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血矿惊魂

鬼市的天，是永远沉在酉时的铅灰色。

苏青棠把粗布长衫的领口又勒紧了些，束胸布在肋骨上勒出细痕，每喘口气都像有钝刀在刮。她蹲在临时租来的摊位后，指尖摩挲着腰间那只黄铜罗盘——盘面指针疯了似的打转，铜轴摩擦出细碎的嗡鸣，是哥哥苏砚教她的寻矿术里，“凶矿近”的征兆。

“铛——”

更夫模样的鬼差敲着铜锣走过，灯笼照过摊位前的木牌：“苏记，收售灵矿。”牌上的墨迹还新鲜，是她今早用雄鸡血混了朱砂写的，防些不开眼的小鬼捣乱。

鬼市的规矩，酉时开市，卯时即散。人鬼混杂，阴阳交汇，最是藏污纳垢，也最是藏着她要找的线索——三个月前，哥哥苏砚就是在这鬼市收了块“上古灵矿”，从此杳无音信。

“叮铃。”

一串铜铃在头顶响起。苏青棠抬头，看见个穿玄色斗篷的客人立在摊前，斗笠压得极低，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颌。对方没说话，先往摊位上抛了个东西。

那物件落地时发出沉闷的响，滚了两圈停在苏青棠脚边。是块巴掌大的矿石，灰扑扑的石皮里，竟隐隐渗出暗红的纹路，像极了凝固的血。更诡异的是，矿石形状竟酷似一张人脸，眉眼凹陷处还在缓缓沁出细密的血珠。

“人面矿。”客人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听说苏老板寻矿术了得，敢收吗？”

苏青棠心头一紧。哥哥的手札里提过，人面矿是灵矿中的禁忌，传说是枉死矿工的精魂被矿脉吞噬所化，触之必招血灾。她不动声色地踢了踢旁边的铁铲，铲柄撞在矿石上，发出“哐当”一声——凡矿清脆，灵矿沉厚，这声音却带着股说不出的黏腻，倒像是……皮肉被敲打的闷响。

“客人说笑了。”她垂眼，掩去眸中的警惕，故意压低嗓子，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个十四五岁的少年郎，“这种邪门东西，苏记不敢沾。”

“不敢？”客人轻笑一声，那笑声像是从生锈的铁管里挤出来的，带着股子让人牙酸的尖锐，“可我听说，苏老板在找一块‘上古灵矿’？我这人面矿里，藏着比那更值钱的东西呢。”

苏青棠指尖猛地收紧，指甲掐进掌心。哥哥失踪前，确实在追查一块传说中的上古灵矿，难不成……

她刚要追问，鼻尖突然钻进一股腥甜，不是血的味道，倒像是烂透了的果子混着泥土的腐气。那客人往前凑了半步，斗笠边缘扫过摊位的木沿，露出的下颌上，突然浮现出几道青黑色的纹路，像极了矿脉在皮肉下蔓延。

“你看这矿眼。”客人突然伸手，指尖戳向人面矿的眼眶凹陷处。那处沁出的血珠瞬间涌得更急，顺着石纹往下淌，在木板上积成小小的血洼。更吓人的是，血洼里竟慢慢浮起个模糊的影子，像个人被泡在血里，正拼命往外挣。

苏青棠猛地后退半步，后腰撞在身后的矿堆上，几块凡阶灵矿哗啦啦滚下来。其中一块砸在血洼边，溅起的血珠落在手背上，烫得像火燎——哪有血是热的？这分明是活物的精气！

“这矿……是三天前挖出来的。”客人的声音突然变了调，像是有两个人在同时说话，一个嘶哑，一个尖利，“挖矿的人里，有个姓苏的，说要找他妹妹……”

苏青棠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哥哥的名字，她没对任何人说过！

“你到底是谁？”她摸向靴筒里的匕首，指尖刚碰到冰凉的刀柄，就听见那客人突然怪笑起来。斗笠下的阴影里，两只眼睛的位置亮起幽幽的绿光，像暗夜里的狼瞳。

“我是谁不重要。”他猛地抬手，掀开了头上的斗笠。

苏青棠只看了一眼，胃里就翻江倒海——那根本不是人的脸！皮肤像泡发的腐肉，一块块往下掉，露出底下青黑色的骨头，而本该是眼睛的地方，嵌着两颗灰蒙蒙的矿石，正往外渗着血珠，和地上的人面矿一模一样。

“重要的是，”那张烂脸凑近了些，腐臭味几乎让人窒息，“你哥现在，就在这矿里看着你呢——”

话音未落，人面矿突然“咔”地裂了道缝，里面传来细碎的抓挠声，像有人在用指甲拼命刮石头，一下，又一下，听得人头皮发麻。

“铛！铛！铛！”

远处突然响起急促的铜锣声，比刚才鬼差巡逻的声音密集得多，还混着铁链拖地的“哗啦”声。是阴差查抄！苏青棠心里一紧，这种时候被撞见和邪物交易，十条命都不够赔的。

那烂脸客人似乎也慌了，猛地抓起摊上的人面矿就要跑。苏青棠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他的斗篷——布料像纸一样脆，一扯就破，露出里面的“胳膊”——竟是段裹着烂肉的矿脉，石缝里还嵌着半片熟悉的衣角，是哥哥常穿的那件青布长衫！

“把矿留下！”她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就在这时，一道冷冽的风突然从侧面刮来，带着桃木的清香。苏青棠只觉得手腕一紧，整个人被一股大力拽着往后倒，重重撞进一个坚硬的胸膛。

“砰！”

身后的人抬手甩出一张黄符，正贴在那烂脸客人额头上。符纸瞬间燃起幽蓝的火，客人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体像融化的蜡一样瘫下去，最后变成一滩黑泥，只有那块人面矿还留在原地，继续渗着血珠。

铁链声越来越近，灯笼的光穿透雾气照了过来。苏青棠被人按着蹲在阴影里，后颈抵着对方的小臂，能感觉到布料下肌肉的紧绷。她抬头，撞进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

那人穿着灰蓝色的守陵人制服，腰间挂着刻“守”字的木牌，手里握着柄缠红绳的桃木剑。他的眼神冷得像淬了冰，落在她被束胸勒出明显弧度的胸口，喉结滚动了一下，吐出的话比鬼市的雾还凉：

“女子，擅闯鬼市，还敢私藏禁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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