滨海市的暴雨总是来得猝不及防。
苏晚星抱着怀里的油画,在暴雨中踉跄着冲进街角的电话亭。玻璃上的水汽模糊了视线,她能看到雨幕里那栋亮着暖黄灯光的老洋房——那是她守了二十年的家,此刻正被红色的“拆”字劈开一道狰狞的裂口。
油画布被雨水浸得发皱,画中是十二岁的她坐在老槐树下写生,外婆坐在藤椅上织毛衣,阳光透过叶隙落在两人肩头,暖得像融化的蜂蜜。苏晚星用袖子擦了擦画框上的水珠,指腹触到画框背面刻着的小字,眼眶突然发烫。
“外婆,我找不到那封信……”她对着画低声呢喃,声音被雨点敲玻璃的脆响吞没。三天前拆迁队破门而入时,外婆临终前提及的那封“能保你安稳活下去”的信,连同整箱旧物都不翼而飞。
电话亭的门突然被拉开,带着一身寒气的***在雨幕里。黑色长款风衣被雨水打湿,勾勒出宽肩窄腰的利落线条,银灰色衬衫的领口敞开两颗扣子,露出锁骨处淡青色的血管。顾深舟的眼神比暴雨还冷,扫过她怀里的油画时,眉峰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占用私人领地,按分钟收费。”他开口时,声音里带着刚抽过烟的沙哑,指节叩了叩电话亭的铁皮壁,“一分钟,五百。”
苏晚星猛地抬头,撞进他深褐色的眼眸。那是双极具侵略性的眼睛,像蛰伏在深海里的鲨鱼,看似平静,却能在瞬间撕碎猎物。她认出他——顾深舟,顾氏集团的掌权人,也是这次老城区拆迁项目的最大投资人。上周在拆迁办,她见过他一面,当时他被一群人簇拥着,皮鞋踩过积水时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这是公共电话亭。”苏晚星抱紧油画后退半步,后背抵住冰冷的玻璃,“顾总记错了。”
男人轻笑一声,弯腰钻进电话亭。狭小的空间瞬间被他身上的雪松味填满,混着雨水的清冽,形成一种极具压迫感的气息。他很高,苏晚星必须仰起头才能看清他的脸,鼻尖几乎要碰到他敞开的衬衫领口。
“从买下这片地开始,连空气都是顾氏的。”他的指尖划过玻璃上的水汽,留下一道清晰的痕迹,“包括你现在呼吸的每一口。”
苏晚星的脸涨得通红,不是羞的,是气的。她攥紧油画的边角,画框硌得手心发疼:“顾总这么大的人物,难道要和一个普通人抢电话亭?”
“我对电话亭没兴趣。”顾深舟的目光落在油画上,“我对画里的东西有兴趣。”
苏晚星心里一紧。画里除了外婆和老槐树,只有院角那口被藤蔓缠绕的古井。外婆说过,那口井是民国时期留下的,井壁上刻着奇怪的花纹。难道顾深舟的目标不是拆迁,而是那口井?
“画不卖。”她把油画往怀里又按了按,像只护崽的母兽。
“我没说要买。”男人突然伸手,指尖擦过她的下颌线,带着冰凉的触感,“我要你帮我做件事。”
苏晚星猛地偏头躲开,脸颊却还是泛起一阵热意。她警惕地看着他:“什么事?”
“找到‘潮汐图’。”顾深舟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要贴在她耳边,“传说藏在这附近,画在羊皮卷上的民国海防图。”
苏晚星愣住。外婆的日记里提过这张图,说是当年太外公参与绘制的,后来不知怎么就失踪了。她一直以为那是老人编的故事,没想到是真的。
“我不知道什么潮汐图。”她咬着唇摇头,雨水顺着额发滴进眼睛,涩得发疼,“顾总找别人吧。”
“我查过你。”顾深舟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笔记本,丢在她怀里,“苏晚星,二十四岁,美术学院油画系毕业,三个月前从法国回来。你外婆去世前,把所有遗产都转到你名下,包括这栋老洋房的地契——可惜,地契是假的。”
笔记本里夹着张复印件,确实是她见过的地契,只是右下角的印章被放大后,能清晰地看到“伪造”的痕迹。苏晚星的手开始发抖,难怪拆迁队敢那么嚣张,原来从一开始,她就没有守护这里的资格。
“你想怎么样?”她的声音带着哭腔,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砸在笔记本的纸页上,晕开一小片墨迹。
顾深舟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喉结几不可查地滚动了一下。他见过太多女人在他面前哭,或娇媚或隐忍,却从没见过谁哭得这么……狼狈又直白,像被雨水打蔫的向日葵,垂着头,却还在倔强地挺着花盘。
“帮我找到潮汐图。”他后退半步,拉开距离,语气缓和了些,“作为交换,我让拆迁队停手,给你三个月时间。”
苏晚星抬起头,雨水和泪水混在一起,让她的视线一片模糊:“如果找不到呢?”
“找不到……”男人的目光扫过她湿透的连衣裙,裙摆紧贴着身体,勾勒出纤细的腰线,“就留在我身边,做我的私人画家。”
这个要求太过荒唐,苏晚星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她张了张嘴,想问“私人画家是什么意思”,却被他接下来的动作打断——顾深舟脱下风衣,披在她肩上。带着他体温的风衣很大,几乎能把她整个人裹进去,雪松味瞬间将她淹没。
“明早九点,顾氏集团楼下等你。”他转身走出电话亭,黑色的身影很快融入雨幕,只留下一句,“别迟到。”
电话亭里只剩下苏晚星一人。她抱着油画,裹着那件还带着余温的风衣,突然发现风衣口袋里有东西。掏出来一看,是只银色的打火机,上面刻着顾深舟名字的首字母缩写。
雨还在下,老洋房的灯光在雨幕里忽明忽暗。苏晚星摸着打火机冰凉的外壳,突然想起外婆日记里的最后一句话:“潮汐涨落时,古井会说话。”
她深吸一口气,将打火机塞进帆布包。不管顾深舟打的什么主意,她必须找到那封信,还有那张神秘的潮汐图。
第二天早上,苏晚星站在顾氏集团楼下时,引来不少侧目。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和白色T恤,怀里抱着那幅被雨水浸皱的油画,和周围穿着精致套装的白领们格格不入。保安拦住她时,她刚报出顾深舟的名字,就看到一辆黑色宾利缓缓驶来。
车窗降下,顾深舟的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锋利:“上车。”
车内铺着深棕色的真皮座椅,弥漫着淡淡的雪松香。苏晚星刚坐下,就闻到自己身上廉价洗衣粉的味道,窘迫地往门边挪了挪。
“坐过来点。”顾深舟递过来一杯热咖啡,“烫吗?”
她摇摇头,指尖碰到杯壁时,感受到恰到好处的温度。看来是提前晾过的。这个发现让她有些意外,印象里的顾深舟,应该是那种连咖啡凉了都要让助理重新泡的人。
“潮汐图的线索,你知道多少?”他系上安全带时,侧脸的线条很柔和。
苏晚星把外婆日记里的内容告诉了他:“太外公是民国时期的海防测绘员,后来因为战乱,图就失踪了。外婆说,图上标记着当年日军沉船的位置,里面有一批没运走的文物。”
顾深舟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像是在思考:“老洋房的井,什么时候去看看?”
“现在吗?”
“等你画完画。”他指了指她怀里的油画,“先去画室。”
顾氏集团顶层有间专门的画室,比苏晚星以前的出租屋还大。落地窗外是整座城市的天际线,画架、颜料、画布都是顶级的牌子,空气中飘着松节油的味道。
“以后这里归你用。”顾深舟靠在门框上,看着她走到画架前,“今天的任务,画我。”
苏晚星愣住:“画您?”
“嗯。”他走到沙发边坐下,长腿叠交,“就画现在的样子。”
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穿着深灰色西装,领带松垮地挂在颈间,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夹着烟,却没点燃。眼神落在窗外,侧脸的轮廓锋利又柔和,像文艺复兴时期的雕塑。
苏晚星定了定神,开始调颜料。她的画笔在画布上移动,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形,却在画到他的眼睛时停住了。那双眼睛太深,像藏着一片海,她不知道该用什么颜色才能画出来。
“怎么不画了?”顾深舟的声音突然响起。
“您的眼睛……”苏晚星咬着唇,“很难画。”
男人轻笑一声,掐灭了手里的烟:“那就凭感觉画。”
她深吸一口气,蘸了点钴蓝和赭石,在画布上晕染。不知过了多久,当她放下画笔时,发现顾深舟已经走到她身后。他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廓,带着淡淡的烟草味。
“眼睛画得太温顺了。”他的指尖点了点画布上的眼睛,“我没这么好脾气。”
苏晚星的心跳漏了一拍,转身时不小心撞到他怀里。鼻尖碰到他的衬衫纽扣,她慌忙后退,却被他伸手揽住了腰。男人的手掌很大,带着温热的体温,隔着薄薄的T恤,能感受到他掌心的纹路。
“顾总……”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叫我深舟。”他低下头,距离近得能看清他睫毛的阴影,“在画室里,不用叫总。”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唇上,那里因为紧张而抿成一条直线,像颗饱满的樱桃。顾深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突然俯身,轻轻吻了上去。
这个吻很轻,像羽毛拂过湖面,带着松节油和烟草混合的味道。苏晚星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直到他的舌尖轻轻撬开她的唇齿,她才猛地回过神,用力推开他。
“你干什么!”她的脸颊通红,心跳得像要炸开。
顾深舟看着她慌乱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笑意:“私人画家的附加服务。”他伸手擦掉她唇角的颜料,指尖带着滚烫的温度,“不习惯?”
苏晚星往后退了好几步,撞到画架,发出哐当一声响。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突然觉得他比传闻中更危险。他像个经验丰富的猎人,用最温柔的陷阱,引诱着她一步步走进深渊。
“我不做私人画家了。”她抓起帆布包,“潮汐图我会自己找,拆迁的事……我也会想办法。”
说完,她转身就跑,却在门口被顾深舟拉住手腕。他的力道很大,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苏晚星,”他的声音冷了下来,“你以为这是过家家?”
“不然呢?”她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眼眶泛红,“顾总觉得,一个吻就能让我忘了外婆的房子,忘了那些被毁掉的回忆?”
顾深舟看着她眼里的倔强,突然松开了手。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只银色打火机,丢给她:“老洋房的井,晚上十二点去看看。”他转身走到沙发边,重新坐下,“记得带打火机。”
苏晚星攥着打火机,看着他重新拿起烟,背影在阳光下显得有些落寞。她咬了咬唇,最终还是没有转身离开。
画室里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下画笔划过画布的沙沙声。苏晚星重新站到画架前,看着画布上那个眼神温顺的男人,突然拿起画笔,在他的眼底添了一抹深褐色的阴影。
这样才对,她想。这才是顾深舟,像深海一样危险,却又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
傍晚时分,苏晚星抱着画走出顾氏集团。顾深舟让司机送她回家,车里放着舒缓的钢琴曲。她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突然想起早上那个吻,脸颊又开始发烫。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是拆迁队的电话。对方语气嚣张,说明天一早就要强拆,让她赶紧收拾东西滚蛋。苏晚星挂了电话,紧紧攥着那只银色打火机,指节泛白。
看来,今晚必须去老洋房的井边看看了。
夜色渐深,老城区一片寂静。苏晚星翻墙进入院子时,裤脚被铁丝网勾破了个洞。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作响,像外婆的低语。她走到井边,借着手机的光,看到井壁上确实刻着奇怪的花纹,像波浪,又像星星。
按照顾深舟说的,她打了打火机,将火苗凑近那些花纹。奇怪的是,火苗一碰到花纹,就突然变成了蓝色,沿着纹路一路蔓延,最终在井壁上组成了一幅完整的星图。
苏晚星惊讶地睁大眼睛,就在这时,星图突然发出一阵蓝光,井里传来哗啦啦的水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涌。她吓得后退一步,手机掉进了草丛里。
黑暗中,一只手突然揽住她的腰,将她带进一个熟悉的怀抱。雪松味的气息在鼻尖弥漫开来,顾深舟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别怕,是潮汐涨了。”
苏晚星转过身,借着打火机的光,看到他不知何时出现在这里。他穿着黑色的冲锋衣,脸上沾着泥土,像是刚从哪里爬过来。
“你怎么来了?”她的声音还有些发颤。
“怕你被井里的东西叼走。”他轻笑一声,指了指井里,“看那里。”
苏晚星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井水上涨到井口,水面上漂浮着一个黑色的木盒。顾深舟伸手将木盒捞上来,打开一看,里面果然放着一张泛黄的羊皮卷。
“潮汐图。”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
苏晚星凑过去看,羊皮卷上画着复杂的线条和符号,还有几个模糊的地名。她突然注意到卷首的落款,是太外公的名字。
“找到了。”她松了口气,眼眶却有些发烫。外婆的话没有骗她,这里真的藏着秘密。
顾深舟将羊皮卷小心翼翼地收好,突然低头,吻住了她的唇。这个吻和早上在画室里的不同,带着潮湿的泥土气息,激烈而霸道,像是在宣告着什么。苏晚星的大脑一片空白,只能任由他抱着,感受着他胸膛有力的心跳。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松开她,额头抵着她的:“苏晚星,做我的女朋友。”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苏晚星看着他深褐色的眼眸,那里映着打火机的火苗,像两颗跳动的星辰。她突然想起早上在画室里画的那幅画,想起他眼底那抹被她添上的阴影。
也许,危险和心动本就是一体两面。
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吟:“好。”
顾深舟的眼底瞬间亮了起来,像被点燃的星空。他再次吻住她,这次的吻温柔了许多,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作响,井水轻轻拍打着井壁,像是在为他们伴奏。
苏晚星闭上眼,感受着这个暴雨过后的夜晚,感受着怀里这个男人的温度。她知道,从今晚开始,她的人生将会和以前截然不同。而那个藏着潮汐图的木盒,只是他们故事的开始。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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