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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剑影

《剑中游》 冷义/著, 本章共14378字, 更新于: 2025-07-31 21:16

江湖道上,提起龙青云三个字,识得的人物,莫不从牙缝里暗挑一个“好”字。

论起此人异处,当今天下,真个罕有匹敌。

一手剑术,早已臻通神之境,所习“空剑法”,尤其称得一个“奇”字。

那剑使得,初看如绵帛裹风,轻飘飘似能被一阵穿堂风拂开,细究之下,却处处藏着机括巧变:对手才要寻个空隙进招,他那里看似露出个破绽,转瞬间已是无穷变化,教人防不胜防。

剑势缓缓,锋芒却藏于内,只待一呼一吸之间,便要夺那要害之地。

江湖上不少人初见他使剑,都道是疏懒乏力,漫不经心。可真到了阵前拆解开来,才晓得那剑锋之锐,端的是触之即伤。剑尖儿灵动起来,好比蜘蛛缠腕,丝丝缕缕,缠缠绵绵,眨眼间便已及身,任你有通天遁地之能,也休想避开,真真是神乎其技。

龙青云剑术冠绝当世,性子却喜独来独往,一双铁脚,踏遍了大江南北,专与那班奸邪之徒作对。

江湖上成名的人物,多有自傲逞凶的,偏生遇上龙青云,十有八九要遭殃:轻的带伤奔逃,捡回一条性命已是侥幸;重的,便是身首异处,落得个名裂四方的下场。

只是江湖中知晓的人寥寥无几,他那套骇俗惊世的剑法,实则是由一段刻骨的仇恨淬炼而成。

十年之前,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父母惨死于非命,鲜血溅上他的脸颊,那滋味,既滚烫又黏稠,十年来,从未在心头冷却。

十载以来,他剑下斩除的恶徒不计其数,可心头那面染满了鲜血的黑旗,却终究难以挥去。

每到夜阑人静,万籁俱寂之时,龙青云想起亲人惨死的模样,那仇敌的名号——“鬼王旗”,便如烙印般刻在骨头上,片刻也不曾忘记。

回溯二十余载,那时的江湖气象,又是另一番光景。

鬼王旗与“苍穹神剑”石英,结下了不共戴天的死仇。

先是鬼王旗派人寻衅,屠戮石英门下弟子,怎奈那些人技艺不精,尽丧于石英剑下。

一计不成,鬼王旗亲自出马,与石英力战,最终以掌力毙了石英。

就在那一夜,鬼王旗率领党羽,扑向丹徒石家堡,杀害了石英的三个女儿——小灵、小云、小婧,更将尸身剁碎,焚烧院落,偌大的石宅,顷刻间化为焦土,片瓦无存。

石氏满门遭此血劫,惨状令人扼腕,当时天地仿佛都为之变色,真个是惨绝人寰。

石家满门的惨事,在江湖上沸沸扬扬地传了数月,后来才随着光阴流转,渐渐平息下去。

十年光阴,匆匆而过,武林中人事几番更迭。

石家旧案的传闻,有的随着知情人化为尘土而湮没,有的则隐匿在江湖的角落,少有人提及。

与“苍穹神剑”石英沾亲带故的门庭,或衰败,或改弦更张;而“鬼王旗”的名号,也渐渐成了遥远的谈资,不那么被人挂在嘴边了。

忽有一日,江湖上冒出个“恨天翁”,此人心狠手辣,出手酷烈,凶名竟盖过了昔日的枭雄。他一心想要独揽武林大权,在金陵城外的断魂岗设立“天香盟”,聚集门徒,势力发展得如燎原之火,席卷了半壁江湖。

那断魂岗,山峦重叠,怪石嶙峋,老树枝干盘虬卧龙,阴风常年呼啸不止,端的是个阴森去处。

天香盟的坛堂,便隐藏在这险要之地,青瓦石墙依山而建,与周遭的阴森气息融为一体,远远望去,竟如一头蛰伏的巨兽,窥伺着江南大地。

这一日日头正中,丹徒郊外的林子边上,一个穿黄衫的女子,怀抱一个锦囊,脚步匆匆地前行,不时回头张望,神色惶急,仿佛身后有什么凶物紧紧尾随。

转过一个弯道,“没羽刀”林国强那矮胖的身形,不偏不倚地拦在了路前。他脸上堆着不怀好意的笑,目光如锥子般刺向女子:“小娘子,这荒郊野岭的,你孤身一人行走,莫不是走错了路?不如随我回庄,保管你享尽荣华富贵。”说罢,一只蒲扇般的大手,便抓向女子的肩头,五指张开,如鹰爪般狠厉。

黄衫女惊得连连后退,脸色霎时变得煞白,声音发颤:“你是谁?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如此无礼!”

林国强脸上的笑意更浓,眼底的凶色却暴露无遗:“小娘子倒有几分硬气,可惜啊,今日由不得你!”手腕一翻,再次猛扑上前。

女子哪里肯屈从,急忙掣出一柄短匕,寒光一闪,直刺林国强的心口,怒声斥道:“无耻狂徒,我与你拼了!”一招一式,尽是狠辣招数,都奔着要害而去。

林国强侧身避过,顺势一把捞住女子持刀的手腕,如铁钳般攥紧。猛地一用力,女子痛呼一声,短匕“当啷”落地。他反手拧住女子的臂膀,另一只手如铁箍般锁住她的腰,任凭女子如何挣扎,都动弹不得。

林国强气息粗重,鼻息几乎要喷到女子的颈间,见她容貌娇俏,此刻虽显狼狈,却更添几分楚楚可怜之态,一股邪火顿时从心底燃起。他伸出粗手,猛地扯向女子的衣襟,只听“嗤啦”一声,女子颈下一片莹白乍现。

女子又羞又恨,猛地偏过头,一口唾沫啐在林国强的脸上,哭骂道:“猪狗不如的畜生!我做鬼也不会饶了你!”

林国强脸上的邪笑瞬间僵住,狰狞之色骤然增添几分,抬手便是两记耳光,打得女子面颊红肿,嘴角溢出鲜血:“贱婢竟敢抗逆!今日定要教你尝尝厉害!”说罢,便如拖死狗一般,拽着女子向林中走去。

女子裙摆撕裂,鬓发散乱,不住地蹬着脚哭喊,可哪里敌得过林国强的蛮力?

眼看就要被拖入密林,斜刺里突然传来一声断喝,如虎啸般震耳:“狂徒住手!”

林国强猛地回头,只见道旁古树下立着一人,面如冠玉,身着蓝衫劲装,腰间悬着一柄长剑,浑身透着一股正气凛然之色,正是龙青云。

原来龙青云行至丹徒地界,忽闻女子泣骂之声凄惨,循声而来,恰好撞见这等丑恶行径,不由得眉峰紧蹙,眼中怒火喷射,一股沛然侠气散发出来,竟让林国强一时之间滞手,不敢再妄动。

“哪里来的野犬,敢捋你爷爷的虎须?”林国强见对方孤身一人,脸上的狞笑愈发浓烈,依旧死死攥着女子的臂膀,另一只手则悄悄探向腰后,去取那“没羽钉”。

龙青云懒得与他多言,右腕猛地一振,腰间长剑“呛啷”一声脱鞘而出,寒锋如霜雪般直逼林国强的面门,朗声道:“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强掳女子,似你这等败类,留你不得!”话音未落,身形已如鬼魅般欺近,一招“横风截脉”,剑尖斜斜挑向林国强扣着女子的手腕,快如闪电。

林国强心知遇上了硬手,急忙松开女子,旋身避开剑锋,左手一扬,三枚“没羽钉”带着锐啸,分袭龙青云的面门、心口、小腹三处要害,又快又准。

龙青云竟不闪不避,林国强正暗自思忖这小子是自讨羞辱,却见龙青云手腕转动如星,施展出“回风扫叶”的招数,长剑挽起一个斗大的剑花,只听“叮叮叮”三声脆响,三枚“没羽钉”已被荡得无影无踪。

林国强眼中寒光一闪,暗骂一声:这小子真是活腻了,竟敢逼我动真章!他后退两步,按住腰间的刀柄,狠狠瞪着龙青云:“匹夫非要蹚这浑水吗?”

龙青云横剑护在女子身后,眼眸中波澜不惊:“路见不平,自当拔刀相助。你若知趣,此刻离去,尚且不晚;否则,休怪我剑下无情!”

那黄衫女子早已花容失色,身子不住后缩,双手紧紧攥着衣角,好不容易才鼓足几分勇气,细声细气地道:“多谢侠士……”

林国强狠狠啐了一口,猛地抽出腰间单刀,刀身泛着幽幽冷光,暴喝一声:“看刀!”随即挥刀猛冲上前,一招“力劈华山”,带着呜呜怪响,直劈龙青云肩头,瞧那势头,似要将他劈得筋骨寸断才肯甘休。

龙青云见他刀势沉猛,脚尖微微一点地面,身形竟如柳絮般斜飘而出,闪避得极快,在那方寸之地险之又险地避开刀锋,刀风扫过,将他额前鬓发都吹得飞扬起来。他手中长剑顺着刀身滑下,施展出“顺水推舟”的招式,剑尖陡转,直刺林国强腋下的破绽,正是借力打力的巧妙法门。

林国强见剑锋转向自己胁下,心头一凛:这后生变招好快!急忙掣回单刀格挡,只听“铮”的一声脆响,他只觉虎口一阵发麻,暗自思忖:看这小子相貌斯文,竟有这般腕力,先前倒是轻慢了。

二人刀光剑影交织,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转瞬之间便拆解了十数回合。

林国强越斗越急,额头已渗出涔涔冷汗,暗自咒骂:这般胶着,实在太费气力。这小子滑得像条灵鳅,久战下去,必生变故!他只觉对方滑不沾手,自己刀风再是凌厉,堪堪要及身时,总被对方轻巧避开,仿佛劈在一团虚浮的云团上。

龙青云却是泰然自若,剑招愈发凝练,心中暗忖:这恶贼蛮力虽猛,外家功夫罢了,久战必衰。再拆数合,待他力竭露出破绽,便可一击决胜。

龙青云的剑势如影随形,林国强那身横练硬功遇上“空剑法”,竟是处处受缚。蓝衫飘动,剑光交错,时而如轻云掠波,看似徐缓,实则暗藏机锋;时而如惊雷破岩,迅如闪电,白光乱掣,往往林国强的刀招尚未使出,便已被封住去路。

林国强心中发寒,冷汗直往下淌,暗自惊呼:这剑法太过诡谲!专挑硬功的破绽下手,如附骨之疽一般。再拖延下去,恐怕今日要折在此地!

不多时,林国强只觉腕骨酸麻难当,虎口已然震裂,鲜血渗出,单刀再也握持不住,脱手飞掷而出,“哐当”一声插在泥地里,刀柄兀自不住颤抖。他踉跄后退三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那肥硕的身躯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额头重重撞在地上,渗出血来,血沫混着泥土糊了满脸,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大侠饶命!小的有眼无珠,再也不敢为恶了!求大侠留小的一条贱命……日后定给大侠立长生牌位,日日焚香叩拜!”

哭嚎之间,他眼角余光偷偷睃向龙青云,见对方眉头紧锁,似有迟疑,耷拉的眼皮底下,一抹狠厉之色飞快掠过,旋即又被涕泪掩盖,只余下一副窝囊相。

龙青云卓然立在当地,身上剑气尚未收敛,衣袂被风拂动,冷眼看着他不住叩首,早已看穿他这番惺惺作态,五指微微蜷起,凝聚着内劲。

果然,林国强惨嚎得愈发凄厉,身形却猛地如饿狼般蹿出,似要去抱龙青云的脚踝,右手则闪电般探向靴筒,一枚乌光闪闪的毒针悄无声息地射向龙青云小腹!

“找死!”龙青云怒喝一声,侧身避开毒针,手腕急旋,银芒绽放,长剑施出“灵蛇寻路”的招式,剑花如雨,“噗”地一声贯入林国强心口。

林国强脸上的哭态瞬间凝固,身子僵立当场,喉间发出“嗬嗬”之声,手指着龙青云,似有话要说,最终脑袋一歪,仆倒在地。心口的鲜血汩汩涌出,将地面染得一片殷红。

龙青云还剑入鞘,剑上的血珠滚落。他未曾再瞥那尸身一眼,转身对仍在颤栗的女子道:“姑娘,此地不宜久留,在下送你一程。”

将女子送到巷口,见她推门而入,门轴转动,关上了门,龙青云这才折身返回,大步朝着丹徒城而去。风过巷口,犹自带着一丝淡淡的腥气。

暮色渐渐沉了下来,天际的晚霞褪去,染上一片绛紫色。

城口的吊桥缓缓落下,龙青云杂在归城的人群中,不前不后,神色平静,随着人流走进丹徒城东。

沿街酒旗招展,龙青云登上“集贤楼”,在临窗的位置坐下,唤道:“来二斤斩酱牛肉,一碟卤花生,再温一壶女儿红。”

酒保应了一声,很快便奉上酒菜。

龙青云执起酒壶,先在鼻端轻轻嗅了嗅,剑眉微微一蹙。这酒固然是佳酿,可那两碟菜中,却隐隐透着一缕淡淡的异气,细微得几乎难以分辨。

江湖人在细微之处最是警醒,他心中已然洞明。

他擎起酒杯自斟自饮,手中竹箸却始终未曾碰那两碟菜。

忽闻楼下脚步繁杂,还夹杂着剑鞘碰撞的声响,便知有武林中人到了。

龙青云放下酒杯,目光掠向楼梯口。

二十余名白衣人登上楼来,个个身佩长剑,神色凛然,脚步点在台阶上悄无声息,肃然站立成列,一股剑气凝聚在空气中。看他们的轻功,根基已然不凡,在江湖中也算得上是好手了。

为首那人目光如锋,直视着龙青云道:“阁下可是龙青云?”

龙青云擎着酒杯,未曾抬眼,淡然道:“同名同姓之人多如牛毛,阁下要寻哪一个?”

白衣人冷笑一声:“自然是杀了‘没羽刀’林大爷的那一个!”说罢手一挥,二十柄长剑同时出鞘,寒光映得烛火都黯淡了几分,剑气森然逼人。

龙青云“嘿”地一声,身形骤然暴起,抄起酒杯泼出酒液,酒水在空中凝作一道银弧。那为首的白衣人剑已及胸,忽被酒气迎面扑来,眼前一花,手腕便被龙青云扣住,只听“咔嚓”一声,长剑坠地,他还没来得及呼痛,已被龙青云推着撞向同伴。

刹那之间,楼内桌椅倾覆,杯盘碎裂,一片狼藉。

龙青云赤手空拳,在漫天剑光中腾挪闪避,时而如猛虎出林,威猛无俦;时而似灵猿戏险,轻巧迅捷,身法快得惊人。

那些白衣人剑法虽不算差,却哪里是龙青云的对手。

龙青云看他们招式虽熟稔却缺乏变化,暗自思忖:不过是些鲁钝少年罢了。

众白衣人心中惊骇:这人的掌法阴谲难测,身法快到极致,自己招式刚出便被破解!龙青云声东击西,掌风过处,众人纷纷跌仆在地。

不到半刻钟,楼上的白衣人已无一人能站立。

“料理你们这班货色,污了我的剑都不值当。”

龙青云拂了拂衣襟,踱到窗畔,饮尽杯中残酒。酒保缩在柜台底下,吓得瑟瑟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

龙青云放下银子,赔偿了损失,足尖一点,下楼而去,身影很快没入沉沉暮色之中。

京口这地方,得了江南烟水的滋润,又蕴藏着江湖的龙虎之气。它襟江带河,江运交汇,水道四通八达,津渡如棋子般分布。城周有丘峦环绕,北固山、金山临江耸立,既是天险,亦是凭栏远眺的好去处。山间佛寺梵宇错落有致,与江涛、城垣交相辉映,自成一方胜景。

此地乃是漕运枢纽,南来北往的商舶、舟子、负贩络绎不绝。码头市集之上,三教九流混杂,江湖客往来也极为频繁。

四平街是城中要衢,东接繁华市集,西抵津渡码头。白日里车马辐辏,到了昏暮时分,酒旗降下,街上便多了些佩刀带剑、步履沉稳的江湖人。

而白龙堂的总舵,便设在四平街北段。

夜谧深沉,四平街上人影稀疏,万籁俱寂之际,忽闻东边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踏在青石板上,在这静夜里格外清晰,似是有什么急事,渐渐打破了周遭的安宁。

遥遥望去,五条白衣人影疾行而来,神色肃穆,每人肩头都担着个用黑缣裹着的物件,缣布上那片紫黑之色,显是干涸的血迹,瞧着格外可怖。那黑缣裹着的并非什么长物,而是白龙堂中与“没羽刀”林国强同辈的二当家!

五人脚步踉跄,衣衫污秽,面带惶急之色,更显狼狈。行至白龙堂门前,为首那人脚下一绊,急忙扶住门框,放声高呼:“堂主!祸事了!林二爷遭难了!”

呼声尚未停歇,堂内已闪出两人:正是堂主“破风神枪”唐迪,以及一位青衫老仆。

唐迪年约五十上下,剑眉直插入鬓,双目如寒电般锐利,面容瘦削如刀削斧劈,颔下短须棱角分明。他急步而出,肩上横挎的长枪纹丝不动,自有一股沉稳气度。

那老仆头发如雪,脸上刻满了岁月的沟壑,一双老眼却炯炯有神,沉静中暗藏锋芒。

唐迪见状,心头一沉,神色凝重,目光瞬间覆上一层寒霜,厉声问道:“何事如此慌张?林二爷他……”目光死死锁在那黑布上,握着枪杆的手骤然收紧,“究竟是何人下的毒手?”

那白衣汉子喉结滚动,嘴唇颤抖,泪水涌眶,哽咽着道:“禀堂主,是龙青云!那厮突然出现,一出手便是杀招。林二爷死战到底,终究不敌。我等赶到时已晚,只抢回了二爷的遗体……”

唐迪抢上前去,一把扯去黑布,只见林国强双目圆睁,脸上还凝着几分悍勇之色,身躯却早已冰透。唐迪心头剧震,暗自思忖:“白龙堂在江湖立足多年,何曾吃过这等大亏!”伸手抚上林国强的脸颊,那冰冷的触感直透掌心。他喉头一堵,再也按捺不住,“哇”地一声恸哭出来,悲声如雷,在堂前回荡。

他与林国强相识三十载,一同闯荡江湖,历经无数刀光剑影,情谊早已胜过亲兄弟。如今见兄弟惨死,心口如同被枪尖剜过一般,疼得脊梁骨都在发颤,双腿几乎支撑不住,幸亏手中长枪拄在地上,才未曾栽倒。

恸哭半晌,唐迪止住悲声,泪水仍挂在腮边,眼中却腾起熊熊烈焰。恨意如狂涛骇浪,几乎要将他的五脏六腑都掀翻过来。

忽然,他猛地抬头,望向沉沉天幕,声音嘶哑凄厉,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龙青云!这笔血仇,我必让你十倍偿还!”言毕,背上的长枪发出一声“嗡”鸣,枪缨竟无风自动,狂舞不休。

江湖上谁都知晓唐迪重诺守信,既已放出此言,龙青云往后的日子,恐怕再无宁日了。

白龙堂总舵的灯火在夜色中明灭不定,门前的青石板一半在阴影里,一半被灯光照得泛白。正如堂中众人的心境,一半是悲恸,一半是杀机。这仿佛是个先兆,江湖本就浪涛未平,经此变故,恐怕要掀起滔天波澜了。

一夜之间,白龙堂的演武厅灯火通明,四壁的火把爆燃着,将人影投在地上,忽长忽短,摇曳不定。

唐迪身披短褐,手握“破风神枪”斜擎在身侧,枪尖映着火光,凝聚着凛冽的杀气。

他静立片刻,沉腰纳气,一声低喝如同裂帛,枪尖微微颤动,带着一股寒风卷起火星。继而塌腰旋身,枪影如潮水般翻腾涌荡,一团团,一簇簇,恍若白龙在厅中盘旋飞舞,枪风扫得火把猎猎作响,光影乱作一团。

枪杆回旋,枪缨翻卷如雪,搅得厅中烛火歪斜,房檐上的积尘簌簌坠落。

这“破风神枪”乃是他壮年时所创,刚猛起来可裂石穿岩,灵动之际能穿梭花丛。

此刻心头恨意炽烈,枪招陡然变得凌厉了几分,比往日更添三分狠戾。枪尖点在厅中石桩上,“笃”的一声闷响,火星迸溅,石桩竟被刺入半寸,清晰的凹痕赫然显现。

他哪里是在练枪,分明是在与石桩拼命。一招一式,都带着穿骨裂肉的狠劲,仿佛那石桩就是不共戴天的仇敌,非要将其戳烂不可。

练至酣处,他一声长啸,如同狼嗥裂谷,四壁都为之鸣响。枪影骤然加急,白茫茫的枪花绽放开来,将他周身护得密不透风。枪风裹着呜咽之声,在厅中盘旋回荡,似有无数愤懑怨怼亟待抒发。

廊下的老仆偷偷窥望,只见唐迪额头青筋暴突如蚓,双目赤红似火。每一枪刺出,都像是倾尽了腔中的怨毒与悲怆。

枪风越来越急,盖过了他粗重的喘息。整个练武厅仿佛都被枪影吞噬,连灯火也化作了枪尖上闪烁的寒星。

火把渐渐烧得暗红,天光即将破晓,厅中的动静才渐渐沉落,漫开一片死寂。

望着窗外微明的天色,唐迪嘴角牵起一抹冷笑,喉间碾出几个字:“龙青云,你的死期到了。”

庭院外站着十数名劲卒,都是江湖上的老手,此刻却屏声静气,连睫毛都不敢颤动一下。他们目光如电,紧盯着那扇雕花木门。这静穆之中,只听得见彼此的心跳声如同擂鼓,几乎要撞碎这沉重的沉寂。

唐迪眉头先是紧锁,忽然又舒张开来,暗自思忖:“姓龙的剑术纵然有些伎俩,又怎及得上我这神枪威名?待狭路相逢,必能刃此獠,为二弟报仇雪恨!”

忽有一名白衣瘦汉踉跄着闯入,唐迪旋枪入鞘,沉声问道:“麾下弟兄都已遣发了吗?”

瘦汉喘息着回禀:“孟、万二位头领已率领高手启程……”

“龙青云的踪迹何在?”唐迪眼中凶光毕露,恨意几乎要灼烧喉咙。

瘦汉急忙应道:“在四十里外的黄叶镇醉星楼独自饮酒。孟、万二位头领……请示擒他之时,是留活口还是取首级?”

唐迪厉声喝道:“林二弟丧于他手,此仇不共戴天,岂容他苟活!速去回报!”杀意如沸水翻腾,恨不能立刻飞至黄叶镇,亲手将龙青云挫骨扬灰。

瘦汉退下后,唐迪猛地暴喝一声,银枪如离弦之箭般疾刺而出,“噗”地一声洞穿了丈外的沙袋,黄沙倾泻而出,洒满了一地。

夜更深了,唐迪倚枪而立,眸光如寒月般冷冽,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默念道:“龙青云,枪出之时,便是你授首之日!”

出了京口,往东行四十里,便是黄叶镇。这镇子枕着三条溪流,溪岸边长满了老槐树,秋末时节,叶子泛黄,落得满地都是,宛如铺了层金毯,镇子之名便是由此而来。

午前时分,醉星楼的酒香透过帘子飘散出来。

龙青云左手按在桌案上,右手执着银壶,壶嘴一倾便斟满酒杯,举杯便一饮而尽,三壶酒已然喝罄,脸上泛起淡淡的霞色。

酒意上涌,他身子微微倾斜,伏在案上,看似已然入眠,嘴唇却紧紧抿着,暗中积蓄着寒意。心中思忖:“白龙堂积怨甚深,吃了这般折辱,定然不甘。这楼中风雨已满,一场血斗怕是难脱了。”

孟、万二位头领手握兵刃,身后跟着数十名精壮汉子,个个面目狰狞,刀兵映着日光,寒芒森森,一层层将龙青云围在中间。

孟头领脚下一转,抢步上前,长剑“呛啷”一声出鞘半截,朗声道:“阁下可是龙青云?”声音如洪钟,带着几分桀骜的威压,直贯耳畔。

龙青云暗自冷哼,嘴角撇过一丝讥诮,默然不语。双眸凝如深墨,迸射出两道寒芒,扫过周围的人,周遭的喧嚣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旁边一名精瘦汉子按捺不住,喝道:“狂徒!孟大爷问你话,竟敢装聋作哑?”声音像破锣一般,带着十足的蛮横。

龙青云身形尚未完全翻转落地,猛地张口,一物如寒星般射出,原是半截猪骨,直取孟头领面门!心中暗忖:“先挫一挫他的傲气,再作计较!”

孟头领勃然大怒,头发根根倒竖如针,左臂猛地下沉,长剑“铮”的一声弹起,施展出“寒云破月”的招数,冷冽的剑光骤然亮起,如一道飞虹,直取龙青云脐下要害!

剑光刺目,周遭众人眼还未及眨,龙青云却猛地仰头张口,竟将那剑尖衔在口中,齿间传来金铁交鸣之声。

孟头领大惊失色,暗自惊呼:这般邪门!双臂贯满气力向后急抽,那剑却仿佛与龙青云的齿骨铸在了一起,任凭他如何挣动,都纹丝不动。

龙青云心中暗赞自己这口牙力,牙关猛地错动发力,只听“咔嚓”一声,竟将剑尖咬断。半截断刃含在唇间,他神色平静如常。

孟头领吓得魂飞魄散,怪叫一声,踉跄着急速后退。

龙青云心念电转,已然决断:“时辰到了,送你归西!”口中那半截断刃如流星般射出,“噗”的一声洞穿了孟头领的喉咙,鲜血激溅出三尺之高!

万头领脸色涨得发紫,厉声喝道:“众兄弟齐上,将这厮剁为肉泥!”

龙青云身形如鬼魅般闪烁,避开数人的围攻,朗声道:“不斩无名之鬼,叫你们家堂主出来!”心中暗忖:“这班虾兵蟹将,何足挂齿,我要寻的是那堂主!”

万头领哪里肯依,长剑展开“劈空斩浪”的招数,剑风如涛似啸,直逼龙青云面门!

龙青云赤手空拳与他拆解了七八招,劝道:“何必执迷不悟?”

万头领却一味猛攻,毫无转圜之意。

龙青云渐生不耐,身形一晃,如狸猫般欺近,右掌疾探,夺下他手中长剑,反手掷出,那剑化作一道寒光,“噗”的一声刺入万头领胸口。他惨叫一声,撞在廊柱上,当即气绝。

余下的喽啰早已魂飞魄散,纷纷抱头鼠窜,顷刻间便如鸟兽般散去。

龙青云一声长啸,直传九霄,胸中豪气充盈,睥睨四周,斥道:“白龙堂,不过尔尔!”

夜色如一张大网,缓缓垂下。

月华如练,龙青云施展开轻功,片刻之间便到了幽幽居。

这居所位于镇南二十里处,背靠着青山,藏在一片翠绿的竹林之中,满溢着清雅的韵味。

念及佳人多日未见,龙青云心中似有火焰燃烧,恨不能一步便到她跟前。

远远望见小琪秉着烛火站立在那里,灯影之下,她纤柔的身姿楚楚动人,龙青云快步上前,将她拥入怀中,眼眶微微湿润,心中激荡:“数月来朝思暮想,梦魂都被牵系,今日重逢,实乃幸事。”

他执起小琪的玉手,温和地问道:“琪妹,别来无恙?”

小琪依偎在他怀中,声音柔似春水,带着一丝哽咽:“朝朝暮暮都在牵挂,只盼龙哥哥能平安归来……”

一股热流直冲龙青云肺腑,他携着小琪步入内室。帐外竹影摇曳,月华朦胧;帐内烛火摇红,二人相偎相依,将数月来的思念细细熨平,满室都漾着柔情。

事毕,残烛摇曳。龙青云拥着怀中伊人,眉间的杀伐之气尚未收敛,眼底却泛着温柔的波澜:“我浪迹江湖,如萍漂泊,唯有姑娘这里,方可称为归宿。待诛杀元凶之后,我必以三书六礼,风风光光地娶你过门。”

翌日清晨,雾气尚未散尽,二人相携前往龙逞天的墓前,神色肃穆,步履沉稳。

龙青云在墓前叩拜,胸中悲怒翻腾,眼中布满血丝,心似被撕裂般疼痛,几乎要泣血。他朗声道:“爹爹英灵在上,孩儿纵然历经天涯艰险,也誓要取那‘鬼王旗’逆贼的首级,为您复仇!”

小琪柔声劝道:“龙哥哥,逝者已矣,你要保重自身,方能遂了心愿。”声音中满含怜惜,渐渐消散了他心中的阴霾,暴戾之气也缓缓散去。

日中时分,骄阳似火。镇江四平街北段,龙青云孤身闯入白龙堂。胸中仇恨沸腾,杀气喷涌而出,遇人便挥剑斩击,转瞬之间,总舵内外已是血流成河,尸横遍地。

龙青云朗声喝骂:“唐迪老贼,速速出来受死!”言毕,大堂之中仿佛有鬼影掠过,人影晃动,一股劲风扑面而来,梁上的灯火猛地摇晃颤抖。

丈二银枪握在唐迪手中,枪身挺直如笔。枪尖寒芒闪烁,似秋水般清澈,却暗藏着凛冽的杀意。

见龙青云一身戾气,唐迪暗自道:这小子是孤身前来寻死。他气息沉稳,吐纳之间竟与枪身的颤动相契合,内劲已然臻至“枪人合一”的境界。

“姓龙的,来得正好!今日便取你性命,教你再难逞凶!”

龙青云淡然道:“有什么手段,且让我见识见识。”表面平静,实则真气已运至巅峰,肌骨之间蓄满势道,等候着对手露出破绽。

“破风神枪”唐迪不再多言,左足向前踏出,枪身扬起,施出“破甲分心”的招数,寒芒化作七道,如一张大网,笼罩住龙青云周身诸穴。他暗自思忖这招无懈可击,眼底泛起得意之色,仿佛已见到龙青云束手就擒的模样。

这一枪是以内劲催生出气网,寻常刀剑触之即会被震开,难以近身。

龙青云却毫不慌乱,足底一转,不退反进,双掌交错,影影绰绰。右指疾弹,施出“推山填海”,三道指风点向寒芒交会之处。“铮”的一声脆响,气网顿时散乱,寒芒也歪斜开来。龙青云心中轻蔑:“所谓的‘破风神枪’,不过尔尔!”

唐迪见他轻易拆解了自己的招数,眼神复杂,却不惊反喜:“这小子倒有几分门道,且让老夫好好活动活动筋骨。”手腕转动,枪身急速下沉,再催内劲,施出“天外乌龙”,重新织就芒影,如潮水般上涌,气势愈发凌厉。

龙青云见枪势汹涌,心中微微一紧,随即又涌起激昂之意。许久未曾遇上这般劲敌,他的血液仿佛都燃烧起来。

他不与唐迪硬抗,长剑出鞘,施出“泛渡银河”的招数,灵动得如流水绕石,避开枪尖,斜刺唐迪右肋。

唐迪眉头微蹙,眼眸中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强自镇定。枪身一转,施出“凤凰摆尾”,枪杆如鞭,猛地撞向剑身。同时左掌凝力如爪,抓向龙青云面门,变招迅捷无比。

紧接着,枪身颤动着点向地面,借势反弹,施出“阴魂不散”,直刺龙青云小腹。枪杆旋转,又施“梨花乱落”,抖出十数点寒星,袭向龙青云胸前五穴。招招狠戾,竟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架势,即便同归于尽,也要让龙青云付出惨痛代价。

龙青云见他枪掌连环,攻势凶猛,身形猛地向后仰倒,贴着地面滑出三尺,避开攻击,同时长剑反撩,施出“灵猿捞月”,剑光自下而上,逼近唐迪握枪的虎口——这正是攻敌所必救之处。

唐迪身形骤然闪避,暗自思忖:“这后生身法竟如此诡异!”枪身借着腰力旋转,施出“雄鹰振翅”,扫向龙青云后颈。同时右足向后蹬出,直取龙青云膝盖,枪足并施,攻守一体,端的是厉害。

龙青云见他枪掌齐施,势道凶猛,身形骤然压低,如陀螺般斜旋着避过,暗自赞叹:这数载苦修,今日总算见了成效。长剑随着旋势刺出,施出“穿针引线”,剑光杳杳,点向唐迪左肋的脉门。

剑势持续进逼,身形借着旋拧之力转了半圈,剑身上翻出三朵剑花。“三星夺魁”的招数使出,三点寒星,分别袭向唐迪的肩、肘、腕,剑影之中隐隐似有龙吟之声。

唐迪只觉肩头、肘、腕三穴同时袭来寒意,心头微慌。这后生的剑招绵密如织,几乎不给人喘息之机。思忖间,他枪杆旋颤,三挥五刺之间绽开三朵枪花,精准抵住剑尖。内劲灌注枪身,“铮铮”几声脆响,荡开剑影,枪势之中却已暗藏后招。

唐迪三枪齐出复又并拢,枪影看似杂乱,实则暗藏聚合之机。忽左忽右地搅动,欲让龙青云目眩神迷,乱其心神,好伺机决胜。趁龙青云凝神应对之际,他施出“星河绕日”,枪杆旋舞如飞,抖出漫天星影,风裹阴气,断绝了龙青云的退路,摆明了要逼他硬接这招。

龙青云瞳孔骤缩,只觉周遭空气都被枪影吸摄,恍若坠入漩涡。暗呼不妙,这招威力远逾先前,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

他面不改色,身形拔起如仙鹤冲天,剑风下扫,施出“情断意绝”,剑光如幕,覆盖住唐迪头顶。这一剑凝聚了全副精神,既是破招,亦是绝杀。

唐迪只觉头皮一阵森然,急忙横枪格挡。

龙青云的剑看似决绝,实则暗藏克制之道,又快又准,封死了唐迪所有闪避的路径。

二人各逞所能,缠斗不休,剑来枪往,快得令旁观者眼花缭乱。

剑光一闪便已及前,快到让人来不及反应。

唐迪拆招间稍显疏虞,肩头被剑尖拂过,鲜血顿时沁出,枪法也为之一滞。他愈斗愈躁,肩头的伤痛扰乱了内劲流转,又见龙青云剑势愈发锐利,肩伤掣肘之下,枪法渐渐被压制,难以施展。

酣斗之中,唐迪心念电转,知晓单凭枪法难胜。自己堂堂一门之主,岂能折在这后生手里?纵然行些诡道,今日也非要诛了他不可。

他左手悄悄探入怀中,暗扣五枚“透骨钉”,趁龙青云侧避一枪的瞬间,屈指弹出。那透骨钉细如牛毛,悄无声息地射向龙青云胸腹要害。

龙青云纵然闪避,也已在空中旋袖拂风,引偏了暗器。落地时与唐迪相距丈外,心中暗啐:老贼,竟使出这等下作手段!

见唐迪暗器失手,心神已乱,龙青云剑势陡发,如江河奔涌。剑光初现,便如烟华绚烂,惊心动魄!

赤金与紫色的光华错杂流转,令人目眩魂夺。

龙青云心知胜负已分,接踵而至的,便是了断这桩恩怨之时!

唐迪凝望着那璀璨剑光,神思遄飞,忆起往昔种种,竟忘了趋避。剑光之中,昔日的影子仿佛浮现,那些血债也一一彰显。

周遭光影迷离,如幻似梦。剑风迫得他连连后退,脚下忽然一绊,龙青云的剑趁隙贯入他的胸膛。

唐迪只觉气息难续,眼中仅余下那一缕剑光——原来死亡,竟也可以这般绚烂!

鲜血初时只是一线,转瞬便化作血雾!唐迪气绝倒地,握枪的手缓缓松开,脸上没有痛苦,反倒带着一丝释然。

龙青云放火烧了白龙堂总舵,烈焰熊熊,映红了半壁天空。他心中却无半分快意,唯余一片空茫,不知该往何处去。

消息传到京口,入夜后又如风一般传入仪征铁骨门。

从仪征南门到铁骨门总舵的山道,足有二十七里。

月色隐匿,星光稀疏,铁骨门门主“铁环”冷尤正聚集英豪于大厅,他含着泪叹道:“龙青云狠戾嗜杀,实乃武林巨寇!若任其这般横行,江湖再无宁日!”

他猛地一拍案几,话锋一转,眼眸中厉色如剑,声音洪亮:“昔日唐迪曾于重围之中救下吾儿,这份再造之恩,我铭记肺腑二十载。如今他为龙青云所害,我铁骨门若避而不战,还有何颜面面对江湖同道,又有何面目去见唐老英雄的灵位!”

众英豪闻言,个个目眦欲裂,怒声高呼要合兵一处,讨伐此獠,亲手刃了元凶。

晨曦微透,龙青云蹑足走入林中,周遭静到了极致,风吹过树叶,连落叶声都清晰可闻。

长衫被风曳动,他凝神之际,两侧杀气骤然升起。左侧树后,“快刀”李树生挺刀而出;右侧,“铁拳”王建平挥拳而至。

二人眼中射出寒电,厉声叱道:“姓龙的,你的血债,今日该清算了!”

刀快如电,拳猛似雷,双双击出杀手,威煞骇人!

龙青云剑眉一扬,朗声道:“两个鼠辈,也敢拦我去路?”

拆解逾十回合,龙青云见二人招数狠辣,却处处透着拘忌,显然是受人指使。

他身形一晃,如鬼魅般脱出夹击圈,眼眸含寒,喝问道:“你二人绝非我的对手,背后主使是谁,明说出来,可免皮肉之苦!”

李树生刀势一滞,眼中露出忌惮,却仍硬声道:“说与不说,你今日都难逃一死!”

王建平瓮声瓮气地道:“我等奉铁骨门门主之令!”

龙青云一怔,继而狂笑,声震山谷:“为唐迪复仇?他那般奸恶之徒,死不足惜!你二人助纣为虐,今日便先斩了你们,以祭我剑!”言罢,长剑破长空,施出“星旋月转”,寒光快得让人来不及防备!

李树生只觉脖颈一凉,旋即天旋地转,最后一眼看到的,是自己倒在地上的身躯!

龙青云有意容王建平回去报信,他仰天长嗥,声如虎啸,震得树叶纷纷扬扬落下。

寻了处山坳盘膝调息,半个时辰后,出林疾行。

数十里后望见城郭,便知已入仪征地界。

他走进一家气派的客栈,临窗坐下,吩咐小二备上佳肴陈酿。自斟自饮,目光看似随意瞟着街景,实则在审视周遭动静。

酒足饭饱,唤来掌柜要了间上房,又附耳嘱咐了几句。

次日天刚微亮,龙青云整装出栈,急行出了仪征城,直奔铁骨门而去。

他却不知,铁骨门早已买通了沿途农户,正等候他自投罗网。

经过一片农田时,四周忽然响起衣袂破风之声,十数名农夫手持锄头、扁担围了上来。

为首的黑胖子向前一步:“阁下倒是好潇洒!”

龙青云目光一凛,却仍淡然道:“在下赶路,无意争斗,各位何苦为难?”

黑胖子狞笑:“姓龙的,我等今日便是要杀你,此处便是你的葬身之地!”说罢挥手喝道:“兄弟们上,剁了他!”

龙青云眼神变冷,眉头微蹙,暗自思忖:厮杀,终究是难躲。长剑出鞘,心中已决计自保。剑随身走,施出“银虹倒划”,剑尖斜掠,芒如电似流虹。

他心中盘算:这班人不过是乌合之众……剑光收敛时,地上已多了十数具尸体。收剑掸了掸衣袖,喃喃道:“为何总要以血来了结……”眉宇间满是无奈,闭上眼,只觉心头发枯。

依旧赶路,步伐不快不慢,沿途的山光水色,他却无心观赏。

日中时分,龙青云立于铁骨门前,望着那朱漆大门,心中思忖:今日,该换一番天地了。

“来者何人?敢闯我铁骨门!”守门者喝问着挺枪便刺。

龙青云懒得答话,剑光一闪,枪断人亡,他纵身而入,身后炸开一片惊呼:“有刺客!”

穿过庭院,遇上百余名短打汉子,他施出“水荡浮萍”的身法,身形飘忽,长剑如练横扫,只当这班人是拦路石子。

刀光剑影之中,他一路突进,无人能挡。心中轻蔑:“这等货色,也配称‘铁骨’?”

至大殿前,听得一声叱喝:“姓龙的休走!”五名女护法挺剑而出,衣袂飘动,剑光织成一张大网。她们对视一眼,心中念头相同:此人能破关卡,剑法狠辣,须合力死缠,绝不能坏了门主大事!

龙青云见她们剑法娴熟有度,暗自赞叹:“铁骨门中,竟有不让须眉之辈。”

朗声道:“诸位姑娘,生命可贵,何必趟这浑水?”

“休要多言!看剑!”五人身形如燕,同时攻上,剑风迅疾,招招不离要害。

龙青云身形一晃,飘出丈许,避开她们的锐气。

瞥见她们紧绷的面容,露出一丝不屑,心中思忖:若能不伤她们……然而对手毫无退意,招数愈发狠厉……

心念转动:既执意求死,便成全了你们。

他抛却妇人之仁,剑势转为攻势,施出“狂风卷叶”,从剑网缝隙中猛刺而出,顷刻间,五名女护法已然殒命。

冷尤身形未动,左袖一扬,数道乌光如电射出,却是淬了毒的短箭,势道迅戾。

龙青云足尖一点,斜飘半尺避开,长剑不停,攻势如电。

冷尤面色不变,冷哼一声,右腕旋动,银鞭绷直如棍,施出“银蟒缠山”,抽向龙青云胸膛。

龙青云足尖轻点,身形陡拔,银鞭擦着他靴底扫过。他手腕翻转,施出“金鸟初生”,剑光化作一道长虹,刺向冷尤握鞭的右腕。

冷尤见势凶猛,喝声中鞭势一转,施出“怒扫群星”,借剑势荡开攻击,变招之间,鞭梢已点向龙青云肩头,招数沉稳且迅捷。

龙青云毫不慌乱,剑随身转,脱出鞭影缠绕,施出“恩怨分明”,顺势急削,银鞭应声而断,断口齐整。

冷尤见银鞭断裂,心头大惊,急忙后退数尺,双环从袖中疾飞而出,左环护在胸前,右环带着劲风直砸龙青云面门,竟是要以环代鞭,拼个两败俱伤。

环影初动,已带着三分肃杀、七分决绝之气。

拆过十余回合,冷尤渐渐力竭。

龙青云见他气息不济,箭步欺近,施出“长风破浪”,长剑斜刺,嗤地一声透穿冷尤咽喉。

“铁环”冷尤身子一颤,当即气绝,终究死在了龙青云剑下。临死前,他厉叱道:“姓龙的,休要得意,你终会遭报应!”字字都透着怨毒。

龙青云轻叹一声:“虽为仇敌,倒也算条好汉。”念及冷尤桀骜不屈,有几分英气,便命人备棺厚葬,这桩恩怨暂且了结。

回归幽幽居,小琪见他神色不宁,问道:“郎君有何事忧烦?”

龙青云抚着额头轻叹:“江湖诡谲,一旦堕入仇海,便再难脱身。唯有与你相守,方能得片刻安宁。”言罢,只觉头痛欲裂。

小琪急忙取来汤药侍奉。龙青云卧床见她含情脉脉,勉强笑道:“琪妹,此番我多留些时日。”

次日清晨,小琪到溪边取水,突遇埋伏,“黑疯掌”凌忠窜出将她掳走。凌忠狞笑道:“美人若从了我,保你平安无事。”

小琪陷入绝望,唯有盼着龙青云赶来相救。

龙青云见小琪久去不归,起初并未多想。夜里在亭中打坐时,一名假扮小琪的女子悄然近身。他见“小琪”失足欲坠,来不及细想,不顾运功时的凶险,飞身扑救。情急之下,真气逆行,气血翻涌不止。

龙青云瘫坐在地,苦笑道:“经脉受伤倒无妨,只要护得荷妹平安,伤重些也值得。”

接下来的两日,龙青云静心调养,那假扮小琪的女子随侍在侧,言行举止都模仿得惟妙惟肖。龙青云见她关切备至,只当她受了惊吓后愈发依赖自己,对她的信任愈深,丝毫未察觉破绽。

第三日清晨,二人相对饮酒,杯盏刚一碰触,屋顶传来瓦响,似有多人潜至。

“天香盟”的好手如鬼魅般围了上来,“铁雷鞭”边峰抖着一身肥肉狂笑道:“龙青云,今日你插翅难逃,受死吧!”

龙青云心头剧震,急呼“琪妹躲开!”话音未落,那女子袖中一道寒光嗤地刺入他左腹。

刹那间,龙青云只觉血液凝固,如坠冰窟,这才知晓眼前之人竟是伪装!而真正的小琪,怕是已遭凌忠毒手。

他惊怒交加,指着那女子,喉间发颤:“琪妹,你…你竟如此!”

自己拼死护住的,原是一个陷阱;为救“她”而让真气逆行换来的“平安”,终究成了一场空。

混战之中,龙青云身负十数处伤,杀出血路后仍不住回望,却不知自己拼死护住的“她”,竟是害死真小琪的帮凶。他心中存着一丝侥幸,盼着小琪尚存,终究只是妄想。

那个被凌忠残害的身影,早已成了无法弥补的遗憾,连见最后一面、说最后一句话的机会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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