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4 To my sister

听到这人说话的声音，温芫吃了一惊。

此人修长的身姿和干净利落的短发，加上口罩外的剑眉星目，让温芫第一眼便误以为是男生，结果，说话的声音却是如此温和的女声。

温芫看向黎昀，只见她随意用袖子一抹，将温芫手机屏幕上沾着的污水擦掉了，然后才递给她。

温芫道了声谢谢，就见黎昀突然转头看向身旁的年轻人，然后蹙了眉：“你小子怎么在这里？”

年轻人呵呵笑了两声，说道：“我碰巧来找刘老师。”

黎昀恢复严肃，道：“那就一并去局里交代清楚吧。”

温芫被黎昀领着坐进了警车，年轻人则被带上了另一辆警车。

温芫一上车就看到坐在驾驶座上的警员在吃面包，见她们上车，他三两口把面包塞进嘴巴里，又把副驾驶上的购物袋递给黎昀，里面装着面包和饮料。

黎昀伸手接过，掏出三明治递给温芫，温芫本想拒绝，肚子却不识相地“咕咕”叫了起来，她尴尬地接了过来。低头看了眼时间，原来早已过了午饭点。

黎昀拆开三明治包装袋，前面的警员擦擦嘴角便发动车子，温芫的目光在他俩之间徘徊，心想：警察办案也不容易，约莫这就是他们的午饭。

黎昀告诉她，在医院里持刀的男子名叫叶文彬，他的女儿今天一早被发现死在了自己家里，现场有上吊的绳索。

温芫有些唏嘘，但她本也不是话多的人，便没多问。一路上黎昀问了她一些个人情况，哪里人，哪个学校，来医院干嘛之类的，温芫也如实照答。

车子驶入警局，下车的时候，温芫在门口看到另一辆警车，一个年轻警员下来对着她旁边的黎昀喊了声“昀姐”。

黎昀颔首，目光落到车后座上，温芫巡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就见一个中年男人被带下车，看样子也是和她一样被叫来问话的。

那人抬头看向黎昀，顺便也看了旁边的温芫一眼，就这一眼，温芫和他的目光隔空对上，四目相视，那人的表情明显一怔，似乎很惊讶。

天空还飘着蒙蒙雨，温芫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还想再看仔细些，可那人已经被带走了。

“说说今天你在医院看到的吧，事情的经过是怎么样的？”讯问室里，黎昀问。

温芫简单描述了她看到的叶文彬挟持医生的经过。

黎昀耐心地听她讲，时不时提几个现场相关的问题，一旁的记录员在电脑上记录着温芫的话。

“你认识叶文彬的女儿吗？”听完温芫的描述，黎昀突然话锋一转。

审讯室里很安静，冬日的室内阴凉凉的，周围的空气仿佛也是冰冷的。温芫和黎昀相对而坐，头顶亮着一盏白晃晃的圆灯，照在黎昀的脸上，温芫觉得她的表情很严肃。

她有些纳闷：“警官，我今天是碰巧在医院见到这人持刀伤人，怎么会认识他女儿呢？他女儿是谁我都不知道。”

“他女儿名叫叶澜。”

“叶澜？”温芫的瞳孔一瞬间放大，重复问了一遍，“你是说叶澜？叶子的叶、波澜的澜吗？”

“是。”黎昀面无表情地开口。

“你说她死了？”温芫不可置信地问。

“是的。”黎昀开口，“我们在死者的通话记录里发现了你的名字。”

她顿了顿，仔细观察温芫的表情：“如果不是今天你刚好出现在医院里，我们本来也打算去找你了解情况的。”

“你说她上吊自杀了？”温芫还是很难相信，一对秀眉紧紧地拧在了一起，喃喃自语道，“怎么会呢？”

“你和叶澜是什么关系？”

温芫目光呆滞，表情有些震愣，隔了一会儿才晃过神来：“她是我大学时的师姐，比我大一届，我们是同个社团的。”

“什么社团？”

“文学社。”

“你不认为叶澜会自杀？”

“不会的，师姐平常看起来很开朗的，待人热情友善，我完全想象不到她可能会自杀。”温芫摇着脑袋。

“你说叶澜是你大学时期的师姐，据我所知，她大学毕业也好几年了吧，你们一直有保持联系吗？”

温芫摇了摇头：“其实毕业后我们就很少联系了，只有节假日的时候才互相问候。”

对温芫来说，叶澜是难得与她同频共振的朋友，即使她们联系的频率低，但每次同她讲话，她总有一种被理解的庆幸。一直以来，她们彼此惺惺相惜。

“那三天前死者曾经给你打过电话，她为什么会突然找你，她和你说了什么？”

“师姐几天前确实给我打过电话，我还很意外呢，”温芫的眼珠子往左上方转了一下，“那天她打电话来，是跟我说她有一本珍藏本要送给我，因为我一直有收集图书的爱好，师姐也知道的。”

黎昀盯着温芫的眼睛，似乎在判断她有没有说谎，几秒后才开口：“她给你什么书了？”

“《与神回家》。”

“这本书现在在你那里吗？”

温芫又摇头：“没有，师姐说要把书快递给我，但是我现在还没收到快递。”

“能查到物流吗？”

温芫拿出手机看了看，最后无奈地开口：“查不到，师姐没有告诉我快递单号。”

黎昀颔首：“那等你收到书的时候，请第一时间联系警方，我们需要调查一下这本书。”

“好。”温芫点头。

“你最近有和她见面吗？”

“没有，师姐毕业到现在两年多了，我没有再见过她。”

从警局里出来，雨已经停了，太阳刚刚落山。冬日的天色暗得格外早，温芫抬头看了一眼将黑未黑的天空，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在空气中凝结成一团小白烟。

回到学校，夜已经完全黑了，门口的保安大叔照例检查她的学生证和健康码后才放行。

温芫刚想把手机放回兜里，猛然发现有一条未读短信，她着急地点开，就见屏幕上显示着“您有一个包裹待取件”。

她的心猛地一提。

她迫不及待想去取快递。

温芫拄着拐杖走在校园小道上，周围空旷无物，冷风直嗖嗖地钻进衣领里，刺骨寒凉，她心中着急，想加快脚步，但这拐杖阻碍了她的步伐。

想起医生说她很快就可以摆脱拐杖了，温芫咬了咬牙，抬起受伤的左脚，将拐杖也一提，横着拿在手上，小心翼翼地将包着绷带的脚落在地上，没太敢使力气地往下一踩——

不怎么疼。

温芫倏尔一笑，于是迈开了右脚。

尝试了可以落地，她便放心大胆地走了起来。她愈走愈快，结果过于用力，膝盖突然一疼，她感觉到伤口被猛地拉扯，疼得她脚下不稳，往下一跪。

她就这么“扑通”栽倒在地，还好双手提前撑住了地面，脸颊才没有磕到。

掌心火辣辣的疼，温芫正想撑着站起来，突然听到身后一串急匆匆的脚步声，然后有人扶住了她的手臂，小心地将她扶了起来。

“你没事吧，同学？”一个男生的声音。

温芫借着他的手站稳，咬着嘴唇吐出两个字：“没事。”

男生把温芫的拐杖拾了起来，许是见她腿脚不便，关切地问：“你要去哪里，我扶你走吧？”

温芫低头拍了拍手掌，掌心磕破了皮，黑色的雨水蹭在伤口上，脏兮兮的。白天下了雨，现在地面仍是湿的，她的白色衣服也沾上了污水，样子有些狼狈。

她伸手接过拐杖，道了声“谢谢”，努努嘴拒绝道：“不用了，我就到前面的校车停车点。”

“那也还是我扶你吧。”男生没有放弃。

来自陌生人的好意最是煽情，温芫一瞬间没抑制住，眼泪就这么“啪嗒”掉了下来。

她的腿伤了这么多天，换药都是自己一个人去的医院，连舍友同学都不曾帮助过她，如今一个不认识的过路人却这么关心她，她的鼻头酸酸的。

“你还好吧？是不是摔到哪里了？”男生着急道。

温芫泪眼婆娑，也不想让人看见她这样子，头也不敢抬，只是一个劲儿地摇头。

就在这时，一辆校车从前方开了过来，男生快速地朝司机招了招手。

校车开到校门口掉了头，很快在他们身边停下，温芫被扶上了车。

校车开动，狂风在耳边呼呼作响，冰冷无情地拍打在人的脸上，刮得人皮肤生疼。

温芫压抑了许久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因为脚上和掌心的伤口都很疼。

因为意料之外的陌生人的关心。

又或者，

她就是没想明白，

她的师姐，那么好的师姐，怎么说没就没了呢？

这个世界上，知音本就难觅，如今，又少了一个懂她的人。

悲伤像积蓄了许久的潮水，一瞬间决堤，猛地将她吞没。

那个夜晚，寒风刺骨，温芫小小的身子缩在校车上，肩膀一下一下地抽搐着。

她的眼泪，像一颗颗断了线的珍珠，被冷风吹散，从两侧耳朵往后飞射。

她就这么，无声地哭了一路。

……

校车在校园快递站停了下来。

温芫取出了快递，是一个方形的盒子，她看了一眼寄件人，果然如她所料，是叶澜。

冬天地板寒凉，但她管不了那么多，拐杖随手一倚，就地而坐，着急忙慌地用小刀划开胶带，双手颤抖地拆开了快递盒子——

正是那本《与神回家》。

温芫翻开封面，扉页除了书名和作者，其余地方都是空白的。温芫看到那空白的地方上面有一行英文，是用黑色水笔写的：

To my sister.

给我的妹妹？

温芫不确定这是不是叶澜写的，她继续往后翻，书页微微发黄，散发着淡淡的油墨味，她一页页翻到最后，整本书再没有其他笔记了。

师姐真的只是给她留了一本普通的书吗？

黎昀提到这本书的神情让温芫觉得这书并没有那么简单。她也不认为记忆中那个乐观开朗的师姐会自杀。

书的最后有几页空白纸，温芫继续翻着，突然发现其中一页有被撕掉的痕迹。

那一整页都不见了，只在书脊处留下锯齿状的边缘。

温芫的手指摸上那白纸，轻轻摩擦着，她把头凑近书本，仔细地看了许久，被撕掉的那一页，似乎曾经写过些什么。

她把整本书抬起来，与眼睛持平，从侧面看过去，发现隐隐有些淡淡的字痕。

她的心陡然一提。

又慌又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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