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阖家过年味

日子一天天过去，观澜四岁了。沈家平静的日子底下，酝酿着一件必然要发生的事情——分家。沈大川是长子，眼看着二弟沈大山、三弟沈大河都各自成了家，添了人口，老屋越来越挤。老爹沈根生虽然心里舍不得，但也明白“树大分枝”的道理。

一个秋高气爽的午后，沈根生把全家人都叫到堂屋。那张祖传的乌木匣子依旧静静地摆在八仙桌上。他慢慢开口，声音带着岁月的沙哑，却也透着一股开明劲儿：“大川、大山、大河，你们兄弟几个都大了，娃娃也添了。这老屋啊，终究是装不下了。趁着我跟你娘这把老骨头还能动弹，把家分了吧。田地、房子、家里的家伙事儿，都按老规矩，分成三份。”沈大川作为大哥，第一个说话：“爹说得对。兄弟一条心，日子才能越过越红火。我跟秀兰商量过了，这些年也攒下点钱，两个弟弟盖新房子用的地基钱和头一批砖瓦木料的钱，我们出了。”这话一出，大山、大河和他们媳妇都愣住了，随即眼圈就红了。这不仅仅是钱，这是大哥像父亲一样的担当。

接下来的日子，沈家充满了忙碌和希望。农闲的时候，沈大川请来了隔壁县懂风水的先生，陪着两个弟弟在村子里转悠，找合适盖房子的地方。最后，在村西头靠近溪水出口、地势稍微平缓点儿的山坡上，选定了两块挨着的地基。这里视野开阔，取水方便，离老屋也不算太远。挑了个好日子，在村里长辈和风水先生的见证下，举行了简单的奠基仪式。沈大川亲自抡起系着红绸子的锄头，挖下了第一捧土，街坊邻居们纷纷上前帮忙，挖土、夯实地基，场面热闹又有条理。

在乡下，盖房子是头等大事，最鲜明的特色就是亲戚邻里之间的“换工”和“帮工”。沈家兄弟人缘好，消息一传开，左邻右舍都来搭把手。篾匠陈三泰放下手里的活儿，带着徒弟来帮忙搭脚手架、做门窗架子；王友庆家爷俩是夯土筑墙的好把式；李桂花家的男人擅长铺屋顶瓦片。女人们也没闲着，王素珍、赵秀兰带着大山、大河的媳妇，还有热心的邻居大婶小媳妇们，每天在临时搭起的灶棚里忙活，煮大锅饭，熬解暑的绿豆汤，蒸暄腾腾的白面馍馍，用最新鲜的蔬菜、自家腌的腊肉、溪里捞的小鱼，做出热气腾腾的饭菜，犒劳那些辛苦干活的工匠和来帮忙的人。灶烟袅袅，饭菜飘香，欢声笑语在工地上空飘荡，这是最朴实无华的“众人拾柴火焰高”，也是北宋年间乡村里最暖人心的情谊。

四岁的观澜和他的小伙伴们，对这热火朝天的工地充满了好奇。他们成了最小的“监工头”，大人们确保他们安全的前提下，允许他们在清理干净的空地上玩耍。观澜学着大人的样子，用木片当砖头“砌墙”，用泥巴“和泥”，拿碎瓦片当“瓦片”。树根、杏花、水锁自然也成了他的“工程队”小伙伴。有时候，雨棠姐姐会牵着小观澜的手，远远地看着新屋的架子一天天高起来，告诉他：“澜儿看，那是你二叔的新家，那是你三叔的新家。以后啊，澜儿就有更多地方玩啦！”观澜听得似懂非懂，只觉得那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和大人们的说笑声，比溪水流淌的声音还要好听。

沈大川深深懂得情义比金子还贵重。每当一个重要的工程阶段完成，他必定亲自登门道谢。有时提一盒上好的徽墨送给陈三泰，有时带几包有名的“顶市酥”点心送给王友庆，或者包几条活蹦乱跳的溪水鱼送给李桂花家。东西不算贵重，情意却重千斤。“大川兄弟，这怎么使得！”“都是乡里乡亲的，本该互相帮衬！一点小意思，别嫌弃粗糙，给娃娃们当个零嘴儿！”简单朴实的话语暖人心窝，邻里之间的情分就在这来来往往中越来越深厚。

庆历七年的脚步，在玉带溪的潺潺水声和凤鸣山的阵阵松涛里悄悄走近。五岁的沈观澜，眉眼清秀，动作麻利，说话清清楚楚，已经成了在老屋和新盖的宅院之间快乐穿梭的小小联络员。

腊月里的沈家，比往年更忙碌，但也洋溢着双倍的喜庆。老屋这边，王素珍正虔诚地给灶王爷嘴上抹甜甜的麦芽糖；沈根生打磨着写春联用的竹板；赵秀兰紧赶慢赶地给一家人做新衣裳新鞋子。而村子东头，沈大山和沈大河的新房子已经差不多盖好了，正在进行最后的收拾打扫和布置。白墙黑瓦，高高的马头墙在冬天的晴空下勾勒出崭新的轮廓。

腊月二十八，扫尘的日子。沈大山的新房子率先升起了第一缕炊烟！这是搬新家的象征。虽然家具还很简单，但窗明几净，充满了新生的气息。沈大川带着观澜，提着装满米、面、油、盐和一条象征“鲤鱼跳龙门”、生活富足有余的大鲤鱼竹篮子，来“暖灶”。二婶在崭新的灶台前，煮了一大锅寓意“团团圆圆”的汤圆，热气腾腾地端上了刚打好的简易方桌。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着简单的暖灶饭，看着窗户上贴的新鲜红窗花，笑容里是藏不住的满足和对未来的憧憬。

大年三十，沈家的团圆饭还是在承载了无数记忆的老屋堂屋里吃。今年的团圆意义非凡。那张八仙桌旁边，围着更多的人——大山、大河两家人也都回来了。桌上的菜肴比往年更加丰盛：整只的鸡、整条的鱼、腊肉炒冬笋、鱼咬羊肉、糯米肉丸子、发糕、时令蔬菜、炖得香喷喷的鸡汤、各色糕点和糖果。擦得锃亮的桌面上，那枚墨青色的铁球被郑重地请出了樟木匣子，擦得一尘不染，和祖宗的牌位并排放在一起供奉，静静地享受着这人间最香浓的烟火气和亲人团聚的温暖。

沈根生点起香烛，领着儿孙们对着祖宗牌位和那枚静静躺着的铁球，恭恭敬敬地作了三个揖。香烟袅袅升起，仿佛祖先们慈祥的目光正温柔地注视着这个开枝散叶、和睦兴旺的大家族。祭拜完祖先，“坐！坐！过年喽！”王素珍洪亮的招呼声里透着满满的满足。三代人，济济一堂。烛光跳跃，映照着每一张洋溢着幸福的笑脸。沈大川给大家斟满自家酿的米酒，观澜面前也放了一小碗香甜的米酒酿。爷爷举起酒杯，声音依旧洪亮，却多了几分欣慰：“愿咱们老沈家，老屋新宅，人丁兴旺，岁岁平安，五谷丰登！”酒杯轻轻碰在一起，欢声笑语差点把屋顶掀翻。

守岁的长夜，炭火烧得通红。大人们低声聊着天，说着老屋的往事，新宅的未来，地里的收成，来年的盼头。观澜终究扛不住困意，蜷缩在母亲赵秀兰温暖的怀里睡着了。屋外是零零星星的守岁爆竹声，屋里是炭火噼啪的轻响和亲人们低低的絮语。枕边，是母亲悄悄放回来的墨青铁球。在跳动的烛光映照下，“观澜”二字边缘那层淡淡的金色，流淌着温润祥和的光泽，仿佛在守护着这个平凡又充满生机的小家，也映照着孩子恬静的睡脸。这一刻，老屋的房梁柱子、新宅的砖头瓦片、分家时的叮咛嘱咐、盖房时的汗水辛劳、邻里相助的暖暖情意、亲人团聚的欢声笑语，还有枕边这天降信物的微光，一起编织成了沈观澜童年记忆里，最温暖、最厚实、最充满泥土芬芳的底色。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