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情宗,静思崖。
蚀骨的剧痛自丹田深处炸开,仿佛有一万根烧红的钢针,沿着每一条经脉疯狂攒刺,要将她的五脏六腑都搅成一滩血泥。
顾青翊猛地睁开眼,视线里一片血红。
“呃啊——!”
她死死扼住自己的喉咙,却无法阻止那撕心裂肺的嘶吼从齿缝间挤出。体内的灵力彻底失控,如脱缰的野马,在她脆弱的经脉中横冲直撞。灼热,无尽的灼热感几乎要将她的神智焚烧殆尽。
走火入魔!
这四个字如同淬毒的烙铁,狠狠烫在她的意识里。
她太急了。为了尽快突破筑基后期的瓶颈,她不顾劝阻,强行催动了尚未完全掌握的《凰炎诀》第三层心法。
这篇功法霸道无比,是顾家耗费巨大代价为她求来的地阶上品功法,也是她能够拜入离情宗,成为内门弟子的最大依仗。可此刻,这份依仗却成了催命的符咒。
“砰!砰!砰!”
狂暴的灵力不断冲击着她的气海,每一次撞击,都让她浑身剧颤,呕出一口滚烫的鲜血。血雾弥漫在空气中,带着一股腥甜的铁锈味。
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就像一个被不断充气的皮囊,即将炸裂。
就在她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之际,一道清冷如月华的身影,踏着破碎的月色,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洞府门口。
来人一袭月白色的薄袍,衣袂翩跹,不染尘埃。他身形清瘦修长,墨发如瀑,仅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那张脸,更是精致得不像凡尘中人,眉如远山,目若寒星,鼻梁高挺,唇色极淡,组合在一起,却是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只是那双眸子,永远像覆着一层万年不化的寒冰,清冷,疏离,拒人**里之外。
“师尊……”顾青翊的神智已经模糊,仅凭着那股熟悉的、宛如雪后青竹的冷冽气息,认出了来人。
沈兰筠。
她的师尊。
也是这离情宗,乃至整个凤霄神庭治下,都极为罕见的……男性师尊。
沈兰筠看着在地上痛苦翻滚的顾青翊,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他没有多言,一步跨出,身形便如鬼魅般出现在顾青翊身边。
他伸出两根手指,指尖莹白如玉,快如闪电般点向顾青翊眉心。
一股至纯至净的阴寒灵力,顺着他的指尖,温柔而又霸道地探入顾青翊混乱的眉心识海。
“唔……”
那股清凉的气息,如同久旱逢甘霖,让顾青翊紧绷的身体瞬间一松。她体内的狂躁热浪,在这股寒气的安抚下,竟有了一丝平息的迹象。
然而,《凰炎诀》的霸道远超想象。那平息只是一瞬,下一刻,更加狂暴的火焰自她丹田深处反扑而上,竟隐隐有将沈兰筠的灵力吞噬的趋势!
沈兰筠眉头微蹙,显然也未料到情况会如此棘手。
“凝神,抱元守一!”他声音清冽,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可此刻的顾青翊,哪里还有半分神智可言。她的双眼已经完全被血色占据,理智被焚烧殆尽,只剩下最原始的本能。
求生,以及……渴望。
她渴望更多的清凉,渴望那能熄灭她浑身火焰的源头。
她的本能告诉她,源头,就在眼前这个男人身上。
“热……好热……”她喃喃着,像一只在沙漠中濒死的旅人,看到了唯一的绿洲。
沈兰筠加大了灵力输送,试图强行压制住她体内的暴动。他掌心贴上她的后背,源源不断的阴寒灵力渡入,他的脸色也随之苍白了一分。
可这对于顾青翊来说,却如同饮鸩止渴。
那股清凉让她舒服地喟叹,却也勾起了她更深的贪婪。
她要更多!
猛然间,顾青翊身体里爆发出一股蛮横的力量,她竟一把挣脱了沈兰筠的钳制,反手抓住了他的衣襟。
沈兰筠一惊,他没想到一个走火入魔的筑基期弟子,能爆发出如此力量。他常年清修,虽修为不俗,但男子的体魄终究纤弱,竟被她这一下拽得一个趔趄。
“青翊,清醒点!”他厉声喝道,试图唤醒她的神智。
但回答他的,是一双燃烧着欲望与疯狂的血色瞳眸。
顾青翊此刻的眼中,沈兰筠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清冷如月的师尊。他是一块万年玄冰,是能救她性命的灵丹妙药。
她猛地一用力,将他拉向自己,然后,在那双写满震惊的寒星眸子的注视下,狠狠地吻了上去!
唇瓣相接的瞬间,沈兰筠浑身一僵。
这绝非一个温柔的吻。
更像是一场野蛮的掠夺。
顾青翊的动作粗暴而急切,带着灼人的热气,毫无章法地啃噬着他的双唇。她甚至咬破了他的唇角,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在两人唇齿间弥漫开来。
那血,带着一丝清甜和惊人的灵气,让她体内的燥热得到了前所未有的缓解。
她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更加疯狂地汲取着他口中的清凉和生机。
沈兰筠的脑中一片空白。
十年来,他将这个桀骜不驯的弟子一手带大,教她识字,教她心法,教她剑术。他看着她从一个顽劣的少女,出落成如今身姿挺拔、英气逼人的模样。
他早已习惯了她的无法无天,习惯了她的狡猾多端,却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是这般光景。
震惊过后,一股难以言喻的羞恼涌上心头。
他是什么身份?
她是他的弟子!
更何况,他是男子!在这凤霄神庭之下,男子为师本就是冒天下之大不韪的禁忌,若是再传出这等丑闻……
后果不堪设想。
“放肆!”
沈兰筠眼中寒光一闪,羞恼压过了片刻的失神。他并指如剑,口中默念法诀,指尖迅速凝聚起一点幽蓝色的光芒。
“定!”
他一指点在顾青翊的额前。
那幽蓝色的光芒化作一个玄奥的符文,瞬间没入她的皮肤。
顾青翊疯狂的动作戛然而止,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她还保持着前倾的姿势,唇还贴着他的,但身体已经动弹不得。眼中那骇人的血色,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茫然和空洞。
紧接着,她双眼一闭,身体软软地向后倒去。
沈兰筠下意识地伸手,将她揽入怀中。
怀中的身躯滚烫依旧,却不再有那股狂暴的气息。他低头,看着她昏睡过去的容颜,长而翘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英气的眉宇间满是痛苦过后的疲惫。
他伸出手指,轻轻抚上自己破裂流血的唇角,指尖传来一阵刺痛。
那上面,还残留着她灼热的温度和霸道的气息。
沈兰筠的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无奈,有叹息,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乱。
他抱着她,在原地站了许久,清冷的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最终,他轻叹一声,将她抱起,送回了洞府内的石床上。
在转身离去前,他指尖微动,一道微不可查的白光闪过,抹去了洞府内所有血迹和打斗的痕迹,仿佛一切都未曾发生。
……
第二天,顾青翊是在一阵舒爽中醒来的。
她睁开眼,只觉得浑身经脉通畅,神清气爽,之前那种被烈火焚身的痛苦消失得无影无踪。更让她惊喜的是,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体内的灵力比之前精纯雄厚了数倍,距离筑基后期,只差临门一脚。
这是……因祸得福了?
她坐起身,揉了揉还有些发胀的太阳穴,努力回想昨夜发生的事情。
记忆很模糊,像隔着一层浓雾。
她只记得自己强行运功,然后走火入魔,痛不欲生。再然后……师尊来了。
师尊好像给她输送了灵力,那股清凉的感觉她还记得。
之后呢?
之后发生了什么?
顾青翊皱着眉,脑海中闪过一些零碎的、火热的片段,一个清瘦的怀抱,一股带着血腥味的清甜……但无论她如何努力,都无法将这些片段拼凑完整。
最后,她只当是走火入魔时产生的幻觉,便不再多想。
“吱呀——”
洞府的石门被推开,沈兰筠端着一碗汤药走了进来。
他依旧是一身月白色的薄袍,清冷如故。只是顾青翊眼尖,发现他今天的脸色似乎比往日苍白了几分,而且……他的嘴唇上,好像有一点微不可查的破口。
“醒了?”沈兰筠将汤药放在石桌上,声音平淡无波,“把这碗凝神汤喝了,可以稳固你现在的境界。”
“多谢师尊。”顾青翊乖巧地下床,走到桌边。
她端起药碗,一股清苦的药香扑鼻而来。她知道,这凝神汤所用的几味主药都极为珍贵,平日里都是用宗门贡献点才能换取的。
“师尊,昨夜……多谢您出手相救。”顾青翊一边喝药,一边偷偷打量着沈兰筠。
“你是我弟子,救你是分内之事。”沈兰筠的目光落在窗外,没有看她,“只是你性子太过急躁,日后修炼,切不可再如此冒进。”
他的语气和往常一样,清冷中带着一丝严厉。
但顾青翊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今天的师尊,似乎……在刻意回避她的视线。
而且,他站得离她比平时要远一些。
顾青翊是什么人?她天生一双利眼,心思更是九曲十八弯。她立刻就察觉到了这细微的变化。
难道昨晚,真的发生了什么她不记得的事情?
她将碗底的药汤一饮而尽,放下药碗,舔了舔唇角残留的药汁,状似无意地问道:“师尊,我昨晚走火入魔,没有……做什么失礼的事情吧?”
沈兰筠端着空碗的手,指节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一下。
他转过身,依旧没有看她,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没有。你只是灵力暴走,昏过去了而已。”
他说得太过平静,反而像是在欲盖弥彰。
顾青翊心中疑窦更深,但她没有再追问。她知道自己这个师尊性子清冷孤僻,撬开他的嘴比登天还难。
不过,来日方长。
从那天起,顾青翊发现,她的师尊对她,好像真的不一样了。
虽然他表面上还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清冷模样,但细节是骗不了人的。
他会亲自去宗门的药园,为她采摘最适合巩固修为的“冰心草”。
他会在深夜,将自己对《凰炎诀》的注解心得,悄悄放在她的洞府门口。
他指导她练剑时,会比以往更有耐心,甚至会偶尔……亲自上手,握着她的手腕,纠正她出剑的角度。
每当那时,顾青翊都能感觉到,他微凉的指尖在触碰到自己皮肤的一瞬间,会有一个极其细微的颤抖。
这些变化,让顾青翊心中那个被遗忘的、模糊的猜测,越来越清晰。
她开始有意无意地,将目光更多地停留在沈兰筠身上。
她以前从未仔细看过自己的师尊。只知道他是个男人,地位特殊,修为高深,性子冷淡。
可现在,她发现,这个男人……长得真好看。
比她见过的任何男修都要好看。
他的皮肤很白,是那种常年不见日光的、近乎透明的冷白色。他的眉眼精致如画,尤其是那双眼睛,像藏着一整个冬日的寒潭,清澈,幽深,偶尔泛起的波澜,能轻易将人的心神吸进去。
还有他的唇,颜色很淡,形状却极好,总是不自觉地抿着,带着一种禁欲的意味。
顾青翊不止一次地想,如果亲上去,会是什么感觉?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把她自己吓了一跳。
他是她师尊!是个男人!
可这个念头,就像一颗被埋进土里的种子,一旦发了芽,便再也抑制不住,疯狂地生长。
她开始享受这种暧昧的试探。
她会在向他请教问题时,故意靠得很近,近到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干净的、像雪松一样的冷香。
她会用最天真无邪的眼神看着他,问出最大胆的问题:“师尊,你的手真好看,比宗门里那些师哥的手都好看。”
每当这时,沈兰筠都会不动声色地后退一步,拉开距离,然后用清冷的声音斥责她:“静心修炼,莫要胡思乱想。”
可他泛红的耳根,却出卖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顾青翊觉得这有趣极了。
就像逗弄一只外表高冷,内心却纯情得不得了的猫。
这天,她在藏书阁一处偏僻的角落里,找到了一本描写上古奇闻的孤本。书上记载,有一种极阴体质的男子,其精血乃至津液,对修炼至阳至刚功法的女子而言,乃是世间最好的灵药。
顾青翊看着那段文字,脑中“轰”的一声。
她瞬间想起了走火入魔那晚,那个带着血腥味的、清甜的“幻觉”。
原来……那不是幻觉!
原来她之所以能因祸得福,修为大进,是因为她……她亲了师尊,还咬破了他的嘴唇,吸食了他的……血?
这个认知让顾青翊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她终于明白,为何那晚之后,师尊对她的态度会如此奇怪。
他不是厌恶她,而是在……躲着她,或者说,是在害怕着什么。
他怕她发现这个秘密?怕她会像吸食灵药一样,对他……
顾青翊的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有心虚,有愧疚,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病态的兴奋和占有欲。
原来,他对她而言,是如此的“特别”。
她合上书,一个大胆的计划,在她狡猾的脑中慢慢成型。
她要再试一次。
这一次,她要在他清醒的时候。
她要看看,他到底能忍到什么地步。
是夜,月色正好。
顾青翊以修炼上遇到瓶颈为由,将沈兰筠请到了自己的洞府。
洞府内,她点了一炉安神香,香气袅袅,气氛静谧。
沈兰筠盘膝坐在蒲团上,为她讲解着《凰炎诀》中一处晦涩的经文。他的声音清越动听,像山涧清泉,泠泠作响。
顾青翊却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的目光,胶着在他那张一开一合的淡色薄唇上。
“……所以,此处灵力运转,需九转三回,方能……”
沈兰筠的话还没说完,就见对面的顾青翊突然凑了过来。
两人的脸,相距不过一指。
他甚至能看清她纤长浓密的睫毛,以及那双亮得惊人的眸子里,映出的自己错愕的倒影。
“你……”
沈兰筠的话被堵了回去。
因为顾青翊,再一次吻上了他。
和上次的粗暴掠夺不同,这一次的吻,轻柔得像一片羽毛,带着试探和引诱的意味。
沈兰筠的身体瞬间僵硬,他下意识地就想推开她。
可顾青翊仿佛早有预料,她的一只手轻轻按住了他的肩膀,另一只手,则大胆地抚上了他的后颈。
“师尊,”她的声音含混不清,带着一丝蛊惑的沙哑,“别动。”
温热的气息喷洒在他耳畔,让沈兰筠的身体一阵战栗。
他想呵斥,想念动法诀,想将这个大逆不道的孽徒推开。
可是,他所有的理智和挣扎,在触碰到她眸中那抹狡黠又带着一丝脆弱的火光时,都土崩瓦解。
他……动不了了。
顾青翊见他没有反抗,胆子更大了几分。她加深了这个吻,用舌尖,轻轻地、描摹着他的唇形。
她能感觉到,身下的人,呼吸已经完全乱了。那清冷的气息变得灼热,心跳快得像是要冲出胸膛。
原来,剥下那层冰冷的外壳,他竟是如此的……纯情。
顾青翊心中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满足感和征服感。
这个男人,是她的。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沈兰筠快要窒息的时候,顾青翊才意犹未尽地放开了他。
她舔了舔自己湿润的嘴唇,看着眼前这个面色绯红、眼含水汽、呼吸急促的师尊,笑得像一只偷了腥的狐狸。
“师尊,”她故意压低声音,凑到他耳边,“你的唇,尝起来……比我想象中还要甜。”
沈兰筠猛地回过神来,他像是被烫到了一样,一把推开顾青翊,狼狈地站起身,背对着她,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顾青翊!你……你太放肆了!”
这是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喊她,语气里却听不出多少怒意,更多的是一种羞愤和无措。
“弟子知错。”顾青翊跪坐在地上,低着头,语气却听不出半分悔意,“弟子只是……情不自禁。”
沈兰筠的背影僵硬地立在原地,没有说话。
洞府内,一时陷入了死寂。
良久,他才丢下一句“你好自为之”,便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离开了。
看着他仓皇的背影,顾青翊嘴角的笑意愈发深了。
她知道,她赢了。
这个清冷如月的男人,已经被她拽下了神坛。
不久之后,宗门发布了下山历练的任务,目标是凡间一座名为“乌水城”的城镇,据说那里最近有魔物作祟,已经有多名凡人遇害。
顾青翊主动请缨,而负责带队的,不出所料,正是沈兰筠。
同行的还有另外几名内门弟子,其中就有处处与顾青翊作对的刘飞燕。
刘飞燕出身不凡,天赋亦是不俗,在宗门内颇有声望。她一向看不起顾青翊这种靠着家族势力进来的“关系户”,更看不惯沈兰筠对顾青翊的“偏爱”。
在她看来,男子为师本就是奇耻大辱,沈兰筠的存在,简直是离情宗的污点。而顾青翊与他走得如此之近,更是丢尽了女修的脸面。
一路上,刘飞燕没少明里暗里地讥讽。
“顾师妹可真是好福气,有沈师叔这般‘体贴’的师尊亲自指导,不像我们,只能自己苦修。”她故意将“体贴”二字咬得很重。
顾青翊懒得理她,只当是犬吠。
而沈兰筠,则从头到尾都保持着沉默,仿佛没听见一般。只是他越是如此,刘飞燕便越是变本加厉。
抵达乌水城后,众人发现情况比想象中要严重得多。
城中魔气冲天,百姓人心惶惶。那魔物极为狡猾,白天隐匿不出,只在夜晚出现,吸食活人精气。
几人商议过后,决定分头行动,入夜后在城中巡查。
顾青翊自然是和沈兰筠一组。
两人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清冷的月光洒下,将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
“师尊,”顾青翊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你是不是……在生我的气?”
沈兰筠目视前方,淡淡道:“没有。”
“你就有。”顾青翊停下脚步,从后面拉住了他的衣袖,“那天之后,你都没和我说过几句话。”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委屈。
沈兰筠的身体一僵,他没有回头,只是轻声道:“专心任务。”
“我不!”顾青翊耍起了无赖,绕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沈兰筠,你看着我。”
她又一次叫了他的全名。
沈兰筠的睫毛颤了颤,终是缓缓垂下眼帘,看向了她。
月光下,少女的眸子亮得惊人,里面盛满了执拗和一种他看不懂的炽热情绪。
“沈兰筠,”顾青翊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我心悦你。”
这四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沈兰筠的脑海中炸响。
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想过无数种可能,想过她或许只是出于好奇,或许只是因为功法的缘故对他有所图谋,却从未想过,她会说出这样一句话。
心悦……他?
一个女修,对她的男性师尊说,心悦他?
这太荒唐了。
这是禁忌,是悖逆,是足以让他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应该呵斥她,应该告诉她这绝无可能,应该让她断了这荒唐的念头。
可是,他做不到。
他只是愣愣地看着她,没有拒绝。
顾青翊见他这副模样,心中便有了答案。
她踮起脚尖,再一次吻上了那双她早已觊觎许久的薄唇。
这一次,沈兰筠没有僵硬,也没有挣扎。他只是静静地站着,任由她在自己的唇上辗转厮磨。
“我想和你结为道侣。”一吻结束,顾青翊抵着他的额头,轻声说道。
沈兰筠的身体猛地一震,眼中闪过一丝痛苦和挣扎。
道侣?
他怎么敢?
他一个身份卑微、为人不齿的男性师尊,如何能与她这个顾家寄予厚望、前途无量的天之骄女结为道侣?
这不仅会毁了他,更会毁了她!
他想拒绝,想推开她。
可当他看到她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坚定和期待时,拒绝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没有同意,也没有拒绝。
但在顾青翊看来,没有拒绝,就是愿意。
她很开心,笑得眉眼弯弯,像一只得偿所愿的小狐狸。
那一夜,他们联手斩杀了作祟的魔物。那是一头堪比金丹初期的血魔,战斗异常惨烈。
危急关头,沈兰筠为了护住顾青翊,硬生生用后背抗下了血魔的致命一击。
看着他倒在血泊中,脸色苍白如纸的模样,顾青翊的心,第一次尝到了名为“恐慌”和“心疼”的滋味。
那一刻,她只有一个念头。
她要变强!
强到足以保护这个男人,强到足以让全天下的人都闭嘴,强到足以将他光明正大地留在自己身边!
回到离情宗后,顾青翊开始了近乎疯狂的修炼。
她将所有的心神都投入到了《凰炎诀》中,修为一日千里。
而她和沈兰筠的关系,也成了宗门里一个半公开的秘密。
沈兰筠搬出了他自己那清冷的居所,住进了顾青翊的洞府。他为她打理日常,为她熬制汤药,为她讲解功法,像一个最温柔体贴的侍君。
顾青翊很享受这一切。
她喜欢看他为自己忙碌的身影,喜欢他清冷的眉眼间染上属于自己的温度,喜欢他无奈又纵容地叫着自己“青翊”。
她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下去。
直到那天,顾家派人送来了一只封印着上古秘闻的玉简。
玉简是顾家的老祖母托人送来的,指名道姓给顾青翊。
她还记得老祖母的话:“青翊,你是我们顾家百年来血脉最纯净、天赋最高的孩子,家族的未来,系于你一身。切莫为了一时情爱,耽误了大道。”
顾青翊怀着一丝不安,将神识探入了玉简。
玉简中记载的,并非什么功法秘术,而是一段被尘封的上古秘辛。
秘辛的核心,只有四个字——焚情证道。
上面详细记载了“焚情证道”的真正法门。
它说,女子欲要突破元婴、化神这样的大境界,单靠苦修和天材地宝远远不够,还需要点燃自身的“凰炎”。
而点燃凰炎最好的薪柴,便是一个与自己情根深种、羁绊深厚、且自身实力不俗的男子。
在与此人结为道侣,情意最浓、气运相连的瞬间,将其亲手斩杀。
以其生命、神魂、修为乃至毕生气运为燃料,便可燃起熊熊凰炎,焚尽一切瓶颈桎梏,一步登天!
斩杀的男子越是情深,修为越高,血脉越是纯净,点燃的凰炎便越是强大,得到的好处也越大。甚至,可以提纯自身的凤血血脉,为日后飞升神界,打下最坚实的基础。
玉简的最后,还有一行用鲜血写成的小字。
“大道无情,不破不立。杀夫证道,方为修仙之根本。”
顾青翊看完,浑身的血液都仿佛被冻结了。
她呆呆地坐在原地,玉简从她手中滑落,摔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杀夫证道……
杀夫证道!
她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沈兰筠那张清冷俊美的脸。
情根深种?她对他,早已不是最初的玩弄和征服,而是不知不觉中,刻入骨髓的喜欢和依赖。
羁绊深厚?十年师徒,朝夕相伴,早已密不可分。
实力不俗?他虽是男子,修为却深不可测,甚至能在金丹期的血魔手下护住她。
他……
他是这世上,最完美的“薪柴”!
一个无比疯狂,又无比诱人的念头,像毒蛇一样,缠上了她的心脏。
如果……如果她和师尊结为道侣,然后在婚礼上杀了他……
不!
顾青翊猛地摇头,想要将这个可怕的想法甩出脑海。
她怎么能这么想?那是沈兰筠啊!是那个会为她熬药,为她挡下致命一击的沈兰筠啊!
可是,玉简上的每一个字,都像带着魔力,在她脑中不断回响。
一步登天……
提纯凤血……
大道……
她想起了家族的期望,想起了老祖母那双充满压力的眼睛,想起了刘飞燕等人鄙夷不屑的目光。
她想起了自己被困在筑基后期瓶颈时的无力,想起了在乌水城,面对血魔时的恐惧。
力量!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力量,就什么都守护不住!所谓的爱情,更是镜花水月,一触即碎!
如果她拥有了绝对的力量,是不是就能改变这一切?是不是就能让所有人都闭嘴?
可是……代价是,杀了他。
顾青翊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挣扎和痛苦之中。
一边是唾手可得的无上大道,一边是她此生唯一动过心的男人。
她该如何选择?
那几天,她把自己关在洞府里,不见任何人,包括沈兰筠。
她一遍又一遍地看着那枚玉简,玉简上的字,仿佛活了过来,在她眼前跳动,诱惑着她,蛊惑着她。
最终,她眼中的挣扎和痛苦,渐渐被一种冰冷的、坚定的东西所取代。
她做出了选择。
她走出洞府时,脸上带着明媚如春光的笑容。
她找到了正在庭院里为她打理灵植的沈兰筠,从背后抱住了他。
“师尊,我们成婚吧。”她将脸埋在他的背上,声音甜得发腻。
沈兰筠的身体一僵,手中的水瓢掉在了地上。
他转过身,看着她,眼中满是复杂:“青翊,你……想清楚了?”
“我想得很清楚。”顾青翊仰头看着他,眼中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和深情,“沈兰筠,我想做你的妻主,让你成为我唯一的道侣。我要向全天下宣告,你是我顾青翊的人!”
她的眼神太热烈,太真诚,真诚到足以灼伤一切。
沈兰筠看着她,心中那道坚守了多年的防线,终于彻底崩塌。
他知道这是飞蛾扑火,是万丈深渊。
可他还是,无法抗拒地,点了点头。
“好。”
一个字,耗尽了他一生的勇气。
顾青翊笑了,笑得灿烂无比。
只是那笑容深处,藏着一丝无人察觉的冰冷和决绝。
她要给他一场,最盛大的婚礼。
然后,在他最幸福的时刻,送他……上路。
顾青翊要与自己的男性师尊结为道侣的消息,像一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整个离情宗,乃至修真界,都掀起了轩然大波。
嘲笑,鄙夷,不解,愤怒……各种各样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
“疯了!顾青翊一定是疯了!”
“顾家的脸都被她丢尽了!居然要娶一个男人做道侣,还是自己的师尊!简直是奇耻大辱!”
“那个叫沈兰筠的男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定是用了什么狐媚手段,勾引了自己的弟子!”
刘飞燕更是直接找到了顾青翊,指着她的鼻子骂道:“顾青翊,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你这是在自毁前程!是在给我们所有女修抹黑!”
面对这一切,顾青翊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强势和偏执。
她力排众议,将婚礼的日期定了下来,并且广发请帖,邀请了各大宗门有头有脸的人物前来观礼。
她要让所有人都看到,她顾青翊,就是要风风光光地,把沈兰筠娶进门。
她越是如此,沈兰筠的心中就越是不安。
“青翊,要不……就算了吧。”夜里,他轻声劝道,“我们不必如此,只要能在一起……”
“不行!”顾青翊打断了他,语气坚定,“我就是要给你一个名分!一个谁也夺不走的名分!”
她捧着他的脸,深情地吻了上去,将他所有未出口的担忧,都堵了回去。
沈兰筠看着她执着的模样,最终只能化作一声叹息,选择了妥协。
或许,她是真的爱惨了自己吧。
他这样想着,心中那最后一丝不安,也被巨大的幸福感所取代。
婚礼如期举行。
离情宗的主峰大殿,被装点得一片喜庆。红绸漫天,灵灯高悬。
各大宗门的宾客坐满了大殿,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看好戏的神情。
顾青翊一袭火红的嫁衣,衣摆上用金线绣着展翅的凤凰,华贵而又威严。她身姿挺拔,眉目如画,英气逼人,一出场,便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而她身边的沈兰筠,同样穿着一身精致的红色薄袍,衬得他本就白皙的皮肤近乎透明。他微微低着头,长长的睫毛掩盖住了眼中的情绪,绝美的容颜上,带着一丝紧张和无措,像一朵即将被采撷的雪莲,脆弱而又美丽。
两人站在一起,一强一弱,一刚一柔,形成了一种诡异而又和谐的画面。
大殿内,窃窃私语声不断。
“啧啧,这沈兰筠长得确实是人间绝色,也难怪顾青翊会昏了头。”
“再美又如何?终究是个男子,上不得台面。今日过后,顾青翊怕是要成为整个凤霄神庭的笑柄了。”
离情宗的宗主,一位面容威严的中年女修,坐在高台之上,面无表情地主持着仪式。
“吉时已到,新人行礼!”
顾青翊牵着沈兰筠的手,走到了大殿中央。
她的手心,一片冰冷。
沈兰筠感觉到了,反手握紧了她的手,对她投去一个安抚的微笑。
那笑容,纯净而温暖,不含一丝杂质。
顾青翊的心,狠狠地抽痛了一下。
“一拜天地!”
两人转身,对着殿外的天空,缓缓拜下。
“二拜高堂!”
他们转向高台上的宗主,再次拜下。
“道侣交拜!”
两人相对而立。
沈兰筠看着顾青翊,眼中是化不开的温柔和爱意。他缓缓弯下腰,准备行这最后的一礼。
就是现在!
顾青翊的眼中,瞬间褪去所有温情,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杀意!
她没有弯腰。
而是抬起了手。
一柄通体赤红、剑身仿佛有火焰流转的长剑,凭空出现在她手中。
凰鸣剑!
剑出的瞬间,一股凌厉的杀气,席卷了整个大殿!
所有人都惊呆了!
沈兰筠正要拜下的身体,也僵在了原地。他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顾青翊,看着她手中那柄对着自己的长剑。
“青……翊?”他声音颤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顾青翊没有回答他。
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由震惊、不解,慢慢转为惊恐、最后化为一片死寂的悲哀。
她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但她握剑的手,却稳如磐石。
“对不起了,师尊。”她轻声说,声音轻得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然后,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她手中的凰鸣剑,没有丝毫犹豫地,刺进了沈兰筠的心口!
“噗——!”
利刃入肉的声音,清晰地响彻在死寂的大殿中。
鲜血,顺着剑身,喷涌而出,染红了他那一身精致的嫁衣,像雪地里盛开的、最残忍的红梅。
沈兰筠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他没有躲,也没有反抗。
他只是低着头,看着穿透自己胸膛的长剑,又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他爱逾性命、却亲手给了他致命一击的女子。
他的眼中,没有恨,只有无尽的悲凉和不解。
“为……什么……”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问出了这三个字。
“轰——!”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一股无法形容的、磅礴浩瀚的力量,以顾青翊为中心,轰然爆发!
一道璀璨到极致的、金红色的火焰,从她体内喷薄而出,直冲云霄!
凰炎!
是传说中的凰炎!
沈兰筠的生命、神魂、修为、乃至与她相连的气运,在这一刻,尽数化为最精纯的燃料,点燃了她证道的大火!
顾青翊的气息,以一种恐怖的速度疯狂攀升!
筑基后期巅峰!
金丹初期!
金丹中期!
金丹后期!
……
直到金丹后期巅峰,那股气势才缓缓停下。
整个大殿,被这股威压笼罩,所有宾客都脸色煞白,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他们终于明白了!
焚情证道!
这场轰动天下的婚礼,从头到尾,就是一场为了证道的……骗局!一个祭品!
顾青翊拔出长剑。
沈兰筠的身体,软软地向后倒去。
她伸手,将他冰冷的、正在失去温度的身体,揽入怀中。
她抱着他,感受着体内那前所未有的强大力量,脸上却没有任何喜悦。
她低头,看着他渐渐失去神采的眼眸,看着他嘴角的血迹,心中空得像一个无底的黑洞。
“对不起了……”她抱着他的身体,喃喃自语,像是在对他解释,又像是在对自己催眠,“我只能这样做……只能这样做,才能早日飞升。”
说着,她缓缓低下头,在那双已经失去温度的、冰冷的唇上,印下了一个满是血腥味的吻。
一滴滚烫的泪,从她眼角滑落,滴落在沈兰筠苍白的脸上,悄无声息地,渗入了他的皮肤。
没有人注意到,在他心口的位置,一个他送给顾青翊、又被她悄悄还回来的护身符,在被鲜血浸透后,闪过了一丝微不可查的、诡异的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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