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玉徐山长老

石林深处，浓雾翻涌，如同凝固的灰白色浆糊，吞噬着本就微弱的光线。凌霄和陈烈屏息凝神，紧盯着灰脊悸动传来的方向，心脏如同擂鼓。陈烈更是紧张得手心冒汗，几乎握不住剑柄。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

“小辈！” 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带着几分慈祥的声音，如同穿透浓雾的暖风，骤然响起！声音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关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急，“此处乃玉徐山流放之地，尔等既已至此，为何还不过来报道？莫非是迷路了不成？老夫可等你们好一会儿了！”

声音落处，浓雾如同被无形之手温柔拨开，一道身影缓缓踱步而出。

来人是一位白发老者，身着赤阳宗长老制式的玄色云纹道袍，衣袂飘飘，仙风道骨。他面容清癯，长须垂胸，眼神温和，带着一种长辈看晚辈的慈祥笑意。他步履从容，仿佛在自家后花园散步，与周围死寂的环境格格不入。

凌霄瞳孔微缩，心中警兆更甚！这老者看似正常，甚至过于“正常”和“慈祥”，但在这处处透着诡异的玉徐山深处，一个如此“正常”的长老出现，本身就是最大的不正常！他强压下翻腾的疑虑，立刻躬身拱手，姿态恭敬无比：“弟子凌霄，拜见长老！弟子初来玉徐山不过数日，山势广袤，路径难辨，加之遭遇…些许意外，未能及时寻得报道之所，延误之责，弟子甘愿领受，还望长老恕罪！” 他言辞恳切，滴水不漏，将“血尸”含糊带过。

白发老者——玉虚子长老，闻言捋了捋长须，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呵呵，无妨无妨！年轻人嘛，初来乍到，迷路也是常事。老夫当年刚来此地时，也差点走丢了呢！快快免礼！” 他语气和蔼，如同邻家老爷爷，“只要人平安到了就好，报道不急在这一时半刻。”

陈烈见凌霄如此恭敬，又见这长老如此慈祥，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也连忙躬身行礼：“弟子陈烈，赤阳宗内门弟子，拜见玉长老！弟子是接了宗门巡视玉徐山外围的任务，方才进入此地，并非有意擅闯深处…” 他试图解释自己的“合法”身份。

玉虚子目光转向陈烈，笑容更加慈祥，缓步走到他面前，仔细端详着，眼神中带着长辈的关切：“巡视任务？嗯…是个好差事。咦？你这孩子…看着好生面熟啊？” 他微微歪着头，似乎在努力回忆，“让老夫想想…哦！对了！你是…你是山下王屠夫家的二小子吧？叫…叫二狗子！对！就是二狗子！几年不见，都长这么大了？还进了内门？好！好！有出息！” 他拍着陈烈的肩膀，一脸欣慰，仿佛真的认出了故人。

陈烈一脸懵：“啊？长老…弟子是陈烈，不是二狗子…” 他刚想解释，左腿伤处猛地传来一阵钻心剧痛！“嘶——！” 他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差点叫出声来！

他猛地扭头，只见凌霄正若无其事地收回脚，地上还有一小块被踢飞的碎石。凌霄的眼神极其隐晦地扫了他一眼，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 别反驳！顺着他说！

陈烈虽然满腹委屈和不解（二狗子是什么鬼？！），但看到凌霄那严肃到极点的眼神，再联想到之前凌霄的种种异常表现和警告，他心头猛地一凛！一股寒意瞬间窜上脊背！他强行将到嘴边的辩解咽了回去，脸上挤出一个极其勉强的笑容，顺着玉虚子的话说道：“是…是！长老您记性真好！弟子…弟子就是二狗子！几年不见，您老还是这么精神！” 那“二狗子”三个字，他说得无比别扭。

玉虚子似乎更高兴了，笑呵呵地伸手捏了捏陈烈的脸蛋（动作亲昵得让陈烈浑身僵硬）：“哈哈！你这小子，嘴还是这么甜！不过，你这腿怎么了？走路一瘸一拐的？是不是又调皮捣蛋摔着了？” 他语气带着宠溺的责备。

“呃…是…是不小心摔了一跤…” 陈烈顺着话头往下编，脸都快笑僵了。

“哎哟！你这孩子！从小就不让人省心！” 玉虚子嗔怪地摇摇头，随即又慈祥地笑道，“不过没关系，回头让老夫给你看看，保管药到病除！好了，既然都到了，就跟我回住所吧。这山里雾气重，待久了容易着凉。” 他转身，招呼两人跟上。

就在玉虚子转身的刹那！

陈烈脸上的假笑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惊骇和难以置信！他眼睛瞪得如同铜铃，嘴巴微张，几乎要失声尖叫！他甚至下意识地抬手用力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眼花了！

只见玉虚子长老那宽大的玄色道袍背后，靠近后心处的位置，赫然破开了一个碗口大的窟窿！透过那破损的衣料和撕裂的皮肉，可以清晰地看到里面——灰败、干瘪、毫无生气的内脏！那些脏器如同被风干的腊肉，紧紧地贴在断裂的肋骨上，没有一丝血色，更没有任何搏动的迹象！这根本不是一个活人该有的身体！而他本人却浑然不觉！

陈烈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头皮瞬间炸开！他终于明白凌霄刚才为何要阻止他，为何要踢他伤口让他闭嘴！这哪是什么长老！这分明是…是…

“老凌！这这这…” 陈烈声音发颤，带着哭腔，下意识地就想指向玉虚子的后背。

“噤声！” 凌霄闪电般出手，一把捂住了陈烈的嘴！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和警告，“别惊扰他！跟着走！” 他眼神中的寒意让陈烈瞬间清醒过来。凌霄意识到，这位长老似乎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他的“存在”更像是一种执念的残留。

陈烈浑身冰凉，牙齿都在打颤，他艰难地点了点头，眼中充满了恐惧和求助。凌霄缓缓松开手，给了他一个“稳住”的眼神。

就在这时，玉虚子仿佛毫无所觉，脚步未停，却又突然转过身来，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了，瞧我这记性！差点忘了正事！” 他拍了拍额头，脸上带着一丝老年人特有的健忘和懊恼，“玉徐山虽是我宗遗迹，但许多地方还残留着上古禁制，凶险得很。你们的身份令牌，可都随身带着了？那可是进出各处、证明身份的凭证，千万别弄丢了！”

凌霄心中一凛，立刻伸手入怀（实则是储物袋），摸索片刻，恭敬地取出一枚粗糙的木牌，上面刻着“杂·七九三”的字样，双手奉上：“回禀玉长老，弟子的令牌在此。”

玉虚子接过令牌，眯着眼看了看，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嗯，杂役弟子？七九三？好，好，登记在册就好。虽然身份低微，但勤勉修行，未必没有出头之日。” 他将令牌还给凌霄，语气带着鼓励。随即，他目光转向陈烈，笑容依旧慈祥：“二狗子，你的呢？让老夫看看。”

陈烈闻言，脸色“唰”地一下白了！他慌忙在身上摸索起来——胸口、腰间、袖袋…越摸脸色越难看！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完了！令牌呢？！他猛地想起，之前被血尸追杀时，连滚带爬，狼狈不堪…难道是那时候丢了？！

他呆立原地，如同石化，脸上血色尽褪，眼神充满了绝望和恐惧。没有令牌…这个诡异的“玉长老”会怎么处置他？

玉虚子看着陈烈呆若木鸡的样子，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带着一丝长辈的无奈和责备：“二狗子啊二狗子！你这丢三落四的毛病，什么时候才能改改？” 他叹了口气，仿佛在数落自家不争气的孩子，“从小就这样！让你保管个东西，转眼就没了！上次让你给我买的桂花糕，是不是也让你半路偷吃了？”

陈烈：“……” (内心：桂花糕？？？)

玉虚子一边絮叨着“二狗子”小时候的糗事（显然记忆混乱），一边在自己宽大的袖袍里摸索着。很快，他掏出一块黑乎乎、湿漉漉、形状不规则的东西，脸上露出“找到了”的欣慰笑容：“喏！拿着！这是你的令牌！老夫替你保管着呢！下次可别再弄丢了！” 他不由分说，就将那东西塞进了陈烈僵直的手里。

入手！那触感！冰凉！粘稠！滑腻！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令人作呕的 恶臭 ！

陈烈低头一看，瞬间如遭雷击！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这…这哪是什么令牌？！这分明是一坨 新鲜热乎、还带着泥土的狗屎 ！

一股强烈的恶心感和屈辱感直冲脑门！陈烈只觉得浑身血液都涌到了脸上，羞愤欲绝！他堂堂内门天骄，玄品灵根，竟然被塞了一手狗屎？！还美其名曰“令牌”？！他下意识地就想把这秽物甩出去！

“嗯？傻愣着干什么？” 玉虚子见他不动，眉头微皱，语气带着一丝关切和催促，“还不快收好？！这令牌可是要紧东西！丢了可就麻烦了！快，收起来！”

那关切的眼神，在陈烈看来却如同恶魔的注视！他想起了对方背后那个恐怖的大洞…想起了凌霄的警告…想起了这位长老混乱的记忆和固执的“职责”…一股更深的恐惧瞬间压倒了羞愤！他死死咬住嘴唇，几乎要咬出血来，强忍着呕吐的冲动，颤抖着手，将那坨散发着恶臭的秽物，无比艰难地、一点一点地…塞进了自己腰间的储物袋里！动作僵硬得如同木偶。

“是…是！弟子…收好了！谢…谢长老保管！” 陈烈声音干涩沙哑，带着难以掩饰的屈辱和颤抖。

“这才对嘛！” 玉虚子这才满意地点点头，脸上重新露出慈祥的笑容，“走吧！跟紧老夫！这雾大，别又走丢了！” 他再次转身，朝着浓雾深处走去。

凌霄默默地看着这一切，眼神深处一片冰寒。他不动声色地后退了半步，与陈烈拉开了一点距离。陈烈此刻面如死灰，失魂落魄地跟在后面，每一步都走得无比沉重，腰间储物袋里那坨秽物的存在感，如同烙铁般灼烧着他的神经和尊严。他感觉自己不是在走路，而是在走向一个由混乱记忆和死亡执念编织的噩梦。

浓雾翻涌，将三人的身影渐渐吞没。玉虚子那看似仙风道骨、慈祥和蔼的背影，在雾气中若隐若现，背后那个狰狞的窟窿，如同通往地狱的入口，无声地诉说着残酷的真相。凌霄握紧了手中的灰脊，刀柄传来的冰凉感，也无法驱散他心头那越来越重的阴霾。这位“尽职尽责”的长老，他心中的“家”，恐怕比地狱还要令人绝望。而他们，正被这迷失的残魂，引向未知的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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