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泾县开蒙学

几场透雨下过，凤鸣村的秧田像是吸饱了绿汁，油汪汪地铺展到天边。这天晌午，日头正烈，沈大川光着脚板在院里拾掇装谷子的破箩筐，院门外忽然响起熟悉的吆喝：“沈家大哥！程东家托我捎信来喽！”

来人正是常年在泾县和凤鸣村之间跑买卖的孙把式（赶车送货的）。他一身尘土，汗津津地从怀里贴身的油布口袋里，像捧宝贝似的摸出一封信。那信纸是泾县特产的桑皮纸，厚实挺括，还用**桐油**细细封了口，防潮又结实。另有一个青布小包袱，沉甸甸地坠手。

“程东家千叮万嘱，这信得亲手交到您手里！”孙把式抹了把额头的汗珠，又指着包袱，“这是今年开春头一茬采的**顶好的浮梁茶（一种有名的嫩茶），还有两匣子‘

顶市酥’（当地有名的香甜酥点），给老的小的尝个新鲜。”

沈大川赶忙洗净手，恭敬地接过。展开信纸，是程万金那一手端正又透着历练的笔迹：

大川妹夫：

泾县分别，一晃十来天了。家里老的少的，身子骨都硬朗吧？田里的禾苗，想必也蹿高了？这些事，是我心头最牵挂、日夜盼着好的。

带澜儿回来，一路顺遂。这孩子啊，心窍玲珑，比同龄娃儿沉稳懂事得多。外甥在我这儿，你只管放一百二十个心。我程万金待他如同己出，吃穿用度、起居冷暖，有你嫂子月莲细心张罗着，绝不会亏待半分。

眼下有件顶要紧的事，得跟妹夫和妹妹（指沈大川妻子）好好商量。澜儿眼瞅着大了，正是开蒙读书、点亮心灯的黄金时节。我看这孩子天性聪颖，尤其难得的是，小小年纪就通人情、明事理，说起话来常有超乎年纪的见识。我跑遍了泾县城里德高望重的老塾师，总算有幸请动了周敦朴老先生点头应承教导。周老先生是庆历二年明经科出来的老学究（有大学问的人），学问深如海，品行端如松，尤其精研《孝经》、《论语》，更难得的是懂开蒙启智之法，不是那等只会死抠书本的酸腐先生。束脩（学费）虽重，但为了澜儿的前程，我程万金一力承担！

我想留澜儿在泾县读书，思量再三，道理在这：

1. 读书的“场”好：泾县文风盛，学堂多如林，同窗少年意气相投，切磋琢磨，这氛围，咱乡下僻壤实在比不了。

2. 指路的“灯”亮：周老先生的学问路子，正合眼下朝廷选才看重“明经义、通世务”的新风气（注：庆历新政虽败了，但务实明理的风气已开）。若能得名师引路，扎下根基，将来搏个秀才功名也未可知。即便科场艰难，能通晓圣贤大道，明白立身处世之本，懂得人情义理，也足以在这世上堂堂正正站稳脚跟了。

3. 照应的“人”在：孩子在我眼皮子底下，待人接物、处世应酬这些门道，我时时能提点着。将来无论他是耕读传家，还是营商立世，心里都有底气，手上都有章法。

这事关孩子一辈子安身立命的根基，我不敢擅自做主。特此写信，恳请妹夫和妹妹细细思量。若你们点头，就让澜儿暂留泾县，由周老先生悉心教导，诵读诗书，习得礼仪，引他走上正途。逢年过节、寒暑假期，我必定派人妥妥当当送他回家团聚。

沈家堂屋里静得能听见尘埃落地的声音。赵秀兰指尖摩挲着那光滑微凉的桑皮信纸，微微发颤；沈大川的目光，死死钉在信纸上那力透纸背的“功名立身”几个墨字上，黝黑的脸膛在斜照进来的光影里忽明忽暗。爷爷沈根生“吧嗒…吧嗒…”吸着水烟袋，烟雾缭绕中，他那双原本浑浊的老眼，此刻却亮得灼人。他一遍遍默念着周老先生随信附来的、笔力苍劲的《劝学篇》，干瘪的嘴唇翕动着，反复咀嚼着里面的句子：“树大……终要分桠，人长……须得开智……开智啊……”

沈根生轻轻磕净烟锅里的灰烬，慢腾腾地站了起来。老人佝偻的脊背在渐浓的暮色里显得格外瘦小单薄，却莫名透着一股沉甸甸的分量。他颤巍巍地挪到堂屋正中的祖宗牌位前，划亮火镰，点燃了三炷线香。青烟袅袅升起，缭绕盘旋。香案上，那些被岁月磨蚀得有些模糊的祖先名讳，在氤氲的烟气中，仿佛重新活了过来，沉默而庄重地凝视着下方——这个因一纸书信、一个读书的机缘，而将要走出不一样人生的农家后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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