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人影

风声呜咽，在断壁残垣间穿梭，发出鬼魅般的低语。凌霄背靠冰冷石壁，站在破败大殿的门口，全身感官绷紧到极致。黑暗中那缕微弱却熟悉的粘稠气息，如同跗骨之蛆，在他心头萦绕不去。它就在附近，在这片吞噬一切的墨色里，无声地游弋、渗透。

时间在死寂中流淌，每一息都显得格外漫长。凌霄的呼吸放得极轻，几乎与风声融为一体，右手紧握着灰脊冰冷的刀柄，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刀柄上缠绕的漆黑物质，传递来一丝若有若无的悸动，仿佛也在感应着黑暗中潜藏的威胁。

就在这时——

啪嗒…啪嗒…

一种沉重的、拖沓的脚步声，伴随着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喘息声，极其微弱地从黑暗深处传来。声音的方向，似乎正是他先前感知到那缕气息的方位！

凌霄的心脏猛地一缩，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地刺向声音来源的黑暗。那里，浓重的墨色似乎被什么东西搅动了一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在绝对的黑暗中缓缓显现、移动。

是一个人形的轮廓！

那人影步履蹒跚，走起路来一跌一撞，左腿似乎受了重伤，每一次迈步都显得异常艰难，身体微微倾斜，全靠右腿支撑着身体，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挪动。沉重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喘息声，在死寂的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令人揪心。

随着距离的拉近，借着大殿门口极其微弱的光线，凌霄勉强辨认出那人影身上所穿的服饰——赤阳宗内门弟子的制式衣袍！虽然沾满尘土污秽，但那独特的赤阳纹饰和样式，凌霄在宗门内见过！人影背后，似乎还斜背着一把长剑的轮廓。

一个受伤的内门弟子？！怎么会出现在这绝地玉徐山？

凌霄的眉头微皱。玉徐山是流放之地，寻常弟子避之不及，怎会有内门弟子深夜独自出现在此？但转念一想，玉徐山作为宗门流放之地，并非只流放他一人！或许…是早年被流放至此的某位前辈？或者，是执行宗门秘密任务时误入险境、身受重伤的同门？

人影跌跌撞撞，越来越近，距离大殿门口已不足十丈。凌霄甚至能看清他微微佝偻的身影，和那只拖在地上、似乎完全无法用力的左腿。那压抑的喘息声，也变成了痛苦的、带着压抑**的抽气声。

“你是谁？” 凌霄试探性地低声喝问，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有些突兀。

那人影猛地顿住脚步，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他抬起头，朝着凌霄的方向望来，但因为光线太暗，根本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头部轮廓微微晃动了一下。

“救…救我…” 一个极其沙哑、虚弱，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声音传来，带着浓重的痛苦和疲惫，“腿…断了…有…有东西在追我…”

声音虽然难听，但确确实实是人类的声音！而且充满了求生的渴望！

凌霄的心弦猛地一松，随即又绷紧。是同门！一个受了重伤、被什么东西追赶的同门！他下意识地就想上前搀扶。但就在他脚步微动，准备迈出大殿的刹那——

一股强烈的不安感，毫无征兆地攫住了他！是那种气息！

“站住！” 凌霄厉声喝道，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警惕，“报上你的姓名！所属何峰？为何来此？”

那人影似乎被凌霄的厉喝震慑，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喘息声更加急促：“我…我是…赵..赵五…外门…不…内门…记不清了…腿好痛…救我…” 声音断断续续，语无伦次，仿佛因剧痛和恐惧而神志不清。

钱五？凌霄对这个名字毫无印象。但对方混乱的回答和痛苦的表现，似乎也印证了其伤势的严重性。

人影似乎支撑不住，身体晃了晃，又向前踉跄了一步，距离更近了！他伸出一只手，似乎想抓住什么支撑物，声音带着哭腔：“求…求你…带我…离开这鬼地方…”

凌霄看着对方痛苦挣扎的样子，心中的警惕与一丝恻隐交织。他犹豫了。难道真的是自己多疑了？这只是一个濒临崩溃的、可怜的伤者？

就在这犹豫的瞬间！

那人影伸出的手，在距离凌霄不足五尺的地方，似乎因为剧痛而猛地一缩！但就在这一缩的刹那，凌霄眼角的余光似乎捕捉到一丝极其细微的、不自然的动作——那蜷缩的手指关节，似乎带着一种…僵硬的扭曲？

一股寒意瞬间窜上凌霄的脊背！来不及细想，几乎是身体的本能反应！他猛地抬起左手，体内炼气中期的灵力瞬间爆发！并指如剑，朝着那近在咫尺、看似毫无威胁的人影胸口，狠狠一指！

“嗤——！”

一道微弱却凝练的淡青色气劲，如同离弦之箭，撕裂黑暗，精准地射向人影的胸膛！

噗！

气劲毫无阻碍地没入人影胸膛！

人影的动作骤然僵住！如同被无形的重锤击中，发出一声沉闷的“呃啊！”声，整个身体猛地向后一仰，直挺挺地摔倒在地，溅起一片尘土。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风声依旧呜咽，黑暗依旧浓稠。倒在地上的人影一动不动，再无半点声息。

凌霄屏住呼吸，心脏狂跳，目光死死锁定着那倒地的黑影。他做了什么？他攻击了一个向他求救的、可能只是神志不清的受伤同门？巨大的愧疚感和自我怀疑瞬间涌上心头！难道…真的是自己太紧张，反应过度了？

寂静持续了数息，每一秒都如同煎熬。凌霄的额头渗出冷汗，握刀的手微微颤抖。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不安，准备上前查看情况，或许…还有救？

就在他脚步微动，准备迈出大殿的刹那——

异变陡生！

那倒在地上、本该气绝身亡的“尸体”，猛地抽搐了一下！紧接着，它以一种极其扭曲、违反常理的姿态，如同提线木偶般，手脚并用，僵硬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就在它抬头的瞬间！

不知何时，天空中厚重的云层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一缕清冷、惨白的月光，如同上苍投下的审判目光，精准地穿透黑暗，恰好笼罩在那刚刚站起的人影脸上！

凌霄的瞳孔骤然收缩！所有的疑惑、愧疚瞬间被无边的惊骇取代！

月光下，那张脸…哪里还有半分人样！

皮肤呈现出一种死尸般的灰败颜色，布满了干涸发黑的污血和泥土。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那双眼睛——眼眶里只剩下两个深不见底、血肉模糊的黑洞！没有眼珠，没有神采，只有纯粹的、吞噬一切的黑暗！嘴巴以一种不自然的弧度咧开，露出森白的牙齿，喉咙里滚动着不再是痛苦的**，而是如同野兽般的“嗬…嗬…”低吼！

它浑身上下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孔洞，有些像是被利爪撕裂，有些则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穿透，破损的衣袍下，隐约可见灰黑色的、毫无生机的肌肉和断裂的骨头茬子！这根本不是什么受伤的弟子，而是一具行尸走肉！刚才那求救的声音，那痛苦的喘息，全是伪装！

“吼——！！！”

月光似乎彻底撕碎了它的伪装！那空洞的眼眶猛地“盯”向凌霄的方向，喉咙里爆发出一种非人的、充满纯粹暴戾与饥饿的嘶吼！紧接着，它动了！

快！快得超乎想象！

它完全抛弃了之前跌跌撞撞的伪装，如同一头被激怒的凶兽，四肢着地，猛地蹬踏地面！坚硬的岩石在它脚下碎裂！整个身体化作一道裹挟着腥风的灰影，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以雷霆万钧之势，朝着凌霄猛扑而来！那速度，那爆发力，赫然与当日在西山遭遇的筑基期王执事不相上下！

凌霄心头剧震！来不及细想，身体的本能已经先于意识做出反应！他猛地侧身翻滚，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足以开碑裂石的扑击！

轰！

灰影狠狠撞在凌霄刚才所站位置后方的石柱上！坚硬的石柱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表面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

一击不中，血尸（凌霄心中已为其命名）毫不停顿，猛地转身，空洞的眼眶再次锁定凌霄，嘶吼着再次扑来！它的攻击毫无章法，只有最原始、最狂暴的撕咬、扑击、爪挠，力量大得惊人，每一次攻击都带起凌厉的破空声！凌霄只能凭借凝血术瞬间爆发的速度和对危险的敏锐直觉，在狭窄的大殿门口狼狈闪躲、翻滚。坚硬的岩石地面被血尸的利爪划出深深的沟壑，碎石飞溅！

炼气中期的灵力护体在这等力量面前如同纸糊！凌霄几次被劲风扫中，都感觉气血翻涌，骨头欲裂！灰脊握在手中，却因血尸速度太快、攻击太猛，根本找不到机会施展“凝血术”！

不能硬拼！必须智取！

凌霄的大脑飞速运转，目光扫过周围破败的环境。他且战且退，利用大殿门口的石柱、残破的墙壁作为掩体，不断闪避血尸的扑杀。血尸虽然力大无穷，速度惊人，但似乎真的没有智慧，只凭本能追击，攻击路线直来直去。

机会！

在一次惊险的翻滚躲开血尸的利爪后，凌霄眼角余光瞥见大殿深处！那里，一根支撑着部分穹顶的巨大石柱，在岁月的侵蚀和战斗余波的震动下，已然摇摇欲坠！柱身布满裂痕，其上支撑的残破殿顶结构更是岌岌可危！

就是那里！

凌霄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不再一味闪躲，而是猛地转身，朝着大殿深处那根危柱的方向亡命奔去！同时，他故意放缓了一丝速度，让身后紧追不舍的血尸拉近距离！

“吼！” 血尸的嘶吼近在咫尺，腥风已扑到后背！

就在血尸的利爪即将触及凌霄后背的刹那，凌霄猛地一个矮身，如同灵猫般从危柱旁侧滑而过！而全力扑击、收势不及的血尸，则狠狠地、结结实实地撞在了那根布满裂痕的巨大石柱之上！

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本就摇摇欲坠的石柱，在这股狂暴力量的撞击下，终于不堪重负！巨大的柱体从根部轰然断裂！支撑其上的残破穹顶结构失去了唯一的支撑点，如同山崩般倾泻而下！

无数巨石、瓦砾、断裂的梁木，如同暴雨般砸落！瞬间将刚刚撞得有些晕眩、尚未来得及反应的血尸彻底淹没！

烟尘冲天而起，弥漫了整个大殿深处！巨大的轰鸣声在空旷的山谷中回荡，久久不息。

凌霄站在烟尘边缘，剧烈地喘息着，胸口如同风箱般起伏。他脸色苍白，身上多处被碎石划伤，但眼神却锐利如刀，死死盯着那片被瓦砾巨石彻底掩埋的区域。

成功了？

烟尘缓缓散去，月光透过坍塌的穹顶缺口洒下，照亮了那片巨大的废墟。除了散落的巨石和弥漫的尘土，再无动静。那具恐怖的血尸，被深埋在了这玉徐山废弃宫殿的地底。

凌霄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但心中的警惕却丝毫未减。他缓缓后退几步，靠在冰冷的石壁上，感受着体内翻腾的气血和虎口处焦黑印记传来的微弱灼痛。

月光清冷，照亮了这片刚刚经历生死搏杀的废墟。死寂重新笼罩，但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心悸的粘稠气息。而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那片废墟边缘——一块被砸落的巨石旁，静静躺着一枚沾染了灰尘的、属于赤阳宗内门弟子的身份玉牌。玉牌上，刻着一个模糊的名字——或许正是这具血尸生前的身份，一个被遗忘在玉徐山的流放者。

凌霄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但心中的警惕却丝毫未减。他缓缓后退几步，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剧烈地喘息着，感受着体内翻腾的气血和虎口处焦黑印记传来的微弱灼痛。空气中，那股令人心悸的粘稠气息似乎淡了些，但并未完全消失。

就在他准备处理伤口，稍作休整时——

“救…救命啊——！！！”

一个极其微弱、带着无尽惊恐和绝望的呼喊声，如同风中残烛，断断续续地从废墟大殿外的某个方向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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