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35 深夜电话

目光对视上的那一刻，温芫就觉得，那个女孩是阳洁。

果不其然，两人交谈了几句，就确定了彼此是儿时的玩伴。阳洁正在投喂的几只猫里面，就有当年他们一起养的那另外两只布偶猫。

她们就这样加回了联系方式。阳洁告诉她，几年前这块地方被划为拆迁地，黎芒一家就顺势搬走了，她也和他断了联系。

神奇的是，她俩高考志愿居然填了同一所大学，后来也真的在大学重新相遇。大学四年里一起吃饭逛街泡图书馆，她们重新熟络起来，渐渐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

温芫有时候也会感叹，时间真的能改变许多东西。

当初那个说话都结结巴巴的腼腆小女孩，如今变成了一个活泼开朗热情奔放的大话唠。

而那个曾经幻想成为拯救世界的大侠女的她，却渐渐被岁月磨平了棱角，变得安静，内敛。

温芫抱着手机走到救助站门口，开口：“忙着跑代码呢，元旦要到了吗？”

“对啊，后天呀！你要回家吗？”

“我就不回去了，导师催论文呢。”温芫对着天空，长叹了一口气，呼出的气流在空气中结成了白色的水雾。

“天天学习，也要劳逸结合呀！”温芫听出来阳洁在电话那头笑，“其实，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什么好消息？”温芫平静地开口。

“我被求婚了！”电话里，阳洁的声音是抑制不住的欢乐与幸福。

温芫长时间的低沉情绪终于有了波动，像一潭死水突然被投进一颗石子，激起一圈圈涟漪。

她是真心实意为好朋友感到高兴。虽然有些意外，但又觉得情理之中，她静默了一秒后开口：“恭喜呀，终于要结束这么多年的爱情长跑了。”

“是呀，八年啦，”阳洁语气里都是幸福，“我也没想到，他突然就跟我求婚了。嘿嘿，原来他早就预谋已久了。跟你说，那天......”

阳洁开启了滔滔不绝的讲故事模式，满心雀跃地跟温芫分享起她被求婚的过程。

温芫倚在柱子旁，天空还在飘雪，伴着夜晚彻骨的寒风，她时不时换手拿手机。

阳洁和她的男朋友自高中就相识相恋，两人相约考同一所大学，虽然没有如愿以偿，但好在经历了长达四年的异地恋之后终于回归到同一座城市工作，到如今修成正果，可以说是从校园到婚纱的浪漫佳话。而温芫恰是他们这段幸福甜蜜爱情的见证者。

很久以后的温芫才想明白，或许就是见过这么美好的爱情，才让她对爱情的幻想和对另一半的期待如此之高，她不知不觉把他们的相处模式当成了标准。

“你呢，最近怎么样？过得好不好？”阳洁终于分享完自己的喜悦，话题转到了温芫身上。

温芫顿了一下，她很想说：不好，一点儿也不好。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还行。”

“你这语气，不对劲。”阳洁在电话那头皱着眉，语气认真，“阿芫，别瞒着我呀，发生了什么都可以跟我说的，我想知道，我愿意听，我一直在的。”

温芫听了这话，突然鼻头一酸。

在阳洁的逼问下，温芫把最近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说给了她听。

她说两个月前摔伤了脚，反反复复理疗了好多次，一直没好透；她说大学里同社团的师姐突然间去世了，她又难过又想不通又找不到真相；她说她现在到了一个陌生的实验室，和周围的人都不熟，她很惶恐；她说现在有服务器有新的实验数据了，却更加担心实验结果依旧不好，论文依旧写不出来；她说她不喜欢导师的教学风格，一直被催着，压力很大；她说她难过陪伴了她13年的猫咪就这么去世了，更难过舍友们背叛了她......

她没说的是，她怀疑她担心她害怕自己的亲生母亲可能是个杀人犯；她也没说，她伤心黎芒留给她的最后念想消失了，她觉得石榴死了，便是她没有遵守和黎芒的约定，没有好好把石榴养大，没有带着石榴和他见面......

她内疚得无以复加。

13年过去了，她至今没再见到他。她觉得，石榴不在了，黎芒肯定会怪她，也许她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他了。

“我一回宿舍，就能看到那个自动喂食器上面堆成一座小山的猫粮，桌子、衣柜、床上，到处都有它走过的影子......所以我逃跑了，我不敢回去。你说，我是不是很懦弱？”

“没有没有，你一点都不懦弱。它离开得太突然，你只是没做好心理准备，只是还不习惯它从你的世界里消失。”

“我昨天还收到快递，我给它买的新遛猫绳才刚到，我还来不及带它出去玩，它怎么就走了呢......”

温芫越说越难过，最后只剩一句：“为什么是我？”

为什么这些事偏偏都发生在我身上？为什么摔伤脚的是我？为什么出意外的是我的猫咪？为什么师姐会在去世前寄书给我？为什么那个抢走书的人会是我多年没见的母亲？为什么刚好让我撞见那人从高空坠落？为什么导师偏偏指定我去林教授的团队？为什么我明明身体和精神都很疲惫了，却还是睡不着？为什么我每天按时吃饭，却还是会胃疼还是会生病？为什么病痛要找上门来？

“阿芫......”电话那头的阳洁喊着她，“给自己一些时间，慢慢去接受它。

“还有，你千万不要钻牛角尖，厄运为什么只发生在你一人身上，千万别这样想，苦难不是专挑你一人，大家都有苦痛，别人只是和你经受的不同。”

雪下了一晚上，温芫站在门口和阳洁聊了很久很久，也吹了一夜的冷风。

林云希将小动物们都包扎安置完毕走出来的时候，就见到门口的石柱子旁，温芫站在那里打电话，拿着手机的手都被冻得通红。

身后是漆黑无边的树林，地上白茫茫一片积雪，她穿着天蓝色的大衣，单薄瘦小的身躯立在那里，脸埋在石柱子上，肩膀微微颤抖着，是在啜泣。

他没有上前，也掏出手机，走到另一边，拨了个电话。

铃声响了许久，就在他以为不会有人接时，电话通了。

两边都沉默着，没人说话。

雪后的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树林里格外静谧，连人的呼吸声都分外清晰。

林云希斟酌着语句，还没开口，对方先忍不住了：

“打电话不开口的？不说我挂了。”

“等下！”林云希连忙道，“你......”

斟酌许久，他还是开口：“你别再做这种事了，你有气可以冲我来，小动物都是无辜的。”

“怎么？现在开始装好人了？林云希，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是世界中心啊？是不是觉得我就该是你的附属品？我的生活就得围着你转？”

“我从来没有这样觉得，但你现在的行为实在是残忍暴虐又毫无良知！”

“哟，你在指责我？”对方不怒反笑，“怎么？只许你祸害小姑娘，不许我祸害小动物？你比我还没良心，林云希！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说我！”

“我的事就不劳你费心了。”

“林云希，你个畜生，我当初真是蠢晕了跑去救你！就该让你被活活打死！那是你该的！”

“过去的事情就别再提了，反正今天这种事，我奉劝你别再干了，别说那个女生看到了，就连警察都开始在调查你那个视频网站了。”

对方不屑地嗤笑一声：“你到底是怕我影响你泡妞？还是怕警察来找我麻烦？”

“你非要这样曲解别人的好意吗？”

“好意？你们林家人有好意吗？”

林云希握紧手机，深吸了一口气：“今天你的行为都被拍下来了，现在互联网那么发达，她想找到你也不难。”

“她要是多事，我就让她永远闭嘴！反正又不是第一次了。”

“你还嫌麻烦不够多？”林云希的语气开始不耐烦，“赶紧收手，别让人把事情捅出来闹大。”

“你还怕闹大？”对方呵呵笑了，“闹得多大你们不都有办法解决吗？我倒是巴不得她闹大一点，好瞧瞧你们有多大能耐。”

“之前的事是意外，你我都没想到是那样的结果，你还要耿耿于怀多久？”

“意外？你敢说你那天不是故意叫我去的？”

“能不能不要再翻旧账了？”

“不能！你们林家人，一个个都在利用我，凭什么用完就想一脚踹走？现在，怎么能让你们不痛快，我就要做什么！”

“你就非要跟我作对是吗？”林云希叹了口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一团白烟，“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利益既得者没有资格在这里评头论足！”

“林乐怡......”

“不要叫我林乐怡！”对方忽然怒吼，“那不是我的名字！”

林云希一时语塞。

“你还是怪他，”林云希顿了顿，“他是有错，但改变不了的是你身上留着他的血。”

“你不要在这里装大度了！他是逼死我妈的人！”对方咬牙切齿，“你妈不也是他害死的吗？别告诉我你不恨他！”

“你不要拿别人的过错去惩罚自己。”

“够了，你不要整天一副怜悯者的姿态跟我说话！”

说完，对方直接挂了电话。

林云希站在漆黑的夜幕中，伸手，从大衣口袋里掏出包烟，点燃一根，深吸了一口，浓浓的烟雾飘散在空气中，缱绻缭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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