标语。

这是他在工会的最后一份责任，明天他也要去找工作了。

大家为了梦想而努力挣扎着。

几十个年轻人相约南下打工，搏一回人生，大不了从头再来。

出发前夕，刘大海接到了加急电报，母亲在北方基地医院病危，他不能和高梦丽一起南下。

刘大海的集体宿舍里，一起分配来的两个大学同学陆远舟和沈墨川，已经去了南方。

高梦丽从家里带来两个菜，一瓶红酒。两人喝了一点酒，彼此为对方送行。

酒后的高梦丽粉脸微红，拿了一本《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翻到其中一页给刘大海看。

保尔·柯察金被白军抓进了牢房，牢里还有一位年轻的姑娘，她是红军家属。姑娘面临着明天将遭受众多白军的凌辱，她请保尔·柯察金要了自己的第一次。但身为红军的保尔·柯察金不愿伤害她，转而向旁边的老囚犯要了一根烟抽，姑娘在旁边嘤嘤地哭泣。第二天一早，姑娘被白军带走了，保尔·柯察金永远忘不了姑娘哀怨的目光。

高梦丽在单人床上铺了浅紫色的双人床单，床单上印着一对鸳鸯和荷花，那是她给自己准备的嫁妆。

早晨的阳光悄悄地照了进来，浅紫色的床单中间增加了一朵猩红色的玫瑰，竟比转岗就业通知书还鲜艳。

高梦丽说将带着它去远方，等刘大海来找她的时候，还用这张床单。

“这个刘主任挺不错的，又是你的救命恩人，你干脆就以身相许了吧！”刘大海清晰地听到了聂医生的玩笑。

刘大海心中一热，这辈子我再也不会让你去远方。

“今天我心中的天平真的偏向了他，不过，”高梦丽“噗”的一声笑道，“要说救命恩人，你还是他的救命恩人呢，是不是也要他对你以身相许啊？”

“你这个死妮子绕我，我可不会夺人所爱。”两个人拥抱成一团。

刘大海轻轻扭动了一下身子，两个女人听到动静转过身来。

“你体质真好，基本上已经恢复了，”聂医生欣喜地来到床边，“刚才梦丽都差点急死了。”

高梦丽秀丽的脸上染上了红晕：“你今天在江里的表现真勇敢，打完吊瓶我送你回去。”

刘大海一下没反应过来，随口答道:“我现在已经无家可归了，回哪里去啊！”

“当然回你的集体宿舍呀！”高梦丽轻轻一乐，心想这人被江水灌迷糊了。

刘大海一拍脑门，怎么忘了重生这回事呢？

不知什么时候那只乌龟竟然爬到了床上，背上的三块甲片纹路，现出异常清晰的“天人地”三个篆体字。

这只龟莫非是苍天派来帮助我的？既然给我人生重来的机会，我就必须改变人生。

药品柜中间摆放的3·5牌座钟，发出了“铛、铛”六下声响。

聂医生拿来了血压计查血压，用听诊器听他的心脏和肺部。

刘大海又看到了自己8块健壮的腹肌，2000年以后，这8块腹肌可是被逐渐发福的肚子取代了的。

“没什么问题了，”聂医生摸了摸他的额头，“要好好休息，不然你的脑子真的出现真空地带，会坏掉的。”

刘大海感受到了聂医生柔软手掌的温度，脸微微有点红了。

众目睽睽之下，高梦丽第1次送刘大海回宿舍，等于向大家公布两人感情不一般。

男生宿舍楼的众多青年好一阵羡慕，站在走廊两边向他们行注目礼，也奇怪地看着刘大海用网兜提着的大乌龟。

高梦丽的几个追求者都住在这里，此刻都悔青了肠子，关键时候怎么没有注意到高梦丽出了险情，哪怕是为了心爱的人去死！

那是一个革命精神十足、视金钱如粪土的年代，美女最爱的是什么？是英雄。

刘大海演绎的英雄救美，足以使其他追求者的努力成为过往烟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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