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大巧若拙

长安，一座巍峨的巨城，从中心横贯南北的主道长安街一路向里看，满城浮华艳绿，碉楼小筑，勾栏酒肆，高门贵族，市井平民，这是一座充满市井气和朝堂诡谲气的都城，同时也是江湖儿郎最向往，最希望登临的一座城。

城中各处建筑林立，高低不齐，而最高处莫过于皇宫主殿太和殿，那是皇帝召开朝会的地方，是一国才俊汇聚的地方，每一道足以改变一州一郡的政令，天下苍生生计的天令便是从这里传出。

而从太和殿向外看去，在偌大的长安城内，正对着横贯南北的主道上，一座微微低于太和殿高度的楼宇建立在皇城之外。

长安城内，皇权为大，太和殿地处位置最高，离天最近，视为引天之灵气，感悟天之灵韵，按理来说皇城之外所有的建筑都不能高过皇城之内任意建筑，可偏偏皇城外就有这么一处不同，若要为为何，只道是这处产业来头不小。

许不器，凉王世子，当朝唯一的异姓王唯一嫡子，是这处产业的主人，这样一位高贵的主，拥有一座高度微微比太和殿略低的楼宇，似乎也不是不行。

但，世有君臣，亦有尊卑，藩王终究是藩王，即使功绩如何高，也不敢如此行事，私自建立长安城第二高楼不妥，更容易引来猜忌。

长安城内人人都知道的道理，世子许不器不懂？

自然不是，要说这座小楼的来历，可是有些说法。

当年凉王许渊位极权臣，坐镇三郡，老来得子，生下许望，许望长到十五六岁时来到长安求学，与当时的太子，如今的皇帝以及他的兄弟们成为好友，四个人可谓臭味相投，在长安城内为非作歹，四处招惹是非。

忽而一日一人有了兴致，想要建一座不属于太和殿高度的小楼，于是这座楼便这样建了起来。

此地便成了几个王公贵族子弟集会的地方，时间须臾，转眼许望将要离开京都，已经结为兄弟的几人不舍，便将小楼赠给了许望，期待有一天自己的兄弟再次回到长安，不要忘了长安的兄弟。

由此，这座小楼，天湘小阁便成了许家的私产，无人敢动，直到一年前世子许不器从凉州赶赴京都，这座尘封了将近二十年的小楼终于是再次开启。

天湘小阁高五层，一楼和寻常酒楼的布局差不多，但是要比那些要华贵很多，各种名贵木材雕刻而成的柱子林立在两侧，高耸巍峨。

二楼是用来喝酒的地方，这里保存着当年几个皇子世子搜集而来的美酒，经过近二十年的尘封，酒香四溢，一走入便感觉到一阵阵清香，令人神怡。

三楼在四面打通，建有楼台，四周附有帷幔，是几个公子哥喝酒眺望长安美景的地方。

原本这么一个地方是受人神往的，而许不器到来后，一切似乎有些不一样。

三楼视野极好，从此处看去，长安主道上人头攒动，可以清晰的看到来往的男男女女，叫卖的小贩。

只是，从此过往的俊美男女都会快步行走，生怕被坐在天湘小楼三楼上的世子看到，免得自己的画像被画在宣纸上。

许不器来到长安后，便提出要在天湘小楼上画出九美，每日坐在三楼向外看去，寻找能够让他心神一震的‘美人’。

当然，女子对于画像这种事有些规避害羞倒也没什么，可是男子也对这种事情趋之若鹜，每每有俊美男子从主道上路过天湘小楼，看到三楼有人在，都会和女子一样快步走过，生怕被世子盯上。

只因坊间有传言说世子喜爱龙阳，男女不忌，惹得长安城内男女都自危。

“老唐，你看看你做的好事，这下面的女人看到我快步走开也就算了，男人也这样，都怪你这张嘴，说什么不好，非要说什么我有断袖之癖，你看看这都什么事啊！”

许不器看着主道上的行人，但凡长得俊美一些的男女都掩面快步而过，倒是让他这个真心想要画下几副绝美仕女图的纯良少年有些无奈。

“少爷，您就别想了，长安城内只知道您独自一人杀向北蛮，七进七出，无人记得您在习武之前便已学富五车，才华惊人，自然不会觉得您手下的丹青是什么好东西，都害怕被您一画依旧都嫁不出去。”

护卫老唐站在一旁，眼睛透过帷幔，向下看去，目光定在被包裹在厚实衣服下形如山岳的美景，眼眸中微眯，微微咧嘴，一口黄牙在光线闪射下发出金黄的色彩。

哎~

许不器无奈叹了口气，不想再和老唐多说什么，目光看向下方街道，不知是不是注意到许不器目光看下来，行人的脚步走的更快了几分，惹得许不器心里很是恼火。

哒哒哒。

一连串清脆的脚步声从楼下缓缓传来，老唐向后看去，见到来人后微微鞠躬，退到一边，给来人让出道路。

“花非花，雾非雾。夜半来，天明去。来如春梦不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无趣，当真是无趣啊！”

许不器连连感慨，倒是没有留意到已然来到自己身后的女子，女子在听到吟唱的这首诗后脸色也是微微一变，脸上满是惊喜，轻轻敲打了许不器的脑袋，笑问道。

“不器，这是看上了哪家姑娘，在这感春悲秋的？”

听到声音，已经能够猜到对方是谁，一手抓住女子柔嫩的手，用力一拉，将对方拉到自己怀里，一脸无奈的说道。

“姐，没有的事，就是老唐这家伙讲话本，搞得我名声有点臭，说我有断袖的爱好，心有有些苦闷。”

李昭熙被许不器环抱着，神色倒是不变，瞪了弟弟一眼，随即起身，微微背身时耳根还是微微红润，向着帷幔走了几步，和许不器拉开距离，清冷的声音传来。

“老唐所为也不算太坏，你从凉州千里迢迢来到京都，可知道皇帝是怎么看你的？你本就有了小人屠的称号，若是你在京都内留有美名，让那位怎么想？”

“我知道的，七大藩王只有我许家一家是异姓王，宋氏皇族要是没发昏，都会盯着我的，可是你看我一来到长安，一不怎么去国子监，二就窝在天湘小楼，看美女，寻找美女，可谓是将无为荒诞演绎到了极致，这要是还能让皇帝有疑心，那我可就没辙了。”

说完，许不器便在观察李昭熙的反应，发现对方神色平静，没有立即反驳自己，说明姐姐对于自己说的话很是比较赞同的。

要说自己这位姐姐，倒是算是一个奇人，她父亲本是凉军中一位将军，一次战役后神色，婶婶得知叔父离世后悲痛欲绝，伤心过度，跟随而去，只留下李昭熙一人。

王妃见李昭熙可怜便将其带回王府抚养，年岁和许不器相差不过两岁，但是从小李昭熙便展现出超绝的才情，这也是为什么许不器少年时学富五车，而今无人记得的原因。毕竟珠玉在前，谁人会记得几个才思略微和寻常人相同的世子，李昭熙年少成名，一手十九刀，杀得凉地三郡无人可敌，名师问询而来，进入到稷下学宫，年纪轻轻便一路向上拔升，成为学宫先生，如今在国子监教书。

李昭熙不但才思敏捷，而且交友广泛，长安城内高门贵族都将其作为座上宾，与皇后，太后都交流甚密，传言都暗中结为金兰。

“不器，你要知道皇帝将七大藩王世子聚集在京都，不只是为了让你们来这里求学，更是为了探查你们的学识底细。”

“知道。”

耳根的红润消散后，李昭熙这才转身看向许不器，看着自家弟弟俊朗的容貌，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笑容，走到案前，坐下，给弟弟和自己倒了一杯茶，而后示意许不器拿起茶杯，将茶喝下去。

茶水滚烫，是个正常人都不会立即拿起来，更不要说喝了。

许不器脸色有些难看，他知道自己这位姐姐最爱打哑谜，自己若是猜不出就真的要喝下热茶，当即也是连连求饶。

“姐姐，弟弟蠢笨，有什么话你直接告诉我吧。”

说罢，露出一副委屈巴巴的样子，看着李昭熙。

李昭熙瞥了弟弟一眼，而后目光看向茶杯中的茶水，轻声说道。

“茶滚烫时不易饮用，需要等凉了才能入口，这是常识，但是你是凉王世子，做事不能总是等到所有事情都安排好，形成一滩净水时才行动，要知道温水煮青蛙的故事。你来到京都最大的目的就是自污，不然皇帝怎么会放心让你接替父亲，成为凉王，你现在做的还不够。”

一语如同千斤坠，砸向许不器的心头，他看了一眼姐姐，又看着桌上的茶杯，忽而他才发觉自己还是太年轻了。

原本以为前世自己看了几部王朝争霸的电视剧，对于帝王心术有一定的了解，想着来到长安就做个透明人，这样就能让皇位上的那位心安，但是听了李昭熙的话，他忽而觉得自己想的有些少了。

“我知道了，姐姐，明天开始我就带着恶仆招摇过市，强抢民女，干些逼良为妻的勾当，必定让这自污污的彻底，污的让皇帝安心。”

李昭熙听到弟弟的话，也是微微一笑，知道弟弟明白自己的心思，便起身，将要离去。

“姐姐，你这就要走？”

“嗯……对了，今天晚上早点回来，宰相府的儿媳来府上做客，你也跟着见见。”

许不器点头目送李昭熙离开，在看到对方下楼上了马车，这才松了一口气，而后靠在椅子上，瞪了一旁的老唐一眼。

“姐姐来了你也不告诉我一声，不知道姐姐有些唠叨吗？”

老唐笑了笑，没有说话。

哎~

许不器无奈叹了口气，来到京都后，他原本以为自己能够过一过声色犬马的生活，谁知道京都内还有这么一位姐姐在，平时嘘寒问暖的，无事不安排的妥当，当真是让许不器没有自己的生活。

有这么‘能干’的姐姐倒也不知道是许不器的福气，还是福气？

直到他来到天湘小楼，扬言要画九美，李昭熙这才稍微放松了一些，而今她亲自前来，也是为了让许不器在自污的道路上走的更远些。

“少爷，近来经过探查，王爷给您设下的五道考验有了一些眉目，还有您之前让我找的底子干净的人也找到了，在城南，您看是不是去看看？”

靠在椅子上的许不器口中喃喃道：“让我做那让皇帝入口觉得烧心烧肺的滚水，我喜欢。走，老唐，去城南看看。”

之后的事情便是城南一群地痞无赖欺负两个女子，许不器一剑瞬杀数个无赖，剑刺御林军统领，真可谓不狂妄至极。

“老唐，你说这事会不会传到皇帝口中，将御林军打杀了，皇帝应该会很生气吧。”

老唐点了点头，表示认同，而后两人靠在墙角，看向远处已经起身将妹妹扶起来，以及将泼皮，御林军押送走向远方的黑衣女子。

“这个女子叫黎青萱，原本是想着我派些人出手拦住她，而后少爷救下她，两人也就认识了，却是没想到城南地界太混乱了，白天都能出现泼皮袭扰寻常妇人，还恰好是黎青萱的妹妹，当真是巧了。”

老唐对于泼皮突然出现先是有些惊慌，而后又看到黎青萱出现，这才没有太过在意，之后许不器出手，也算是在黎青萱面前露了个脸。

“少爷，这下事情就算是完成了第一步，您救了黎青萱，以您的相貌和风采，只需要下次再来一次，想必黎青萱必定无法招架，如此咱们就能派人进入到六扇门中的案牍门内查找关于您身中之毒的信息。”

许不器脸色始终很是平静，听到身中之毒时才微微一变，而后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手指上突起的黑色血管清晰可见，根根如同黑色的蚯蚓一般，很是吓人。

“今天是初几？”

“十五……又到了少爷您一月中最难的时候了。”

老唐也看到许不器手掌上的黑线，苍老的脸上也是露出一丝狠厉和心疼。

看了看手掌，而后合掌，看了一眼早已空寂的街道，转身离去。

“走吧，别让姐姐等久了，咱们还是早些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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