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气像白色的纱幔,在灯塔顶层缓缓流动。苏晚星望着拼合完整的潮汐图,指尖轻轻拂过朱砂标记的坐标,突然注意到图边缘有行极小的字迹,是用铅笔写的,已经有些模糊:“星落时,潮声为信。”
“这是什么意思?”她抬头问顾深舟,却发现他正盯着铜盒内侧发呆。铜盒的内壁刻着一行字,是用阴文雕刻的,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顾氏藏珍,当还苏氏”。
顾深舟的指尖反复摩挲着那八个字,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我外公当年是顾氏的首席测绘师,”他声音发沉,带着种尘埃落定的疲惫,“传说他卷走了顾家一批珍贵文物,从此杳无音信。我父亲这一辈一直在找他,也在找这批东西,却没想到……”
他突然看向苏晚星,眼神复杂:“你太外公的名字,是不是叫苏明远?”
苏晚星点头:“外婆说过,太外公是民国时期很有名的测绘师。”
“那就对了。”顾深舟拿起那半张从铜盒里找到的羊皮卷,“这上面的落款是苏明远。当年我外公和你太外公是挚友,一起绘制了潮汐图,也一起保管那批文物。后来战乱爆发,他们为了保护文物不落入日军手中,才故意制造了‘反目’的假象,将文物分藏两处,约定日后太平了再合璧归还国家。”
他的指尖点在“顾氏藏珍,当还苏氏”八个字上:“我外公怕后人争夺,特意刻下这句话,意思是顾家保管的那部分,本就该还给苏家。”
苏晚星愣住,突然想起外婆留下的那幅油画。画框背面刻着的小字,她一直没看懂,现在想来,似乎和羊皮卷上的字迹有些相似。“我外婆的画……”她刚想说什么,灯塔突然剧烈摇晃起来,头顶的铁皮发出刺耳的撕裂声,像是随时会塌下来。
“不好,可能是台风要来了!”顾深舟一把将她护在怀里,另一手迅速将两张羊皮卷叠好塞进防水袋,“我们得赶紧下去!”
雾气不知何时变得浓稠如浆,能见度不足两米。顾深舟背着苏晚星往楼梯口跑,生锈的铁梯在脚下发出“咯吱”的哀鸣,每一步都像踩在悬崖边缘。快到中层时,一块松动的铁板突然脱落,顾深舟下意识地侧过身护住苏晚星,自己的后背却被尖锐的铁角划开一道口子,鲜血瞬间浸透了浅灰色的羊绒衫。
“你受伤了!”苏晚星在他背上挣扎着要下来,声音带着哭腔。
“别乱动!”顾深舟咬着牙加快脚步,声音因为疼痛有些发颤,却依旧沉稳,“再耽误下去,我们都得困在这里。”
下到灯塔底层时,豆大的雨点已经砸了下来,伴随着狂风呼啸,像无数只野兽在嘶吼。顾深舟将苏晚星放下,脱下被血浸透的羊绒衫,露出后背狰狞的伤口,皮肉外翻着,看得苏晚星心口一阵发紧。
“你先躲进值班室,我去发动摩托艇。”他从背包里翻出急救包,塞到苏晚星手里,“里面有碘伏和纱布,自己先处理下脚踝,等我回来。”
灯塔底层有间废弃的值班室,门锁早就锈坏了,一推就开。苏晚星扶着墙挪进去,借着手机微弱的光线,看到墙角堆着些破旧的救生衣,还有一张褪色的海图。她刚想坐下处理脚踝,就听到外面传来顾深舟的闷哼声,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顾深舟!”苏晚星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顾不上脚踝的疼痛,一瘸一拐地冲了出去。
暴雨中,顾深舟倒在摩托艇旁,额头磕在礁石上,渗出血来。他后背的伤口在雨水浸泡下,血色蔓延得更快,把身下的沙滩染成一片暗红。苏晚星扑过去抱住他的头,手指颤抖地探向他的鼻息——还好,还有呼吸。
“你醒醒!顾深舟,你醒醒啊!”她的声音被雨声吞没,只能徒劳地用袖子擦去他脸上的雨水和血迹。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马达的轰鸣声,两道车灯穿透雨幕,越来越近。苏晚星心里一紧,下意识地将顾深舟护在身后,却看到来人是顾深舟的助理陈默,还有两个穿着救生衣的船员。
“苏小姐!顾总他怎么了?”陈默跳下车就冲了过来,看到顾深舟的样子,脸色瞬间惨白,“快!把急救箱拿来!”
船员们七手八脚地将顾深舟抬上冲锋舟,陈默一边帮顾深舟按压止血,一边对苏晚星解释:“顾总早上就让我备着冲锋舟在附近待命,说雾岛天气多变,怕出意外。刚才收到他的定位求救信号,我们就赶紧赶过来了。”
苏晚星这才明白,顾深舟看似莽撞的决定,其实早就做好了万全准备。她看着冲锋舟上昏迷的男人,后背的血迹在雨水中晕开,像朵绝望的红玫瑰,心口突然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酸又胀。
回到市区医院时,天已经蒙蒙亮了。顾深舟被推进急救室时,手还紧紧攥着那个装着潮汐图的防水袋,直到护士要给他输液,苏晚星才小心翼翼地掰开他的手指,将防水袋收进自己的帆布包。
手术室的灯亮了三个小时才熄灭。医生出来说,顾深舟后背的伤口很深,需要缝合二十多针,额头的撞击导致轻微脑震荡,万幸没有伤到骨头,休养几天就能出院。
苏晚星坐在病房外的长椅上,看着护士拿来的沾满血的羊绒衫,指尖抚过那个被铁角划破的口子,突然想起他在灯塔顶层说的话。原来这个看似无所不能的男人,也会在受伤时皱紧眉头,也会在昏迷时下意识地守护重要的东西。
“苏小姐,您也受伤了,要不要处理下?”陈默端着杯热咖啡走过来,看着她脚踝上渗血的纱布,“顾总昏迷前还念叨着,让您别硬撑。”
苏晚星摇摇头:“我没事,比起他的伤,这不算什么。”她顿了顿,想起铜盒上的字,“陈助理,你知道顾氏和苏家的渊源吗?”
陈默愣了一下,随即点头:“顾总查过。其实顾老夫人,也就是顾总的奶奶,和您外婆是手帕交。当年您外婆家道中落,还是顾老夫人偷偷接济的。后来两家因为一些误会断了联系,顾总也是这次查拆迁项目才发现的。”
苏晚星的心猛地一颤。难怪外婆的日记里总提到一个“顾姐姐”,难怪顾深舟第一次见到她时,眼神里除了冷硬还有种莫名的熟悉感。原来缘分早就埋下伏笔,只是被时光的尘埃掩盖了而已。
顾深舟醒来时,看到的就是苏晚星趴在床边睡着的样子。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安稳的梦,嘴角却带着浅浅的笑意,大概是梦到了开心的事。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她的发梢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让她看起来像个易碎的瓷娃娃。
他想伸手摸摸她的头发,却牵扯到后背的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苏晚星被惊醒,看到他醒了,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你醒了!感觉怎么样?要不要叫医生?”
“别忙。”顾深舟拉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有些凉,“潮汐图……”
“在我这里呢,放心吧。”苏晚星从帆布包里拿出防水袋,递到他面前,“我已经收好的,一点都没湿。”
顾深舟看着她认真的样子,突然笑了:“我不是担心图,是担心你。”他的指尖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昨天吓坏了吧?”
苏晚星摇摇头,又点点头,眼眶突然有些红:“你后背流了好多血,我以为……”
“以为我要挂了?”顾深舟挑眉,语气带着点玩笑,眼神却很温柔,“放心,我没那么脆弱。倒是你,脚踝肿得像馒头,还硬撑着照顾我,嗯?”
苏晚星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掌心带着薄茧,却意外地让人安心。她突然想起在雾岛值班室看到的那张海图,上面用红笔圈着一个小岛,名字很特别,叫“落星屿”。
“陈助理说,你奶奶和我外婆是好朋友。”她轻声说,“为什么后来断了联系?”
顾深舟沉默了一下,才缓缓开口:“当年我外公‘失踪’后,顾家怀疑是你太外公出卖了他,两家大吵一架,从此就没再往来。我奶奶为此哭了好几天,直到去世前还念叨着要找机会向你外婆道歉。”
他的指尖划过她的手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晚星,过去的误会让上一辈人错过了半生,我们……”
“我知道。”苏晚星打断他,抬头迎上他的目光,“我外婆的日记里说,她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没能再见顾姐姐一面。现在我们替她们做到了,不是吗?”
顾深舟的眼底瞬间涌上笑意,像被阳光照亮的海面。他握紧她的手,力道刚好,带着不容错辨的珍视:“是,我们做到了。”
下午,顾深舟的二叔顾明宇突然来了。他穿着一身昂贵的西装,手里捧着个果篮,脸上挂着虚伪的笑,看到苏晚星时,眼神里的轻蔑毫不掩饰。
“深舟啊,听说你受伤了,二叔来看看你。”顾明宇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语气亲热,眼睛却在病房里扫来扫去,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听说你在雾岛找到了好东西?也是,你从小就比你弟弟有本事,这点随你爸。”
顾深舟靠在床头,脸色因为失血有些苍白,眼神却冷得像冰:“二叔有事就直说,不用拐弯抹角。”
顾明宇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凑近病床,压低声音:“那批文物,总该有顾家一份吧?你爸当年为了找它,可是花了不少心思。不如这样,你把潮汐图交出来,老城区的项目我就让给你,怎么样?”
“二叔怕是忘了,顾氏现在是我说了算。”顾深舟的声音没有起伏,“老城区的项目,还有那批文物,都和你没关系。”
“你!”顾明宇的脸色变得难看,“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为了这个女人,连公司都不管了!她就是个拆迁户,能给你什么?”
“她能给我的,你永远给不了。”顾深舟的目光落在苏晚星身上,瞬间变得温柔,“比如真心。”
苏晚星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又暖又麻。她走到顾深舟身边,握住他没输液的手,对顾明宇说:“顾先生,潮汐图是我太外公和顾先生的外公共同绘制的,里面的文物本就该归还国家,不是用来满足私人贪欲的。”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跟我说话?”顾明宇恼羞成怒,扬手就要打过来。
“你敢动她试试!”顾深舟猛地坐起来,后背的伤口被牵扯到,疼得他额头冒汗,眼神却狠厉如刀,“信不信我现在就让你从顾氏滚出去?”
顾明宇的手僵在半空,看着顾深舟眼底的狠厉,终于还是怂了。他放下手,撂下句“你等着”,就灰溜溜地走了。
病房里恢复安静,苏晚星看着顾深舟发白的嘴唇,赶紧扶他躺好:“你别冲动啊,医生说要好好休息。”
“他敢欺负你,我就不能忍。”顾深舟攥着她的手,掌心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烫,“以后他要是再找你麻烦,直接告诉我。”
苏晚星点点头,心里像揣了个暖炉。她打开帆布包,拿出那幅被雨水浸皱的油画:“其实我一直没告诉你,画框背面刻着字,我以前看不懂,现在好像明白了。”
画框背面刻着一行娟秀的小字:“星落潮起时,故人当归矣。”
“星落潮起……”顾深舟喃喃道,“和潮汐图上的‘星落时,潮声为信’对上了。”他看着苏晚星,眼神突然变得明亮,“我知道沉船的准确位置了!”
苏晚星愣住:“在哪里?”
“落星屿。”顾深舟拿出手机,调出地图,“就是雾岛附近的一个小岛,名字和海图上标注的一模一样。‘星落潮起’指的就是那里的潮汐规律,每月农历十五的午夜,落星屿附近会出现特殊的潮汐现象,船只可以趁那个时候进入沉船区域。”
他的指尖点在地图上的落星屿:“明天就是农历十五,我们可以……”
“不行!”苏晚星打断他,“你还在受伤,怎么能去冒险?”
“这是唯一的机会。”顾深舟握住她的手,眼神坚定,“我必须去。不仅是为了完成母亲的遗愿,更是为了给上一辈的恩怨画上**。”
苏晚星看着他眼底的执着,知道自己劝不动他。她想了想,认真地说:“那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太危险了。”顾深舟立刻反对,“你脚踝还没好,不能再受刺激。”
“你能去,我就能去。”苏晚星的语气很坚定,“我们是一起找到潮汐图的,也该一起去完成它的使命。而且……”她看着他的眼睛,声音软了下来,“我不放心你一个人。”
顾深舟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软得一塌糊涂。他看着眼前这个倔强的女孩,突然觉得所有的辛苦和危险都值得了。他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好,我们一起去。”
第二天午夜,月色如银,洒在平静的海面上。顾深舟租了艘专业的打捞船,带着陈默和几个经验丰富的潜水员,驶向落星屿。苏晚星坐在船舱里,看着顾深舟穿着潜水服的样子,后背的伤口还贴着纱布,却依旧挺拔如松。
“你确定不用再检查下装备吗?”她还是有些担心,伸手帮他理了理氧气面罩的带子。
“放心吧,都检查过三遍了。”顾深舟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轻轻吻了一下,“等我回来。”
潜水员下水后,船舱里的气氛变得有些紧张。苏晚星盯着声呐显示器,看着代表潜水员的光点一点点靠近沉船的位置,手心捏出了汗。陈默给她递了杯热水:“苏小姐别担心,顾总潜水经验很丰富,不会有事的。”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声呐显示器上的光点开始往回移动。苏晚星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直到看到顾深舟被潜水员扶着上船,才松了口气。
顾深舟摘下氧气面罩,脸上带着疲惫的笑意:“找到了。”
他的手里捧着一个密封的金属箱,箱子上刻着和铜盒上一样的花纹。打开箱子的瞬间,所有人都惊呆了——里面整齐地摆放着十几件青铜器,虽然覆盖着海水侵蚀的痕迹,却依旧能看出精美的纹路,显然是价值连城的文物。
“还有很多在沉船里,需要专业的打捞队来处理。”顾深舟脱下潜水服,后背的伤口因为长时间的水下作业又渗出了血,“我已经联系了文物局,他们明天一早就会派人过来。”
苏晚星赶紧拿过急救包,小心翼翼地帮他处理伤口。她的动作很轻,指尖带着温柔的力道,像是在呵护稀世珍宝。顾深舟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突然觉得后背的疼痛都减轻了许多。
“你看这个。”他从口袋里掏出个小小的玉佩,递到苏晚星面前。玉佩是暖白色的,上面雕刻着一朵小小的槐花,和油画里老槐树上的花一模一样。
“这是……”苏晚星惊讶地睁大眼睛。
“在金属箱的夹层里找到的。”顾深舟帮她把玉佩戴在脖子上,指尖划过她的锁骨,“玉佩内侧刻着字。”
苏晚星拿起玉佩,对着月光一看,内侧果然刻着两个小字:“当归。”
“当归……”她喃喃道,突然明白了外婆和顾奶奶的心意。无论相隔多远,无论有多少误会,故人终会归来,恩怨终会化解。
顾深舟从身后轻轻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的发顶:“等处理完文物的事,我们就去老洋房看看吧。我已经让施工队停工了,还找人重新修缮了一下,应该能恢复到你小时候的样子。”
苏晚星靠在他怀里,感受着他胸膛的温度,眼眶突然有些发烫。她想起那个暴雨夜的电话亭,想起画室里的意外之吻,想起雾岛灯塔上的蓝光,原来所有的相遇都是命中注定,所有的等待都不会被辜负。
“好。”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哽咽,却充满了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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