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2 梅和卿

那一夜，孙宅灯火通明，烛影摇红。

孙居衡雷霆震怒，衣袖翻飞间掀翻了案几，笔墨纸砚哗啦散落一地。他厉声喝道："我这就去青虚观，看看那些道士的心肝是不是黑的！竟敢让我与闺女天人永隔！"他年近半百，鬓角已霜，哪里等得了百年？

云柯跪在冰凉的地砖上，额头抵着父亲颤抖的指尖，一遍遍解释："是我自己决定的，师父他们……还不知道。"

"到底是为什么！"孙居衡眼眶赤红，声音嘶哑如裂帛。

云柯双唇微颤，却终究未能开口。

——是那个突如其来的孩子，让她如坠冰窟。她愧对师门教诲，无法坦然面对李慕川，更无法向父亲启齿。

夜风穿堂而过，烛火猛地一跳，映得她面色惨白。她只是深深叩首，青丝散落，掩住了满面的泪痕。

孙居衡的声音在夜色里炸开，像一道惊雷劈在屋梁上："我不同意！除非我死！"

云柯的呜咽声细碎地渗进地缝里，她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泪水在青砖上洇出深色的痕迹："此生得您庇护……已是万幸。待我归来时，踏遍三界也要寻到您，偿还这养育之恩。"

孙居衡浑身一震，猛地拽起女儿。她下颚被他捏得生疼，却不敢挣扎，只见父亲眼底血丝狰狞："云柯！你以为我要的是你还恩？"他另一只手狠狠指向祠堂方向，供桌上母亲的牌位在烛火中忽明忽暗："你睁眼看看！这个家……你母亲已经走了，你若再消失百年——"

话音戛然而止。他松开手踉跄后退，撞翻了院中花架上的青瓷瓶。碎瓷飞溅时，云柯看见父亲抬手遮住了眼睛。

檐下铁马突然叮当作响，惊碎了满室死寂。孙居衡的声音低得像是从地底传来："不是恩情……柯儿，我要的，不过是你能好好活着。"

云柯终究还是离开了家，她站在院门口，对着站在屋内不肯相送的孙居衡拜了又拜，然后毅然决然地走了。

离开孙府时，天边刚泛起蟹壳青。云柯踩着晨露来到城南李宅，秋茱正在葡萄架下修剪插花，见她来了，忙搁下剪刀笑道："今儿吹的什么风，竟把你这修道的忙人吹来了？"

云柯捻起一枝并蒂莲，指尖蹭过花瓣上未干的露水："来讨杯茉莉香片。"两人便坐在花荫里，从新开的胭脂铺子说到城隍庙的庙会，秋茱抱怨绷架上的金线总绣不齐整，云柯笑着替她分线。日影渐斜时，秋茱突然按住她的手："你今日话格外多。"

茶盏里的茉莉沉了底。云柯望着好友发间晃动的珍珠，轻声道："修道之人，原该多历些红尘。"

暮鼓声中回到青虚观，钱道长正在誊写《清静经》。云柯跪在蒲团上说完始末，砚台里的墨渐渐凝了冰。老道士的笔尖悬在"妄心"二字上，经卷被攥出深深的褶皱。

"去吧。"最终那支狼毫笔轻轻搁下，惊飞了砚台边觅食的麻雀。云柯退出禅房时，听见身后传来窸窣的翻经声，还有一声几不可闻的、像秋叶落在衣襟上的叹息。门槛外斜阳如血，照见窗纸上师父抬手拭泪的剪影。

第四日寅时，青虚观的晨钟穿透薄雾。云柯在演武场练剑时，霜刃破空的声响格外清越。冯道长负手立在老松旁，捻须笑道："这招'流云回雪'总算有了七分火候，再历练几年，青虚观怕是要出位女剑仙了。"

剑尖悬着的露珠倏然坠落。云柯收势行礼，广袖掩住微颤的指尖："师叔谬赞。"晨光爬上她低垂的睫毛，在青砖地上投下细碎的阴影。身后师弟兄们钦羡的私语声潮水般涌来，又潮水般退去。

申时三刻，她站在云端俯瞰人间。那个穿着杏红袄子的小身影正在院角扑蝶，发梢沾着蒲公英的绒毛。当孩子突然仰头望向天际时，云柯腕间的金线突然发烫——这是血脉感应。她急掐诀化作流光，却还是有一滴泪坠下云端，正落在孩子展开的掌心里，被当成朝露抹在了笑涡上。

暮色四合时，山门前的引魂幡无风自动。云柯最后望了眼道观飞檐上蹲着的铜麒麟，那神兽口中含着的铜铃，正是她有年亲手系上去的。

“该走了。”

谢如晦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低沉如古钟余韵，却又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

云柯不清楚他到底是怎样的存在——是神？是妖？亦或是超脱此界的异数？但仅凭他能徒手撕裂时空缝隙，便知他绝非寻常修道之人。在这方天地里，怕是无人能及他的修为。

她深吸一口气，抬脚迈向那道幽邃的裂缝。

然而就在此时——

“云柯！”

一声熟悉的呼喊骤然撕裂寂静。

她浑身一颤，猛地回头，只见李慕川御风而来，衣袍猎猎，眼中尽是惊痛与不甘。时空缝隙已经开始缓缓闭合，他却不管不顾地冲上前，伸手想要抓住她——

“砰！”

谢如晦袖袍一挥，罡气如铁壁般将他震退。李慕川踉跄几步，唇角溢出一丝鲜血，却仍死死盯着云柯，再次纵身而上！

“回来！”他厉喝，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执拗。

云柯眼眶发热，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她不敢再看他，猛地背过身去，踏入裂缝之中。

身后，李慕川的呼喊渐渐模糊，而她的心口却像是被人生生剜去一块，疼得几乎窒息。

——此去经年，再见无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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