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陆知遥,一个濒临破产的建筑师。
祖传的银簪,据说能通鬼神。
今夜,我便要用它,赌上我陆家最后的气运。
血,滴入青瓷碗。
空气被无形的手撕裂,腥甜的气息弥漫开来。
一道胭脂红的身影,踏着我腕上流出的血泊,缓缓走出。
他穿着一身开衩到腿根的旗袍,身姿纤柔,艳丽得不像凡人。
“姑娘。”
他开口,声音似碎玉,带着几分江南水乡的软糯。
“买我么?”
“我能,预算出你对手的底牌。”
【1】
我死死盯着眼前这个自称能预算估值的男鬼。
他太美了。
美得像一幅精雕细琢的民国仕男图,眉眼间尽是风情,薄唇染着血色,比他身上那件胭脂红的旗袍还要艳上三分。
空间裂缝在他身后缓缓闭合,血腥味却愈发浓郁,几乎要将我整个人都吞噬。
他手中抛着一枚染血的民国怀表,表链在他苍白纤长的指间划出银色的弧线。
“商业间谍?”
我嗤笑一声,试图用冷漠掩盖住心底的惊涛骇浪。
公司资金链断裂,父亲心脏病发,竞争对手陈氏集团步步紧逼,我已经被逼到了悬崖边上。
召鬼,是我最后的、也是最荒唐的一步棋。
可我没想到,召出来的,是这么一个……尤物。
“就凭你?”我上下打量着他,视线毫不避讳地划过他旗袍下若隐若现的白皙腿线,“一个空有样貌的男鬼,能有几分本事?”
他似乎并不在意我带刺的目光,反而勾起唇角,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媚意。
“姑娘若是不信,我现在便能为你预估。”
他走近一步,身上那股混杂着陈旧檀香和血腥的气味扑面而来,诡异地交织成一种致命的诱惑。
“明早九点,城南那块地皮的竞标,陈氏的底标是——”
他微微倾身,温热的气息拂过我的耳廓,痒得我心尖一颤。
“七点八亿。”
七点八亿。
这个数字像一颗惊雷,在我脑中轰然炸响。
这个数字,精准地卡在我预估的极限值上,甚至还要高出那么一点点。
如果陈氏真的出这个价,我将毫无胜算。
我的心沉了下去。
我看着他那张近在咫尺的、艳丽到失真的脸,心中一半是孤注一掷的疯狂,一半是理智崩盘前的怀疑。
“我凭什么信你?”我的声音有些干涩。
他直起身,拉开我们之间的距离,指尖轻轻点在自己的心口。
“凭我,沈绪儿。凭我曾是民国上海滩最出色的精算师,也凭……”
他顿了顿,眼波流转,像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
“……我别无所求,只求一个栖身之所。”
栖身之所?
一个鬼魂,要什么栖身之所?
无数的疑问在我脑中盘旋,但我没有时间深究。
我需要一个奇迹,而他,就是我唯一的、诡异的希望。
“好。”
我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你跟着我。”
“如果你的消息是假的……”我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戾,“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魂飞魄散。”
沈绪儿闻言,只是柔柔地笑了。
他缓步走到我那张宽大的总裁办公桌前,毫不客气地倚着桌沿坐下,双腿\交叠,旗袍的开衩处滑落,露出一截白皙光滑的大腿,在清冷的月光下泛着象牙般的光泽。
“那便请姑娘,拭目以待了。”
他的声音轻飘飘的,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笃定。
那一夜,我彻夜未眠。
沈绪儿就那么安静地坐在窗边,月光勾勒出他纤细的侧影,像一尊易碎的瓷像。
他没有再开口,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偶尔会抬手,用指腹轻轻摩挲那枚古旧的怀表。
而我,则在电脑前,一遍又一遍地修改着我的竞标方案。
七点八八亿。
我最终,将我的报价,定格在了这个比他所说的数字,仅仅高出八百万的价位上。
这是一场豪赌。
赌上我的全部身家,赌上我父亲的性命,赌上……一个男鬼的话。
第二天,竞标会现场。
气氛紧张得几乎凝固。
我坐在席位上,面无表情,但手心已经沁出了一层冷汗。
陈氏集团的总裁陈韩立坐在我对面,她一头利落的短发,神情倨傲,看向我的眼神里充满了志在必得的轻蔑。
我没有理会她,只是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我身侧空无一人的座位。
我知道,沈绪儿就在那里。
我能感觉到一股若有似无的寒意,萦绕在我身边。
当主持人宣布开启最终报价时,我的心跳几乎漏了一拍。
陈韩立自信满满地举牌。
大屏幕上,跳出了陈氏的报价。
七点八亿。
分毫不差。
那一瞬间,全场哗然。
而我,只觉得一股电流从脊椎窜上天灵盖。
我赢了。
我用一个几乎不可能的微弱优势,赢得了这场决定我生死的竞标。
我缓缓转过头,看向身边的空位。
空气中,似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那笑声,带着几分慵懒,几分得意,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姑娘,我的服务,还满意么?”
【2】
竞标成功后的庆功宴,我喝了很多酒。
回到空无一人的顶层公寓,我扯掉领带,将自己重重地摔进沙发里。
酒精麻痹了神经,却让某些感官变得异常敏锐。
我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清冷的气息,正一步步向我靠近。
沈绪儿的身影在空气中缓缓凝实,依旧是那身惹眼的胭脂红旗袍。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中带着一丝探究。
“陆总,大获全胜,怎么看起来……并不开心?”
我没说话,只是抬起眼,用我那只天生灰色的右眼,死死地盯着他。
这是我的秘密,也是我的诅咒。
我天生右眼灰瞳,能见鬼魅。
但与之相伴的,是我左肩上那道与生俱来的镇邪符纹。
这道符咒像一个悖论,它让我能看见这些常人看不见的东西,却也像一道枷锁,让我无法真正触碰它们。
任何鬼魂的触碰,都会让我体温骤降,瞬间结霜。
“你想要什么?”我终于开口,声音因为醉意而有些沙哑。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更何况是和一个鬼做交易。
他帮我赢了竞标,必然有所图。
沈绪儿笑了,他缓缓俯下身,绝美的脸庞在我眼前放大。
温热的气息再次拂过我的耳廓,带着致命的蛊惑。
“我想要的……”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情人间最亲密的呢喃。
“……陆总你,给得起么?”
他的指尖,若有若无地,朝着我的脖颈滑来。
“咔——”
一声轻微的脆响。
我只觉得一股极致的寒意从脖颈处炸开,瞬间蔓延至全身。
低头看去,我颈侧的皮肤上,竟然凝结出了一层薄薄的、晶莹的冰鳞。
那冰鳞在灯光下折射出诡异的光,像某种美丽的刑具。
沈绪儿的指尖在触碰到冰霜的刹那,猛地缩了回去,仿佛被烫到了一般。
他直起身,看着我脖子上的异状,先是一愣,随即嗤笑出声。
他伸出纤长的手指,轻轻掸落那些冰屑,动作优雅得像是在拂去一件艺术品上的灰尘。
“陆总,原来这么畏寒?”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玩味的调侃。
“畏寒,还养鬼?”
他的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我最隐秘的痛处。
我猛地坐起身,一把攥住了他那只不规矩的手。
他的手腕很细,皮肤冰冷而光滑,触感不像鬼魂,反倒像一块上好的冷玉。
而在我握住他的瞬间,我左肩的符咒纹身猛地一烫,一股更强烈的寒气顺着我的手臂逆流而上,几乎要将我的血液都冻结。
“安分点!”我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额头上已经冒出了细密的冷汗。
沈绪儿却仿佛没有感觉到我的痛苦,他任由我抓着,另一只手却慢条斯理地抚上我的脸颊。
“如果……”
他的指腹轻轻摩挲着我的下颌线,眼神里带着一丝挑衅。
“……我说不呢?”
话音未落,他身形一转,竟是毫不避讳地,跨坐在了我的腿上。
这个姿势太过亲密,也太过……屈辱。
我身为陆氏集团的总裁,向来是发号施令的那一个,何曾被一个男人如此对待?
哪怕他是个鬼。
旗袍柔软的布料贴着我的西装裤,他身上那股奇异的香气将我层层包裹。
我能感觉到他身体的曲线,纤细却不失力量感。
我的身体瞬间僵硬,左肩的符咒滚烫得像是要将我的皮肉烧穿,而全身的血液却在急速降温。
冰与火的交织,几乎要将我的理智撕裂。
“你!”我怒不可遏,伸手就想将他推开。
他却先一步按住了我的手,身体前倾,与我鼻尖相抵。
“陆总,别动怒。”
他轻笑着,纤细的手指撩起自己垂落在颊边的一缕长发,绕在指尖把玩。
“你一生气,这屋子里的温度,可就更低了。”
他的目光扫过我因愤怒而涨红的脸,最后落在我紧抿的唇上。
我的脸彻底冷了下来。
“男鬼也会用这种卖弄风骚的伎俩?”我的声音里淬着冰,“你以为,这样就能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伎俩?”
沈绪儿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词,他低低地笑了起来,胸腔的震动透过薄薄的衣料,清晰地传到我的大腿上。
“陆总,这可不是伎俩。”
他凑得更近了,温热的唇几乎要贴上我的。
“这是……本能。”
“是身为一个‘男人’,取悦你的本能。”
他的话音里,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自嘲,和更深沉的、我看不懂的悲哀。
那一刻,我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美得惊心动魄的脸,看着他眼中一闪而过的破碎感,心头莫名一窒。
我竟然……没有再推开他。
【3】
我最终还是没有问出他到底想要什么。
从那天起,沈绪儿就名正言顺地住进了我的公寓。
他像一道艳丽的影子,无声无息地跟在我身后。
白天,他会化作一缕青烟,藏在我胸口的口袋里,为我提供精准到可怕的商业情报。
晚上,他则会现出原形,或倚在窗边看月亮,或坐在地毯上擦拭他那枚从不离身的怀表。
我们之间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平衡。
我利用他的能力,在商场上所向披靡,一步步将陆氏从破产的边缘拉了回来,甚至比鼎盛时期还要辉煌。
而他,似乎也安于这种“被豢养”的生活。
只是,每到月圆之夜,他的魂体就会变得格外稀薄,仿佛随时都会被风吹散。
这时,他就会要求我做一件事。
“陆总,夜深了。”
他递给我一支笔和一沓上好的宣纸,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弱。
“该写‘情书’了。”
所谓的“情书”,内容却空洞得可笑。
“沈绪儿吾爱,见字如面……”
每一次,都是这样一句开头,然后便是大段大段的空白。
我需要做的,就是在一百张宣纸上,重复写下这句开头,然后在落款处,签上我的名字——陆知遥。
最后,将这一百封“情书”在午夜十二点准时焚烧,供他吸食纸张燃烧后产生的魂力。
这是一种古老的养魂之法,以活人的笔迹和心神为祭,延续鬼魂的存在。
我不知道他从哪里学来的这种邪门歪道。
第一次写的时候,我只觉得荒唐。
第二次,我感到不耐烦。
到了第三次,我已经麻木了。
今夜,又是一个月圆之夜。
我坐在书桌前,机械地重复着这个动作。
笔尖在宣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沈绪儿就坐在我对面的沙发上,闭着眼,脸色比纸还要白,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脆弱的阴影。
我写完最后一封,将一百张宣纸投入火盆。
橘红色的火焰瞬间升腾而起,舔舐着纸页。
空气中弥漫开一股纸张烧焦的味道。
我盯着那跳动的火焰,正准备起身离开,异变陡生。
火光中,竟然闪现出了一幕幕模糊的画面。
就像在看一部老旧的、信号不佳的黑白电影。
画面里,是一个昏暗的、类似地牢的地方。
一个穿着旗袍的貌美男子被粗重的铁链锁在墙上,旗袍已经破烂不堪,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上面布满了青紫的鞭痕。
那张脸……分明就是沈绪儿!
不,比现在的沈绪儿,看起来要更年轻,也更……倔强。
他的下巴被迫抬起,一只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正粗暴地抓着他的头发。
“说!”
一道清冷的、属于年轻女子的声音响起,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沈家的商业机密,藏在哪里?”
镜头一转,我看到了那个女人的脸。
一张英气逼人、眉眼间与我有七分相似的脸。
那是……我祖母,陆德川!
是她年轻时的样子!
我的心脏骤然缩紧,呼吸都停滞了。
火光中的沈绪儿,或者说,年轻时的沈绪儿,只是偏过头,啐出一口血沫。
他喘息着,嘴角却勾起一抹讥讽的笑。
“陆小姐……这点手段,就想让我开口?”
“我是不会……把情报告诉你的。”
陆德川冷笑一声,松开他的头发,从旁边拿起一根带着倒刺的皮鞭。
“是吗?”
“我倒要看看,是你的骨头硬,还是我的鞭子硬。”
“啪!”
鞭子撕裂空气,狠狠地抽在沈绪儿的背上。
“啊——!”
一声压抑不住的惨叫从他喉间溢出,他的身体猛地绷直,铁链发出哗啦的巨响。
一道鲜红的血痕,在他白皙的脊背上迅速绽开。
“啪!”
“啪!”
鞭子一记接着一记地落下,毫不留情。
旗袍的后背很快就被抽得稀烂,布条混着血肉黏在身上,露出大片触目惊心的伤口。
他的惨叫声渐渐微弱下去,只剩下粗重的喘息。
汗水混着血水,从他额角滑落,浸湿了纤长的睫毛。
即便是在如此屈辱和痛苦的境地,他的眼神,依旧清亮得像一泓秋水,带着宁死不屈的傲气。
陆德川似乎是被他这种眼神激怒了,她扔掉鞭子,一把撕开他旗袍的下摆。
“嘶啦——”
布帛碎裂的声音,刺耳得让我心惊。
他那双修长笔直的腿,就这么毫无遮挡地暴露在空气中。
白皙的大腿上,同样布满了交错的伤痕。
画面香艳,却又残忍到了极点。
陆德川捏住他的下巴,强迫他看着自己。
“沈清绪,我再问你最后一遍。”
“说,还是不说?”
沈清绪……
原来这才是他的本名。
火光中的他,艰难地抬起眼,看着陆德川,然后,笑了。
那笑容,凄美而决绝。
“陆德川……你杀了我吧。”
火光一闪,所有的画面戛然而止。
火盆里的纸张已经化为灰烬,只剩下几点猩红的火星在苟延残喘。
我僵在原地,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原来,所谓的“情书”,根本不是什么续命的良药。
每一次我动笔,每一次我签下我的名字,都是在用我的心神,去重温他当年所受的酷刑。
这些根本不是情书。
这是……刑具!
是陆家,欠他的,一次又一次的,血债。
我猛地回头,看向沙发上的沈绪儿。
他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正静静地看着我。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魂体,却比刚才凝实了许多。
四目相对,他的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场酷刑的受害者,并不是他。
“看到了?”
他轻声问,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我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愧疚,震惊,愤怒……
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我淹没。
我的祖母,那个在我记忆中一直温和慈祥的老人,竟然……
“为什么?”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在摩擦,“为什么要让我看这些?”
沈绪儿从沙发上站起身,缓步向我走来。
他走到我面前,抬起手,用冰冷的指尖,轻轻拭去我眼角不知何时渗出的泪水。
“因为……”
他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无尽的苍凉。
“……我想让你知道,你现在所拥有的一切,是用什么换来的。”
【4】
那晚之后,我和沈绪儿之间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我不再把他当成一个简单的、可以利用的工具。
我开始观察他,试图从他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窥探出八十年前的真相。
但他就像一汪深潭,无论我投下怎样的石子,都激不起半点涟漪。
他依旧在白天帮我处理公司的事务,晚上安静地待在我的公寓里。
只是,他不再要求我写那些所谓的“情书”。
没有了魂力供养,他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虚弱。
有时,他的身影会突然变得透明,仿佛下一秒就会消失。
我心急如焚,却又无计可施。
我知道,这一切的根源,都在我祖母陆德川身上。
但她早已作古,当年的恩怨,早已被埋葬在时间的尘埃里。
就在这时,一个绝佳的机会,也是一个巨大的陷阱,摆在了我的面前。
城中最具价值的地标性项目“天空之城”,进入了最后的招标阶段。
我最大的竞争对手,依然是陈氏集团。
但这一次,陈氏的总裁陈韩立,似乎学聪明了。
她将所有的核心资料都牢牢地锁在身边,不给任何人可乘之机。
“我需要拿到她们的最终方案。”我对沈绪儿说,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这个项目,对我,对陆氏,都至关重要。
沈绪儿沉默了片刻,苍白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有办法。”他终于开口,“但,有风险。”
“什么办法?”
“附身。”他淡淡地说出两个字,“陈韩立的长女陈锦恩,今晚会在‘夜色’会所举办生日派对。我可以附在她身上,接近陈韩立。”
附身?
这已经超出了我能理解的范畴。
“这对你……有损伤吗?”我下意识地问。
沈绪儿看了我一眼,眼神有些复杂。
“魂体不稳,强行附身活人,无异于饮鸩止渴。”他顿了顿,补充道,“可能会……魂体溃散。”
我的心猛地一沉。
“不行。”我几乎是脱口而出,“换个方法。”
“没有别的办法了。”沈绪儿打断我,“陆总,你忘了么?你我之间,只是一场交易。我为你办事,你给我栖身之所。至于我的死活,与你何干?”
他的话像一把刀,刺得我心口生疼。
是啊,我们只是一场交易。
可为什么,在听到他可能会魂飞魄散的时候,我的心会这么乱?
最终,我还是同意了他的计划。
理智战胜了情感。
我不能拿整个陆氏的未来去赌。
当晚,我将沈绪儿送到了“夜色”会所门口。
他化作一缕青烟,悄无声息地飘了进去。
我在车里,度过了我人生中最漫长的三个小时。
午夜时分,我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匿名短信,上面只有一串数字和几个关键词。
这是陈氏的最终方案。
我成功了。
但我却丝毫没有喜悦的感觉。
我发动车子,疯了一样地往公寓赶。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浓重的、不祥的气息扑面而来。
沈绪儿倒在客厅的中央,身体半透明,像一团随时会散开的雾气。
他身上那件胭脂红的旗袍,颜色黯淡,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
“沈绪儿!”
我冲过去,跪倒在他身边,伸手想要扶他。
可我的指尖,却直接从他虚幻的身体里穿了过去。
“别……碰我……”
他艰难地开口,声音微弱得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他的魂体,正在溃散。
我脑中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我不能让他就这么消失!
我记得,书上说过,活人的阳气,可以温养鬼魂。
情急之下,我来不及思考太多,也顾不上那该死的镇邪符,一把将他虚幻的身体紧紧拥入怀中。
“——!”
极致的痛苦瞬间席卷了我。
左肩的符咒仿佛被烙铁烫过,一股钻心刺骨的寒意从符咒处爆发,疯狂地涌入我的四肢百骸。
与此同时,我怀中的沈绪儿,也发出了一声痛苦的闷哼。
我感觉到,我身上散发出的寒气,像无数根锋利的冰刺,狠狠地扎进了他本就破碎不堪的魂体裂痕之中。
“放……开……”
他咳出一口带着冰渣的黑气,用尽全身力气想要推开我。
“再碰我……你会魂飞魄散的……”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我从未听过的……惊慌。
魂飞魄散?
我低头看着他痛苦到扭曲的脸,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暴戾的情绪。
我不仅没有放开他,反而抱得更紧了。
“我说过,只要有我在,暂时还不会让你死。”
我低下头,不顾一切地,吻上了他冰冷的、带着血腥味的唇。
这是一个混乱而霸道的吻。
我撬开他的牙关,将自己的气息,蛮横地渡入他的口中。
我不知道这样做有没有用。
我只知道,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消失。
这个吻,充满了冰与火的交战。
我的身体冷得像一块冰,唇舌却滚烫得吓人。
沈绪儿的身体在我怀里剧烈地颤抖着,起初是抗拒,但渐渐地,他似乎放弃了挣扎。
他破碎的魂体,竟然奇迹般地,开始慢慢聚合。
虽然依旧虚弱,但至少,没有再继续溃散。
许久,我才放开他。
他瘫软在我怀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长长的睫毛上凝结着细碎的冰晶。
看着他汗湿的鬓发和苍白脆弱的脸,我心中一动,一把将他横抱了起来。
他的身体轻得像一片羽毛。
“你干什么……”他虚弱地问。
“给你清洗。”
我抱着他,大步走向浴室。
我的语气,依旧是命令式的,不容置疑。
但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的心跳,有多快。
【5】
那次惊心动魄的“取暖”之后,沈绪儿的魂体虽然稳定了下来,但依旧十分虚弱。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能长时间地维持实体。
大多数时候,他都化作一缕青烟,盘踞在我公寓的角落里,像是在休养生息。
而我,则开始疯狂地查阅关于陆家和沈家的旧事。
我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当年的事情,绝不仅仅是商业竞争和酷刑逼供那么简单。
我的突破口,是沈绪儿的旗袍。
我发现,在他魂体凝实为数不多的几个夜晚,他所穿的旗袍,都不是同一件。
有时是墨绿缠枝莲,有时是月白孔雀翎,有时是玄黑金丝绒……
每一件都精美绝伦,每一件都像是从故纸堆里走出来的古董。
起初我以为这只是他的个人喜好。
直到有一天,我无意中发现了一个规律。
他旗袍上的盘扣数目,似乎在暗示着什么。
比如,他穿墨绿缠枝莲旗袍的那晚,盘扣是七颗。而我查到,七十年前,陆家曾有一笔七百万的债务,险些让家族倾覆。
他穿月白孔雀翎旗袍的那晚,盘扣是十二颗。而陆氏集团的档案里,明确记载着一桩牵扯到十二条人命的旧案,最后被祖母陆德川用雷霆手段压了下去。
这个发现让我不寒而栗。
他在用一种无声的方式,向我展示陆家光鲜外表下的累累罪证。
这些盘扣,就是一份份血淋淋的、陆家的旧债清单。
我顺着这条线索,将调查的重点,放在了陆家老宅。
那是一栋矗立在城郊的民国老洋房,自我记事起,就被祖母列为禁地,不许任何人靠近。
我借口要对老宅进行翻新测绘,拿到了钥匙。
一个周末的下午,我独自一人来到了老宅。
推开沉重的雕花木门,一股陈腐的、混合着灰尘和霉菌的气味扑面而来。
阳光透过布满污渍的彩色玻璃窗,在地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
一切都像是被时间封印了。
我按照沈绪儿旗袍上盘扣数目变化最频繁的那个时间段——1943年,开始寻找可能藏有秘密的地方。
最终,我的目光锁定在了祖母当年的书房。
书房里有一个巨大的、嵌入墙壁的保险柜。
我试了祖母的生日,我的生日,公司的创立日……所有的密码都显示错误。
就在我一筹莫展之际,我鬼使神差地,输入了一个名字的拼音缩写。
S、Q、E。
沈绪儿。
“咔哒。”
一声轻响,厚重的保险柜门,缓缓弹开。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保险柜里没有金银珠宝,没有机密\文件,只有一个古色古香的紫檀木盒子。
我颤抖着手,打开了盒子。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张泛黄的、质地脆弱的纸。
那是一张卖身契。
上面用娟秀而有力的毛笔字,清清楚楚地写着:
“立契人:沈绪儿。”
“债主:陆德川。”
“因沈家蒙难,欠下陆家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愿以魂魄相抵。自立契之日起,沈绪儿之魂魄,归陆德川所有,凭此契驱役,上天入地,无所不从,直至魂魄消散,灰飞烟灭,永不超生。”
落款日期,是1943年,冬。
下面,是一个鲜红的、属于沈绪儿的手印。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卖身契……
竟然是卖身契!
不是商业合作,不是利益交换,而是最原始、最野蛮、最不平等的虜役契约。
难怪他会被我用祖传的银簪召来。
难怪他对我百依百顺,甚至不惜以魂飞魄散为代价帮我。
因为这张契约,他的魂魄,从八十年前开始,就成了陆家的私有财产。
而我,作为陆德川唯一的孙女,是这份契约的……合法继承人。
我捏着那张薄薄的纸,却觉得它有千斤重,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巨大的荒谬感和罪恶感,将我瞬间淹没。
我踉跄着退后几步,跌坐在冰冷的地板上。
“为什么……”
我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迷茫和痛苦。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清冷的气息在我身边凝结。
沈绪儿的身影,出现在我面前。
他今天穿着一身月白色的旗袍,衬得他本就苍白的脸色,更加透明。
他静静地看着我,看着我手中的卖身契,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你……都知道了?”我抬起头,声音沙哑地问。
他没有回答,只是缓缓地蹲下身,与我平视。
“你是怎么……欠上我祖母的债的?”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救命之恩?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死死地盯着他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到一丝线索。
“你……是她养的情人,对吗?”
我问出了那个在我心中盘旋已久、最不堪的猜测。
除了这种关系,我想不到任何理由,能让一个人签下如此苛刻的卖身契。
以色侍人,换取家族的苟延残喘。
这似乎是那个时代,许多貌美男子的……宿命。
听到“情人”两个字,沈绪儿的身体,微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他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终于泛起了一丝涟漪。
那是一种混杂着屈辱、悲愤和极度痛苦的情绪。
他的脸,瞬间苍白如纸。
“不是。”
他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被撕裂般的破碎感。
“我不是。”
【6】
从老宅回来后,我将那张卖身契锁进了我办公室的保险柜。
那张薄薄的纸,像一道无形的烙印,时时刻刻灼烧着我的良心。
沈绪儿变得更加沉默了。
我们之间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我知道,我那句“情人”的猜测,深深地刺伤了他。
但我不知道该如何道歉,如何弥补。
陆家欠他的,太多了。
就在这种压抑的氛围中,陈氏集团,又一次向我发起了挑战。
陈韩立似乎也查到了陆家老宅的一些秘密,她以极高的价格,买下了老宅旁边的一块废弃宅地,声称要开发成高端度假村。
我知道,她醉翁之意不在酒。
她是在逼我,逼我露出破绽。
我别无选择,只能应战。
我带着团队,亲自前往那块宅地进行勘察。
那是一个阴雨连绵的下午,天色灰蒙蒙的,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
宅地荒废已久,到处都是半人高的杂草和倒塌的断壁残垣。
“陆总,这里的磁场很不对劲。”团队里的风水顾问皱着眉,脸色凝重。
我心里也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但我不能退缩。
我深吸一口气,带头向宅地深处走去。
沈绪儿化作的青烟,就藏在我胸前的口袋里,传来一阵阵不安的悸动。
当我们走到宅地中央的一片空地时,异变突生。
周围的杂草丛中,突然窜出十几个手持枪械的黑衣女子。
她们将我们团团围住,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我的脑袋。
“陆总,好久不见。”
陈韩立从人群后方缓缓走出,脸上带着得意的、扭曲的笑容。
“没想到吧?今天,这里就是你的葬身之地。”
是埋伏!
我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我的保镖们迅速将我护在中间,与对方形成对峙。
但我们人手太少,而且对方有枪。
情况对我极为不利。
“陈韩立,你疯了?!”我厉声喝道,“在这里动手,你以为你能逃得掉吗?”
“逃?”陈韩立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陆知遥,你太天真了。只要你死了,陆氏就是一盘散沙,到时候,谁还会追究你的死因?”
她挥了挥手,那些枪手的手指,搭上了扳机。
千钧一发之际,我只觉得胸口一热。
一道胭脂红的身影,瞬间从我口袋里冲出,在空气中凝成实体。
沈绪儿!
他竟然在这种时候,实体化现身了!
他张开双臂,用他那纤弱的、几乎透明的身体,挡在了我的面前。
“不许……伤她!”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决绝。
陈韩立和她的手下们都惊呆了。
她们大概从没见过,一个男人,能凭空出现。
我来不及震惊,几乎是出于本能,一把将他拉到身后,用我高大的身躯,将他牢牢护住。
“回去!”我对他低吼,“这里危险!”
就在我抱住他的那一刻,我只觉得锁骨处一阵灼热。
我低头看去,只见我皮肤下,一条细若游丝的血线,骤然亮起,发出妖异的红光。
那血线,从我左肩的镇邪符处延伸而出,一直蔓延到我的心口。
这是什么?!
还不等我反应过来,对面那些持枪的女子,突然发出了凄厉的惨叫。
她们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纷纷扔掉手中的枪,开始疯狂地抓挠自己的脸,撕扯自己的头发。
有的人,甚至拿起枪,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
“砰!”
枪声响起,一个枪手应声倒地。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那些刚才还凶神恶煞的枪手,此刻竟如同中了邪一般,开始癫狂地自残。
陈韩立也被这诡异的一幕吓得面无人色,尖叫着连滚带爬地逃走了。
危机,就这么……解除了?
我愣在原地,大脑一片混乱。
直到,我感觉到手心传来一阵温热的、黏腻的触感。
我低头看去,我的手上,沾满了鲜血。
血……是从哪里来的?
我僵硬地转过头,看向被我护在身后的沈绪儿。
他靠在我背上,身体软得像没有骨头。
月白色的旗袍,后心处,晕开了一大片刺目的红色。
我颤抖着手,摸向他的后背。
指尖,触到了一个血肉模糊的洞口。
是枪洞!
刚才混乱中,有子弹打中了他!
温热的、新鲜的血液,正从那个洞口里,源源不断地涌出。
温热的……血?
鬼,怎么会流血?
而且是……热的血?
一个荒谬而恐怖的念头,在我脑中轰然炸响。
我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让他转向我。
我的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颤抖得不成样子。
“你……你到底是鬼……还是活尸?!”
沈绪儿看着我,脸上露出一抹惨淡的、凄美的笑容。
血,从他嘴角溢出,衬得他本就艳丽的唇,更加妖异。
“我……”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我本来……就有一定实体……”
“只不过……是死尸……”
说完这句话,他头一歪,彻底失去了意识,软倒在我怀里。
我抱着他冰冷下去的身体,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在天旋地转。
死尸……
原来,我一直豢养在身边的,不是一个简单的鬼魂。
而是一具,会流血,会受伤,会死的……尸体。
“沈绪儿!”
我抱着他,疯了一样地冲出那片该死的宅地。
“你给我撑住!”
“你会没事的!”
雨,越下越大,冲刷着我脸上的泪水,也冲刷着他身上那刺眼的血红。
【7】
我把沈绪儿带回了公寓。
他背后的枪伤很深,但我不知道该如何处理。
找医生?要怎么解释一具会流血的“死尸”?
我只能用最原始的方法,帮他清理伤口,上药,包扎。
他一直昏迷不醒,魂体和实体都处在一种濒临崩溃的边缘。
我守在他床边,寸步不离。
看着他苍白如纸的脸,我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祖母,沈绪儿,卖身契,活尸……
所有的线索在我脑中交织成一团乱麻。
我必须弄清楚真相。
我的目光,落在了那张被我锁起来的卖身契上。
直觉告诉我,秘密,就藏在里面。
我取出卖身契,将它放在台灯下,仔仔细细地检查着。
终于,我在契约纸张的夹层里,发现了一点异样。
那是一小片比指甲盖还小的、薄如蝉翼的东西。
是微型胶片。
是上个世纪,用于情报传递的特殊工具。
我的心猛地一跳。
我立刻找来专业的设备,小心翼翼地将胶片上的内容,投影到了墙上。
画面闪烁了几下,渐渐变得清晰。
那是一段录像。
录像的背景,是陆家老宅的卧室。
床上,躺着一个形容枯槁的老人。
是我的祖母,陆德川。
那是她临终前的样子。
镜头摇晃着,似乎是她自己举着摄像机在拍摄。
“知遥……”
祖母的声音从音响里传来,虚弱而苍老,充满了忏悔。
“当你看到这段录像的时候,我大概已经不在了。”
“有些事,我必须告诉你。关于沈绪儿,也关于……你。”
我的呼吸,瞬间屏住了。
墙上的陆德川,艰难地喘息着,眼中流露出深深的痛苦和挣扎。
“我骗了他……我骗他签下了那份魂契……”
“当年沈家被乱军围困,是我,是我派人救下了他,救下了沈家唯一的血脉。”
“但我不是出于善心。”
“我骗他说,那是救命之恩,需要他用魂魄来偿还。”
“其实……其实那些乱军,根本就是我雇的!”
“轰——!”
我的大脑,像被投入了一颗炸弹,瞬间炸得粉碎。
乱军……是祖母雇的?
她自导自演了这场“英雌救美”的戏码,就是为了……骗沈绪儿签下那份卖身契?
这是何等歹毒的心计!
“我需要他……我需要沈家的传家宝,那枚‘镇魂玉坠’。”
祖母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剧烈地咳嗽起来。
“知遥,你天生阴瞳,能见鬼神,这是陆家血脉的恩赐,也是诅咒。随着你长大,阴瞳的力量会越来越强,最终会反噬己身,让你心智错乱,堕入魔道。”
“我查遍古籍,只有沈家的镇魂玉坠,才能镇压你阴瞳的反噬!”
“所以,我设计了那一切。我毁了沈家,只为得到那枚玉坠。我让沈绪儿签下魂契,将他变成陆家的虜仆,只为了让他……心甘情愿地,成为保护你的工具。”
录像里的陆德川,老泪纵横。
“我甚至……还对他许下了一个更恶毒的承诺。”
“我说,我早些年救了他,这便是他需要偿还的债。只要他能压制住我孙女的反噬,我就……便让他嫁给我孙女。”
嫁给我……
我的心,狠狠地抽痛了一下。
原来,他所做的一切,不仅仅是为了偿还所谓的“救命之恩”。
还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能与我结合的希望。
而这个希望,从一开始,就是祖母精心编织的,最残忍的谎言。
录像的最后,镜头突然给了一个特写。
那是一枚通体碧绿、雕刻着繁复花纹的玉坠。
玉坠的中央,似乎还镶嵌着什么东西。
那玉坠……我无比熟悉。
它正是我左肩上,那道镇邪符纹身的正中央,那个摸起来微微凸起的硬块!
原来,那根本不是什么与生俱来的符咒。
那是沈家的镇魂玉坠!
是祖母,在我年幼时,就用残忍的手段,将它植入了我的身体里!
而沈绪儿,他之所以会被我的血召来,之所以会对我言听计从,之所以触碰我会引发寒气……
都是因为这枚玉坠!
玉坠镇压着我的阴瞳,也像一个坐标,一个枷锁,死死地控制着他。
我才是那个真正的……牢笼。
录像播放完毕,房间里陷入一片死寂。
我缓缓地转过头,看向床上那个依旧昏睡不醒的貌美男子。
月光透过窗纱,柔和地洒在他脸上。
他睡着的时候,没有了平日的疏离和戒备,长长的睫毛垂着,像个脆弱的孩子。
我伸出手,想要抚摸他的脸,指尖却在离他只有一寸的地方,停住了。
我有什么资格,去触碰他?
我祖母毁了他的一生,而我,则心安理得地享受着他用血泪和自由换来的一切。
陆家欠他的,何止是一条命,一身债。
欠他的,是整整八十年的,不见天日的人生。
【8】
陈氏集团并没有因为那天的诡异事件而善罢甘休。
相反,陈韩立变得更加疯狂。
她不知道从哪里请来了一个道法高深的术士,在陆家老宅布下了一个恶毒的阵法——百鬼噬魂阵。
她要用一百只怨鬼,将沈绪儿的魂魄,撕成碎片,让他永世不得超生。
阵法启动的那一晚,月黑风高。
我公寓里的灯光,突然开始疯狂地闪烁。
一股股阴冷的黑气,从四面八方涌来,化作一张张狰狞扭曲的鬼脸,朝着沈绪儿的房间扑去。
“不——!”
我怒吼着,抄起桌上的台灯就想砸过去。
但那些鬼魂,直接穿过了我的身体。
它们的目标,只有沈绪儿。
我冲进房间,看到沈绪儿已经从床上坐了起来。
他身上那件月白色的旗袍,正在被那些黑气侵蚀,寸寸碎裂。
他的魂体,像被无数只手撕扯着,裂开一道道触目惊心的口子。
“啊——!”
他发出一声痛苦到极致的嘶吼,俊美的脸庞因为剧痛而扭曲。
“沈绪儿!”
我目眦欲裂,疯了一样地扑过去,将他紧紧护在身后。
那些怨鬼的利爪,划过我的后背,却无法伤我分毫。
因为我身上,有镇魂玉坠。
我是它们的克星,也是……沈绪儿的牢笼。
看着怀里魂体即将崩裂的沈绪儿,一个疯狂的念头,在我心中升起。
这枚玉坠,是罪恶的源头。
只要它还在,沈绪儿就永远无法摆脱陆家的控制,永远要承受这非人的折磨。
既然如此……
那就毁了它!
我没有丝毫犹豫,伸出右手,用指甲,狠狠地插进了我左肩的皮肉里。
“嘶——”
剧痛传来,鲜血瞬间染红了我的衣衫。
我咬紧牙关,忍着那撕心裂肺的痛楚,硬生生地,将那枚与我血肉相连的玉坠,从我肩膀里挖了出来!
“啊——!”
我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
那是一枚温润的、沾满了我鲜血的碧绿玉坠。
我将它高高举起,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将它狠狠地砸向地面!
“砰——!”
玉坠应声碎裂,化作一地齑粉。
在玉坠碎裂的瞬间,我只觉得眼前一黑,一股无比强大的、阴冷的力量,从我灰色的右眼中,轰然爆发!
那是被压制了几十年的,阴瞳的反噬之力!
整个房间的温度,骤然降到了冰点。
那些正在撕扯沈绪儿的怨鬼,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扼住了咽喉,纷纷停下了动作,用恐惧的眼神看着我。
我站起身,用沾满鲜血的手,抹过我那只已经变成纯黑色的右眼。
我能感觉到,我的力量,正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攀升。
我看着那些因为恐惧而瑟瑟发抖的鬼魂,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
“陆家欠的债,我来还。”
“用我陆家百年的气运来还!”
我的目光,扫过每一只鬼的脸,一字一顿地说道:
“但是,谁撕他魂魄——”
“我,就让谁,永堕无间!”
我的话音刚落,从我眼中爆射出的黑气,化作无数条锁链,瞬间将那上百只怨鬼,全部捆绑束缚!
怨鬼们发出凄厉的惨叫,却无法挣脱分毫。
危机,暂时解除了。
我松了一口气,身体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强行催动阴瞳的力量,几乎耗尽了我所有的精力。
“没用的……”
身后,传来沈绪儿虚弱到极致的声音。
我回头,看到他半跪在地上,破碎的魂体,依旧没有愈合的迹象。
他伸出颤抖的、几乎透明的手,捧起地上一小撮玉坠的粉末。
“契约……在玉坠里……”
“玉碎……魂……也要散了……”
他看着我,眼中没有了恨,也没有了怨,只剩下一种令人心碎的、解脱般的温柔。
“我用这最后的残魂……来偿还这最后的债吧……”
说着,他手中的玉佩粉末,开始化作点点星光,消散在空气中。
而他的魂体,也随之变得更加透明。
不!
我不要他偿还!
我不要他解脱!
我疯了一样地冲过去,捧起他的脸,狠狠地吻了下去!
我将我身体里,那股刚刚觉醒的、暴戾的阴瞳之力,毫无保留地,渡入他的口中。
“我说过,有我在,就不会让你消散!”
我嘶吼着,像一头绝望的困兽。
我能感觉到,我的力量,正在修复他破碎的魂体。
但同时,我也感觉到,我的生命力,正在飞速地流逝。
这是以命换命!
我不在乎!
只要能留住他,我什么都不在乎!
然而,我很快就发现,这一切,都是徒劳。
玉坠是契约的核心,玉碎了,契约之力便会反噬。
这股反噬的力量,远比我想象的要强大。
我的力量,就像是投入大海的一颗石子,根本无法阻止他消散的命运。
他的身体,在我的怀中,一点点地,化作了光点。
【9】
百鬼被我镇压,蜷缩在角落里,不敢动弹。
祖宅的气运,在阴瞳反噬和我强行镇压百鬼的双重消耗下,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外泄。
我能感觉到,这栋老宅,正在“死去”。
而我怀里的沈绪儿,也在一点点地“死去”。
晨曦的第一缕光,透过破碎的窗户,照了进来。
那光,像最锋利的刀,加速了他消散的过程。
他身上那件残破的月白旗袍,最先开始化作灰烬,簌簌落下。
然后,是他的四肢,他的身体……
一切都像被按下了快进键的沙画,无可挽回。
“别走……”
我抱着他,声音哽咽,泪水模糊了视线。
这是我第一次,在他面前,如此失态。
他抬起那只已经半透明的手,想要为我拭去眼泪,却只是徒劳地穿过了我的脸颊。
他笑了,笑得无比温柔,也无比凄凉。
“陆总……别哭……”
“哭了……就不好看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飘渺。
“我这一生……太苦了……”
“能这样……死在你怀里……也算……圆满了……”
不!我不准!
我死死地抱着他,试图用自己的体温,留住这最后一丝温暖。
就在他即将完全消散的最后一刹那,我锁骨处那道亮起的血线,突然像一条有生命的毒蛇,猛地钻进了我的皮肤,直奔我的心口而去!
“呃——!”
一股无法言喻的剧痛,从心脏处传来,仿佛要将我的心脏生生撕裂。
我看到,那道血线,在我的心口,盘绕成了一个诡异的符文。
那是……魂契的最后一部分。
是沈绪儿,用他最后的力量,将他与陆家最后的羁绊,刻在了我的心上。
“嫁妆……三百万……”
他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轻得像一声叹息。
那三百万,是他当年被陆德川“救下”时,沈家仅剩的资产。
“……换你,今生不娶。”
话音落,他的身体,彻底化作了漫天的光点,消散在晨光之中。
只留下最后一句,带着无尽眷恋和不舍的嘱托,回荡在我耳边。
“陆知遥……”
“希望你能……记得我……久一些……”
记得你久一些……
我抱着空荡荡的怀抱,跪在冰冷的地板上,心脏处的剧痛,几乎让我昏厥。
我没有哭出声,只是死死地咬着下唇,直到尝到满嘴的血腥味。
我伸出手,轻轻抚摸着他刚才躺过的地方,那里,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冰冷的檀香。
我无法阻止他的消失。
我只能用最恶毒的、也是最无力的语言,去刺激那道已经听不见的残魂。
“沈绪儿……”
我对着空气,一字一顿地说道,声音冷得像冰。
“你听着。”
“你若不醒过来,我就去娶别的男人。”
“我会娶很多很多个,让他们穿你没穿过的旗袍,让他们睡你睡过的床。”
“我会让他们,取代你的一切。”
“我会……彻底忘了你。”
我说完,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晨光,冷漠地,照亮一地狼藉。
【10】
三个月后。
陆氏集团,成功竞标“天空之城”项目。
庆功宴上,我成了全场瞩目的焦点。
我端着酒杯,游走在衣香鬓影之间,脸上挂着得体而疏离的微笑。
所有人都说,陆总比以前更冷了,也更强大了。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的心,早在三个月前那个清晨,就跟着那个穿旗袍的男人,一起死了。
心脏处的魂契烙印,时时刻刻都在提醒着我,那不是一场梦。
它像一个无法愈合的伤口,日夜灼烧着我。
回到办公室,我准备在最终的合同上签字。
拿起钢笔的瞬间,异变陡生。
“咔嚓——”
那支价值不菲的定制钢笔,竟然毫无征兆地,从笔尖处裂开了一道缝隙。
一滴墨水,滴落在洁白的合同上,晕开一团小小的、黑色的污渍。
与此同时,整个会议室的温度,开始骤然下降。
空调明明已经关了,我却感觉到一股刺骨的寒意,从四面八方袭来。
就像……回到了那个他魂体溃散,我抱着他“取暖”的夜晚。
我左肩上,那个已经没有了玉坠的、只剩下疤痕的符文,突然开始滚烫灼烧起来。
冰与火的极致反差,让我浑身一颤。
我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面前巨大的落地窗。
窗外,是城市的万家灯火,璀璨如星河。
而在落地窗漆黑的玻璃倒影里,我看到了一个我毕生难忘的身影。
一个穿着胭脂红旗袍的、身姿纤柔的性感身影,正无声无息地,贴在我的后背上。
他的双臂,环着我的腰。
他的下巴,轻轻地搁在我的肩上。
我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血液,在这一刻,仿佛都停止了流动。
是他……
是他……
是他回来了……
倒影中,他缓缓地抬起头,侧脸贴着我的脸颊,对着倒影中的我,勾起唇角,露出一抹熟悉的、带着几分慵懒和媚意的轻笑。
“陆总。”
他的声音,透过玻璃,清晰地传到我的耳朵里,依旧是那么的软糯,那么的好听。
“续约吗?”
他顿了顿,伸出舌尖,轻轻舔了一下自己艳丽的唇。
“这次……”
“收你一滴泪。”
我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一滴滚烫的泪,不受控制地,从我眼角滑落。
我没有回头。
我怕一回头,这只是一场幻觉。
我怕一回头,他又会消失不见。
但我能感觉到,身后那具身体的温度。
不再是死尸般的冰冷,而是带着一丝……活人的暖意。
我再也忍不住,猛地转过身。
不是幻觉!
他真的就站在我面前!
依旧是那身胭脂红的旗袍,依旧是那张艳丽到失真的脸。
只是他的眼神,比以前多了几分鲜活的、灵动的光彩。
我没有给他任何开口的机会,一把将他纤细的腰肢揽入怀中,低头,用尽我全部的力气,狠狠地吻上了他那双我肖想了无数个日夜的艳唇。
这个吻,不再是霸道的掠夺,不再是绝望的渡气。
这个吻,充满了失而复得的狂喜和深入骨髓的思念。
“唔……”
沈绪儿被我吻得喘不过气来,纤长的手指紧紧地抓着我的衣襟,身体软得像一汪春水。
许久,我才放开他,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这一次……”
“你别想再离开。”
沈绪儿喘息着,脸颊上泛起一抹动人的红晕。
他抬起眼,水光潋滟的眸子里,倒映着我疯狂而偏执的脸。
他笑了,顺从地,将头靠在了我的怀里。
“嗯。”
“一切,都听你的。”
窗外,一轮明月,悄然升起。
我抱着怀里失而复得的珍宝,和他一起,静静地看着窗外的月亮。
这一次,月光,是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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