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都要打赢了，你说要撤军？

“撤军？”

这句话就像热油里面泼了水，林远猛地抬起头，牵动伤口也顾不上了，失声叫了出来。

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愕和茫然，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失血过多产生了幻听。

不进攻国都了？

那这几十万大军千里迢迢，浴血奋战，把大周王朝的国都围得水泄不通，是为了什么？

郊游吗？演戏吗？

这一路势如破竹，无数兄弟埋骨他乡，好不容易打到了皇帝家门口，箭已在弦上，却要生生把弓松开？

“世子！”

林远的声音因为急切而有些变调，语速有些飞快。

“世子，万万不可撤军，洛阳城破在即，唾手可得。

即便世子心怀仁德，无意帝位，也当效仿古人挟天子以令诸侯！

城中皇族，那些构陷老王爷的奸佞，必须铲除干净，以绝后患。

否则，四方勤王兵马一旦集结反扑，我军位于坚城之下，岂不危矣？

世子！

煮熟的鸭子，岂能让它飞了？

此乃生死存亡之际啊！”

苏哲的目光，在林远急切的脸上停留片刻，然后缓缓移开。

那温和的眼神深处，看不到任何表情。

“林校尉。”

苏哲的声音低沉下去。

“我苏哲兴义兵，聚将士，一路血战至此，并非为了那九五之位，更非为屠戮泄愤。

十年前，高句丽之战后，我父帅率疲惫之师归国，突遭数万突厥铁骑伏击，将士浴血，父帅身负重伤，拼死杀出重围，带残部回朝复命。

只是等待他的，不是抚恤体谅，而是构陷与枷锁。

那些朝堂上的蠹虫，奸贼，污蔑我父帅与突厥勾结，故意兵败，通敌叛国！

昏君不察，听信谗言，我父亲竟被锁拿下狱，最后赐下一杯毒酒，身死名裂！

我苏家也被流放幽州。

十年的时间，我起兵，只为四个字：为父雪冤。

围困洛阳，兵临城下，我只求圣上一道旨意，为我父帅平反昭雪，恢复他忠勇镇北王爵的封号。

将当年构陷他的奸佞严惩，以慰我父在天之灵！”

苏哲的目光重新聚焦在林远脸上。

“我要让天下人知道，我父苏烈，一生忠烈，清白昭昭。

我苏哲，是他的儿子，绝非乱臣贼子！

我苏家满门，世代忠良，从未辱没门楣！”

？？？？

林远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维都被冻结了。

他呆呆地看着苏哲那张因激动和执着而显得有些陌生的脸，耳边嗡嗡作响，仿佛有无数只苍蝇在乱飞。

这人脑子被门夹了？还是被驴踢了？

死的那个是镇北王，真是他亲爹？确定他不是隔壁老王的？

说他没有脑子吧，他以流放之身起于微末，短短时间聚兵四十万，一路摧城拔寨打到国都，这份战略眼光、统御之才、个人魅力，堪称当世枭雄！

可说他英明神武吧，现在这四十万大军把皇帝老儿堵在城池，刀都架在脖子上了，他却只要一张轻飘飘的圣旨和奸臣惩罚？

只要大军开进城，那些奸臣还不是砧板上的鱼肉，想怎么剁就怎么剁？

到那时，别说平反昭雪，就算把皇帝的玉玺抢过来自己盖个章，又有何难？

“可是世子！”

林远感觉自己的喉咙干涩得吃了一把沙子。

“您可曾想过退路，一旦我军撤退，朝堂缓过气来，第一件事必定是反攻倒算。

他们会把这叛乱的罪名死死扣在我们每一个人头上。

到那时，等待我们的是什么？

是秋后算账，是赶尽杀绝啊，世子！”

他挣扎着，试图用最残酷的现实唤醒眼前这位理想主义者。

“世子！

那些追随您从幽州一路杀到洛阳的将士们怎么办？

那些把身家性命都托付给您的兄弟们怎么办？

他们跟着您，是相信您能带他们搏一个出路，搏一个封妻荫子！

您若退兵，朝廷会放过他们吗？

不会！

等待他们的，只死路一条，特别是我们这些有官职在身的将领，更是首当其冲，十死无生！”

林远的声音因为绝望和激动而嘶哑颤抖，他指着自己肩下渗血的绷带，惨笑道。

“就像属下，现在重伤在身，连跑都跑不掉！

世子您的**亮节，您对父帅清誉的执着属下敬佩！

可这代价，是四十万条活生生的人命，是我们所有人的身家性命。

您用四十万兄弟的命，去换一份证明您父亲清白的圣旨？值得吗？”

帐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他沉默地听着林远近乎泣血的控诉。

“够了，林校尉。”

苏哲的声音陡然变得冷硬，瞬间击碎了林远所有试图挣扎的希望。

“我意已决，是非曲直，自有公论。

我父一生磊落，我苏哲行事，亦当无愧于心。”

他站起身。

“你好好养伤便是，待圣旨一到，大军自会解散，是去是留，将士们可自行抉择。”

最后两句，轻飘飘的，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的决绝。

他不再看林远惨白的脸和绝望的眼神。

“世子，三思啊，世子。”

林远用尽最后力气嘶喊，伤口因剧烈的动作再次崩裂。

帐帘落下，隔绝了苏哲的身影，也隔绝了外面那属于四十万大军的气息。

光线骤然一暗，小小的军帐内，只剩下林远粗重而绝望的喘息。

帐外，隐约传来士兵们低沉的交谈、战马偶尔的响鼻，甚至还有不知哪个营帐飘来的、粗犷而带着期盼的歌声，那是胜利在望的喜悦。

帐内，林远瘫在冰冷的草席上，左肩下伤口处的剧痛，此刻竟成了唯一能证明他还活着的感觉。

然而这痛楚，比起心中那瞬间崩塌的世界带来的无边寒意，又算得了什么？

天塌了。

这沉甸甸地砸在林远的心口，让他几乎窒息。

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清白名声，为了那一道随时可以被撕毁的圣旨，苏哲，他这位英明神武又愚蠢透顶的主帅，竟要亲手葬送四十万条性命，葬送这唾手可得的江山！

你高尚！

你伟大！

你为了你爹死后的名声，就要我们四十万人陪葬？

上一世猝死的牛马，这一世穿越而来，本以为撞上了天命开局，校尉军职在手，泼天富贵就在眼前！

大将军的威仪，侯府的奢华，子孙后代的荣华，他甚至已经在脑海里勾勒出那锦衣玉食、仆从如云的画面。

可转眼之间，这一切都化作了最脆弱的泡沫，啵的一声，彻底破灭，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水浒传里宋江那伙人的下场，闪电般划过他混乱的脑海。

招安！

就是那杯名为忠义，最终毒死了多少兄弟？

连宋江自己，不也落得个被杀的下场？

起兵这两个字，一旦烙印在身，就是一条没有回头的绝路！

要么称帝，要么身首异处！

而普通士兵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可充军，可流放，可自己呢？

校尉军职！

这是叛军中的骨干，是朝廷必欲除之而后快的存在，必死无疑。

凭什么？

凭什么他林远两世为人，都逃不过被上位者轻易牺牲、碾作尘埃的命运？

上一世是资本，这一世是这该死的忠义虚名！

完了。

一切都完了。

这穿越开局，难道就要落地成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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