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眼泣泪

巷子尽头是间破落的土地庙，神像的半边脸都塌了，露出里面朽坏的木骨。顾昭明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陈腐的灰尘味混着香灰气涌出来，呛得苏青棠直皱眉。

“进来。”他侧身让她，怀里的人面矿又在动，抓挠声隔着布料传出来，在空荡的庙里荡出细碎的回音。

苏青棠攥紧匕首，一步三回头地跨进门。门在身后“砰”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雾和阴差的动静，却也把她和这个知道她秘密的守陵人困在了一起。

顾昭明没管她，径直走到神像前，从怀里掏出那块人面矿。血珠还在渗，只是颜色淡了些，像快流干了的血。他把矿放在供桌上，又从袖袋里摸出几张黄符，围着矿摆了个圈，指尖蘸着朱砂在符纸上飞快地画着什么，动作利落得不像个沉默寡言的人。

“这矿有问题。”他头也不抬地说，声音在庙里显得有些空，“不是自然形成的凶矿，是被人用邪术催出来的。”

苏青棠没说话，眼睛死死盯着那矿。刚才裂开的缝更大了，能看见里面黑糊糊的，抓挠声就是从那缝里钻出来的，听得人心里发毛。她忽然想起哥哥手札里的话：“矿有灵，善听则能辨生死。”

她试探着往前挪了半步，轻声问：“哥？是你吗？”

话音刚落，人面矿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咔哒”一声，裂缝又扩开寸许。这次听得清楚了，那抓挠声里，竟混着微弱的呜咽，像个被埋在土里的人在哭，气若游丝，却直往人心里钻。

苏青棠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这声音，像极了小时候哥哥被山匪掳走那天，她在山坳里听见的哭腔，又怕又急，却只能憋着不敢大声。

“你对它做了什么？”她猛地看向顾昭明，符纸边缘已经泛起金光，矿上的血珠开始往下缩，像被吸走了似的，“别伤着里面的人！”

顾昭明抬眼，目光落在她发红的眼眶上，动作顿了顿：“不是人，是残魂。被矿脉锁住了，再拖下去，魂飞魄散，连轮回都入不了。”他抬手往符圈里弹了点清水，水落在矿上，发出“滋”的轻响，那呜咽声突然拔高，带着说不出的痛苦。

苏青棠的心揪成一团。她想起刚才那烂脸怪物的话，想起石缝里嵌着的衣角，难道哥哥真的……她不敢想下去，只能死死盯着那矿，指甲掐进掌心渗出血珠，滴在地上，竟和矿上的血珠慢慢融到了一起。

“它在说什么？”她哑着嗓子问，“你懂这些，你听得懂对不对？”

顾昭明沉默了。他盯着那矿看了半晌，又低头看了看地上融合的血珠，忽然从怀里掏出个小小的铜铃，轻轻一摇。

“叮——”

铃声清越，庙里的雾似乎都散了些。人面矿的颤抖渐渐平息，裂缝里的呜咽低了下去，变成细碎的气音，像在说什么悄悄话。顾昭明侧耳听着，眉头越皱越紧，最后猛地抬头，看向苏青棠。

“它说……阴司矿场。”他的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凝重，“还说……赵大人，挖断了龙脊。”

苏青棠心里咯噔一下。赵大人？她在哥哥的日记里见过这个名字，只写了“赵姓，掌灵矿司，心术不正”几个字。至于阴司矿场，她之前在黑风岭的地图上见过标记，据说是阴司用来开采高阶灵矿的禁地，寻常鬼怪都不敢靠近。

“龙脊是什么？”她追问。

“灵界的命脉。”顾昭明收起铜铃，指尖在符圈上敲了敲，金光更盛，“龙脊矿脉连着人间和灵界的平衡，挖断了……”他没说下去，但眼里的寒意已经说明了一切。

就在这时，人面矿突然发出“咔嚓”一声脆响，整个裂开了。不是碎成渣，是像花苞一样绽开，露出里面的东西——不是血肉，也不是矿石，而是一绺黑色的头发，缠着半块碎裂的玉佩，玉佩上刻着的“苏”字，正是苏家的家纹。

苏青棠的呼吸瞬间停了。这绺头发，是她去年给哥哥编辫子时剪下来的，说要“留个念想”；这玉佩，是爹娘留给哥哥的遗物，他从不离身。

“哥……”她伸手想去拿，却被顾昭明拦住了。

“别碰。”他的声音很沉，“残魂散了，这东西沾了死气，碰了会招邪祟。”他从怀里掏出个小小的木盒，小心翼翼地把头发和玉佩收进去，又用黄符封了口，“我会妥善处理，让他能入轮回。”

苏青棠看着他的动作，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她一直抱着希望，觉得哥哥只是被困住了，只要找到他就能救他出来，可现在……

庙里静得只能听见她的抽泣声，还有外面偶尔传来的鬼哭。顾昭明不知该说什么，只是默默地收拾着地上的符纸，把裂开的人面矿碎片也捡起来，放进另一个袋子里。

“你……”他犹豫了一下，看向缩在角落掉眼泪的苏青棠，她的束胸还是松的，粗布衣衫勾勒出单薄的轮廓，看着不像刚才那个拿匕首指着他的“苏小哥”，倒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姑娘，“你哥的事，或许还有转机。”

苏青棠猛地抬头：“什么意思？”

顾昭明指了指那个装着头发和玉佩的木盒：“残魂没说他死了，只说被带去了阴司矿场。而且……”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块东西，递了过去，“这个，是刚才从那邪物身上掉下来的。”

是半张折叠的纸，边缘烧焦了，上面用朱砂画着个奇怪的符号，像矿脉，又像某种标记。苏青棠认得，这是哥哥自创的标记法，每个符号都对应一个地点。

“这是……鬼市西市的标记。”她的手抖得厉害，“哥哥在西市留下了线索！”

顾昭明看着她瞬间亮起来的眼睛，心里不知怎么的，竟松了口气。他把装矿渣的袋子系紧，又看了看苏青棠松垮的衣襟，从自己的包袱里翻出件宽大的外袍，扔了过去。

“穿上。”他别过脸，声音有点不自然，“西市比这里乱，被人看出破绽，死得更快。”

苏青棠接住外袍，是粗麻布的，带着点阳光晒过的味道，和这鬼市的阴冷格格不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穿着，又看了看别着脸的顾昭明，忽然觉得，这个冷冰冰的守陵人，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她飞快地穿上外袍，把束胸重新系紧，再抬头时，又变回了那个有点痞气的“苏小哥”。

“谢了。”她把半张纸小心收好，“西市那边，你熟吗？”

顾昭明转过身，桃木剑已经系回腰间：“守陵人管阴阳秩序，鬼市各处都得巡查。”他顿了顿，补充道，“我带你去。”

苏青棠愣了一下：“你不用当值？”

“查阴司矿场的事，比当值重要。”他的目光落在装矿渣的袋子上，眼神沉了沉，“赵大人敢动龙脊，怕是不止私挖灵矿那么简单。”

庙门被推开，外面的雾淡了些，能看见远处鬼市的灯笼还在晃。苏青棠跟着顾昭明走出去，腰间的罗盘不知什么时候停了转动，指针安安静静地指着西方，像是在为他们引路。

她摸了摸怀里的半张纸，又看了看身边沉默的守陵人，忽然觉得，这鬼市的路，好像没那么难走了。只是她没看见，顾昭明握着桃木剑的手，指节微微泛白——刚才人面矿裂开时，他分明听见，那残魂最后说了句：“小心……守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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