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泼洒在上阳京的断壁残垣上，将玄萧皇朝的国都染成一片凄厉的红。

昔日朱雀大街上车马喧嚣的繁华，此刻早已被震耳的喊杀声撕碎。宫墙在轰鸣中倾颓，碎砖裹挟着尘土砸落，溅起的血珠在空中划过弧线，与天边的残阳融为一体。

八岁的皇太子萧烬离蜷缩在断墙后，小小的身躯被阴影笼罩，只有一双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惊人。他看见紫宸殿的金顶塌了一角，看见禁军统领的头颅被敌军挑在枪尖上，旋转着飞向半空——而更远处，父皇战甲染血的身影正面对着那八道敌人的身影，母后攥着长剑护在他身旁，裙摆早已被血浸透，却依旧挺着脊背，像一株在狂风中不肯弯折的梅。

这双曾映过御花园春色、琉璃盏流光的眼睛，此刻只盛着火焰、鲜血，和至亲在刀光剑影中挣扎的模样。火是红的，血是热的，可落在萧烬离的瞳孔里，却冷得像要结冰。

萧元治望向身侧的苏沁，四目相对的刹那，无需言语，已明了彼此心中的决绝。乱军嘶吼声中，他眼底最后一丝犹豫被决然取代，忽然一声长啸划破天际，震得周遭敌军阵脚微乱。

不等苏沁反应，萧元治已俯身将她托起，掌心凝聚的元力化作一道无形气浪，猛地将她推向断墙方向——那里，是他们唯一的牵挂所在。苏沁在空中回眸，看见夫君银甲上的血迹被风掀起，像一面残破的旗，而后他转身，挺剑冲向潮水般涌来的敌军。

那背影决绝得像一道光，一头扎进最浓稠的刀光剑影里。明明是蚍蜉撼树般的冲锋，却看得苏沁喉间发紧——他哪里是扑向敌军，分明是扑向那片吞噬家国的火海，用自己的身躯，为她和孩子挣出一线生机。

断墙后的萧烬离只看见，父皇的身影在乱军中越来越小，银甲上的反光很快被血色淹没，而母后正红着眼朝自己飞来，裙角带起的风里，都是血的味道。

苏沁落地时身形微晃，长剑拄地才稳住重心，裙裾上的血珠顺着剑尖滴在地上，晕开一小朵暗红的花。她没看周遭逼近的敌军，只猛地扯开腰间的小包裹，塞进萧烬离怀里——那布帛被体温焐得温热，里面的硬物硌得孩子心口发紧。

“烬儿，握紧了。”她的声音在厮杀声中发颤，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指尖死死按住他的手，“母后为你杀开一条路，记住，这里面的东西，不能丢！”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远处已被乱军淹没的身影，喉间滚过一声哽咽，又硬生生压下去，只盯着儿子的眼睛：“它在，你在，我们玄萧皇朝的火种就在。活下去，别回头。”

“不！”萧烬离猛地攥住她的衣袖，小手因用力而泛白，眼眶里的泪混着脸上的烟灰滚下来，“母后，我要跟你一起去救父皇！我也能杀敌！”萧烬离晃了晃手里那半拿来自保的断剑，刃口还沾着刚才蹭到的血，“你看，我有这个！”

苏沁的心像被那断剑狠狠剜了一下，她抬手抹去儿子脸上的泪，掌心的粗糙蹭得他皮肤发疼：“烬儿，你要活着！你要好好活着！你不能死！”话音未落，她已猛地抽回手，长剑嗡鸣着扬起，转身冲向扑来的敌军，背影决绝如断弦之箭。

“母后！”

萧烬离的哭喊被淹没在刀剑碰撞的脆响里，怀里的包裹沉甸甸的，像揣着整个燃烧的家国。

“烬儿！跑！”

萧烬离的嘴唇被牙齿咬出了血珠，混着脸上的烟灰滚进嘴角，腥甜的味道刺得他舌尖发麻。

身后突然传来母亲一声凄厉的嘶吼，像一柄淬了冰的锥子扎进他的耳膜。那声音里没有了方才的坚定，只有撕裂般的痛，一下下剐着他的心脏。

他浑身一颤，脚步却没停。

不能回头。

这个念头像淬了火的钉子，狠狠钉进他的脑海。他猛地攥紧怀里的包裹，小小的身躯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丹田处那点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的元力，此刻竟顺着血脉疯跑起来，推着他踉跄着向前冲。

断砖划破了他的膝盖，碎石硌进了他的鞋，可他感觉不到疼。耳边只有风的呼啸，还有那声越来越远的嘶吼，像一道无形的鞭子，抽得他不敢有半分停留。

他朝着国都外那片灰蒙蒙的暮色狂奔，小小的背影在残阳下拉得很长，像一道被硬生生从大地上撕裂的伤口。

“沁儿！不要！”

一声撕心裂肺的爆喝突然炸响，穿透了漫天厮杀声。萧烬离浑身一僵，像是被无形的线拽着，猛地回过头——

只见苏沁的身影在乱军之中骤然亮起。不是火光的红，不是鲜血的暗，而是一种近乎灼目的白，从她周身的每一寸肌肤、每一缕发丝间迸发出来，瞬间盖过了残阳的血色。她手中的长剑早已脱手，双臂微微张开，脸上没有了方才的决绝，反而带着一丝近乎温柔的笑意，目光穿透层层人影，精准地落在他身上。

那是萧烬离最后一次看见母亲的脸。

下一秒，她整个人化作了一颗骤然升空的小太阳，耀眼的光芒瞬间吞噬了周遭的一切。

“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里，萧烬离只觉得一股滚烫的气浪从背后袭来，掀得他踉跄着向前扑倒。他趴在地上，看见那些越过母亲冲向他的敌军，连同身后半面残破的宫墙，都在那片白光里被撕成了齑粉，化作漫天血雨，簌簌落下。

空气里弥漫开一股焦糊的味道，混杂着淡淡的、属于母亲发间的兰花香。

萧烬离趴在地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直到尝到满口的血腥味，才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他想喊，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只能发出嗬嗬的抽气声，像一头濒死的小兽。

远方，父皇的身影朝这边飞驰。

身后，母后的光芒彻底熄灭。

他死死攥着怀里的包裹，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然后猛地爬起来，头也不回地冲进了国都外的暮色里。那点微弱的元力在体内疯狂冲撞，带着他奔向未知的黑暗，身后是燃烧的家国，和父母用生命为他铺就的、唯一的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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